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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故人
    向晚, 三娘携了九妹,随着进城的人流,回去内城。

    宣永胜关了半边店门, 也打算出门。他半老而无伴,没事时多半去茶肆, 与以前说书时结识的老茶友叙谈, 又或是去露水街找老相好温存。

    见恒娘不走, 诧异道“你今日来得早,事情也做完了,不赶着回去洗衣服”

    恒娘摇摇头, 笑道“你去忙你的, 我再看看这些投书, 挑一挑。”

    宣永胜自去了, 恒娘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 对着一封一封稀奇古怪的信件,耐心拣看。投书的人未必是自己所写,多是求人代书, 纸张也千奇百怪,最常见的反倒是供佛的抄经纸。

    佛说, 众生苦。大约女子于此最有感触, 故而世间虔心供佛的, 多是妇人。上至豪门主妇, 下至贫家农女, 处境各异,却有相同之痛。

    恒娘看完,从里面捡出几封最合宜的, 放到一边,暗自打算,明日分派哪几个报童前往信中所说地方探问。

    心里计较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数次瞟向门口。

    夜色渐渐深了,街对面的灯火开始变得稀少,剩下的几星却也越发明亮。

    终于,在某一次凝眸时,门口多了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恒娘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唇角已经微微上翘,收好桌上的信件,放入木柜抽屉。

    转身,朝着来人快步走去,笑道“仲秀才,你交完差了”

    这段路,两人近来多次同行。

    同样的行人稀少,同样的家灯火,月亮从半圆到弯钩,夜风从微凉到森冷。

    依旧是仲简板着一张脸,侧耳听恒娘一路说。

    少女语声轻柔活泼,越来越有活力,话语里的力量与日俱增“我决定,才不叫状元、榜眼、探花呢,一点儿特色也没有。就叫周婆,周婆甲,周婆乙,周婆丙。明明白白,多好说不定以后能一直排下去,周婆天干,周婆地支,哈哈哈,就跟历史上那些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或是什么十贤十哲的一样。”

    仲简跨步大,恒娘也是习惯大步快走的人,因此两人不用怎么刻意调整,便能以一种彼此觉得舒服的步调,保持同步。

    恒娘笑眯眯说完话,忽然不见了仲简身影,不免奇怪。

    回头一看,他站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光下脸色沉沉“恒娘,这件事做不得。”

    恒娘慢慢蹙起眉头,朝他走过去,问道“为何”

    这一带是外城,没有内城热闹。这个时辰,附近没什么行人,偶有一两个,也是匆匆而过,没人朝他们张望。

    仲简仍是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方才沉声道“第一,既是涉及到评选,便有个公平问题。便如朝廷科考,试卷务必糊名,以免阅卷官徇私。”

    恒娘一下子明白过来“周婆言自评自选,会被人质疑不公正”

    仲简点点头“有可能。”

    恒娘正沉吟,又听到他道“第二,名爵封赏,乃是朝廷专有之权。”

    恒娘心神一凛,一抬眼,对上他寒星般的眼眸,“你私设周婆名号,又有赏金,虽是小打小闹,亦有侵犯名爵之嫌。天子对这等名器旁落之事,向来分外敏感。”

    “恒娘,这件事,乃是犯大忌讳的。”

    见恒娘脸色发白,知她