到达疗养院时, 护工刚刚带林父出去散步回来。
因为护理得好,即便已经躺了四年多,林成浩除了看起来羸弱苍白了一点之外, 面上没有多大变化。
护工跟单岑挺熟的,见他进来后就笑道“您来了,今天也要按摩吗”
林陆转头看向单岑。
单岑嗯了一声,见林陆不解的看着自己, 便解释了一句,“我平时过来,偶尔会给叔爸爸做按摩。”
“哪里是偶尔, ”护工是个中年大叔, 脾气很随和, 闻言笑呵呵的说,“是次次来都亲自给林先生按,亲儿子都做不到这个份上。”
“江叔”单岑叫了护工一声。
江叔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平时和单岑说话随和惯了, 一下忘了林陆在现场, 他手忙脚乱的道歉,“抱歉啊小林先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
“没事。”林陆笑了一下, “江叔说得也没错,我这个做亲儿子的,的确是没单岑做得好。”
他虽然不记得了, 但按摩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很陌生,所以他也大概能猜到,他应该从来没做过。
“不是这样的。”单岑沉着声音反驳。
他知道林陆这几年有多忙, 有时候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不管多忙,只要在a市,他每周都会抽出时间来一次疗养院,即便能待的时间也就十来分钟。
还有每周给自己爸妈打电话,他自己都做不到。
“每个人所拥有的时间和能力不一样,所以衡量标准也不能一概而论。”单岑语气认真道,“所以不能因为你没有给叔叔按摩就说你做得没我好。”
怕林陆多想,单岑又举例说明,“疗养院每年的费用,请来的世界各地的专家团,这些我就做不到。”
林陆突然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单岑时才停下,他抿着唇笑,眼里没有一点单岑想象中的难过,甚至还有点隐约兴奋。
单岑愣住。
林陆很轻的笑了一声,他很喜欢单岑发愣的模样,傻傻呆呆,“宝
贝,你怎么这么可爱”
“”
单岑的脸刷一下全红了,他猛地后退一步。
但距离拉开了,鼻息间的味道却仿佛如影随形。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林陆眼疾手快的拉住手腕,“等等。”
单岑有点恼,“放手。”
“教教我吧。”林陆说。
单岑挣扎的动作顿住,“什么”
“给我爸爸按摩。”林陆看着他,“今天不赶时间,单老师能不能教一下我这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
单老师这个称呼很多人叫,单岑早已习惯,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林陆嘴里说出来,总给人一种不敢直视的错觉。
他错开视线,“让江”
单岑的话乍然而止,因为他发现,江叔刚刚站的地方空空如也,人呢
林陆好心给他解答,“已经走了。”
单岑“”
林陆就着现在的动作,摇摇了手,撒娇似的,“单老师”
单岑抿了抿唇,半天才说“好。”
计划得逞,林陆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两人一人站了一边。
单岑按住林父的手臂,给林陆做示范,“这样捏,然后从这里开始按,慢慢的给他放松,力度不用太大,但要细一点,最好是每个地方都能按到,最后再慢慢的往上移。”
林陆听得认真,期间还不停的询问问题,力图按到最好。
按完手臂后是脚,“脚的按法也差不多,但力度要比手臂上的大一点,像这样。”
林陆点头,几乎是全神贯注的听着单岑的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神情庄重得好像在做什么特别郑重的事一样。
见他绷着唇角的神情,单岑觉得有些好笑,但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的弦好像突然被拨弄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开头,然后视线不小心落在了林父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林父今天的神色好像有些不一样。
在林父车祸前,他只见过对方一次。
他记得那天,他和林陆在一家
餐厅吃饭。
因为点餐时服务生多看了他几眼,林陆吃醋,把他拉到洗手间里压着亲了十分钟,然后出来时,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在洗手间门口和林父不期而遇。
当时他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下去,一看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听到林陆喊爸的时候,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意外的是,林父却只是很和蔼的拍了拍林陆的肩膀,感慨了一句,“长大了啊。”
然后又笑着和他说“有时间去家里吃饭。”
那一次的见面算不上很好,但却让他知道了,这个财经版面上的常客,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林父和林陆之间轻松的相处,也让他知道,林陆性格里的阳光和善意通透是哪里来的。
苏家算不上名门望族,却也是书香门第,外公又盛名在外,长大的过程里,难免的会接触到一些大家族,也或者叫豪门的人。
他们或内敛,或开朗,亦或是张扬跋扈,但无一不是多副面孔,处处谨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生在豪门,却活得如此通透的,他只见过林陆一人。
所以才会在短短的几面之缘后泥足深陷。
但这所有的一切,在林父的车祸后发生了改变。
林陆几乎是一夜长大。
安慰林母,处理车祸事宜,接手公司。
他亲眼看着林陆从一个阳光快乐的少年人渐渐变成了一个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让下属敬畏的林总。
他穿着铠甲披荆斩棘,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只在午夜回到家时才露出铠甲下的真容。
每到那个时候,林陆会疲惫的跟他要一个拥抱,然后沉沉的睡去,第二天醒来又是一个精神饱满的林总。
有时候单岑会去想。
是不是因为他没跟上林陆成长的脚步,所以才导致了他们最终的渐行渐远。
“怎么了”
单岑听到声音回神,就见林陆正担忧的看着自己,他摇摇头,“没事。”
林陆下意识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却被单岑躲开。
林陆僵硬了一瞬,他收回
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把被子重新抖开,给林父盖上,但最终还是忍不住询问“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工作上的事。”单岑攥了攥指尖,“你陪爸爸说会话,我出去转转。”
说完也不等林陆回答便转身出了门。
林陆看出了单岑的面色不对,但他也知道对方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所以即便担心,他也没有跟上去。
而是坐在了病床前的椅子上,和林父聊起了天。
他没说公司的事,也没说自己失忆的事,只是声音平稳的说着自己最近的生活,吃到了什么好吃的,玩了什么好玩的。
絮絮叨叨的生活日常,像个跟父亲撒娇的小孩子。
另一边,单岑出了小别墅后,绕到了右侧的小湖边坐着。
林父住的别墅是在疗养院的最里测,所以即便是马路边,这里也很安静,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微风拂动梧桐叶时发出的刷刷声,间或一两声鸟叫声。
单岑看着平静的湖面,镜片下的蓝眸有些不安。
刚刚在给林父按摩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危险的想法,他竟然觉得,好像保持现状也不错。
有猫,有林陆,煮出来的饭菜也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吃。
单岑垂下眼眸。
不管什么时候的林陆,对他都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是令人上瘾的毒品,一旦碰上,就再也戒不掉,还会一次比一次更猛烈。
这就是为什么,吸毒的人很难彻底戒掉的原因。
但戒不掉也得戒,因为不管昙花多美,他也只有那么一现。
等到林陆恢复记忆,他们最终还是会走到那个结果。
单岑抿抿唇,做了决定。
等林陆做完复查确定没事后,他会将他们的关系做彻底的切割。
从此路归路、桥归桥,各自安好。
身后传来汽车驶过来的声音,他回头看去。
车子停下,林陆的母亲席心颖和舅妈瞿安妮从后座上下来。
单岑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走过去。
席心颖今天穿着
一身素色长裙,大波浪的头发自然的垂落在肩头,保养得当的脸看不什么年龄感,脸上没什么表情。
单岑在距离车子一米远的地方停住,刚想开口叫妈,突然想起瞿安妮知道他和席心颖的真实关系,便收回了那个字。
他朝席心颖礼貌点了一下头,又对瞿安妮道“阿姨好。”
“叫什么阿姨”瞿安妮大大咧咧的朝他摆摆手,“跟林陆一样,叫我舅妈就行。”
瞿安妮留着一头短发,长相英气,隐隐的能在她脸上看到一点席睿的影子,她今天穿了一身军绿色工装,将她身上的英气衬得更甚。
单岑未置可否,只是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林陆在里面。”
瞿安妮闻言笑了起来,“那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席心颖看了单岑一眼,转身朝小别墅走过去,“走吧。”
瞿安妮安抚性的拍了拍单岑的肩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等人走后,单岑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自己先走的可能性,然后抿了抿唇,重新坐回湖边的长椅上。
席心颖和瞿安妮的突然到来,让林陆惊了一下。
因为怕失忆的事情露馅,也怕车祸的事情让席心颖担忧,车祸后他一直没有去看过席心颖。
这还是他失忆后第一次见到母亲。
看着面前这个比记忆中变化了许多的妈妈,林陆只觉得一阵酸涩漫上心头。
他是从小就看着父母是如何恩爱的,所以不用想也知道,在得知父亲出事时,妈妈会有多伤心。
他起身走上前,刚想要张手拥抱一下席心颖,又突然反应过来,以他现在的性格,不会再做出拥抱的事情来,就又收回了手,“妈,舅妈,你们怎么来了”
席心颖看了他一眼,然后越过他走过去给丈夫拉了一下被子,“我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来。”
林陆突然想起宁栖给的资料,他妈妈每个月里5倍数的那天都会回来。
他解释,“忘了今天几号。”
“你就是太忙了。”瞿安妮上下打量起了林陆,最后视
线落在他脸上,“你看你都胖瘦了。”
瞿安妮“”
林陆“”
“所以舅妈,我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
瞿安妮当机立断,“虚胖。”
林陆“”
“对了,单岑也来了,你们有在外面碰到他吗”林陆问。
瞿安妮下意识看向席心颖。
后者拧了毛巾给林成浩擦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瞿安妮笑了下,“见到了,就在湖边。”
“哦,那我去找他。”林陆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瞿安妮赶紧拉住他。
席心颖和单岑的嫌隙已经够深的了,让林陆这么一弄,席心颖对单岑的偏见那不得更大。
她对林陆道“你在这帮你妈,我出去找。”
“不用。”席心颖手里动作不停,“让他去。”
“可是”瞿安妮还想说什么,却被席心颖打断。
“去吧。”席心颖站直身,看着林陆说,“外面太阳晒,别让人等久了。”
林陆笑起来,“谢谢妈妈。”
等人走后,瞿安妮无奈看着席心颖,“你这又是何必摊开来,有什么意见当面说清楚不行吗”
“我没什么意见。”席心颖说。
“没意见你对单岑成见这么大”
席心颖没出声。
“算了,你不说我去跟林陆说。”瞿安妮说完就要追出去。
“别去,”席心颖叹了口气,“我会自己找他。”
瞿安妮“找谁”
“单岑。”
单岑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席心颖,是在林家。
那天,他和林陆刚刚领完证,林陆带他回家吃饭。
林陆因为接电话暂时离开了一下,他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席心颖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豪门林家的夫人,妆发齐整,打扮精致,她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的婚姻关系我不承认。”
那一刻,所有第一次上门的紧张和不安,都
在这一句话里,轰然消失。
他和席心颖在对视里达成了共识,他们默契的在林陆面前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而林陆不在时,他们就是陌生人。
他不是一个喜欢告状的人,但那天回家的路上,他破天荒的说了一句,“你妈好像不太喜欢我。”
林陆当时在开车,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指尖,“别多想,我妈就是一下子接受不了儿子突然被人拐走,过段时间就好了,嗯”
他想说不是,但看到林陆略显疲惫的神色,就把所有的话全部压回了心底。
在那之后,他们再没就这个问题谈论过。
直到上一次,他为了切断关系,彻底把面具戳破。
但第二天,林陆就失忆了。
所以他们
“怎么坐这里不晒吗”
林陆的声音打断了单岑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发现林陆已经走到面前。
林陆伸手把他拉起来,“小心中暑。”
“没事。”单岑顺着力道往旁边站了一点,躲到树荫下,“怎么出来了”
“妈让我出来找你。”林陆说。
闻言,单岑偏头看过来。
林陆对他扬起一个笑容。
单岑看得一怔,一时之间竟是分不清这个笑容和天上挂着的太阳,哪个更耀眼。
他收回视线,“嗯,回去吧。”
如果隐瞒能让他继续保持这样的笑容,那就继续吧。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我又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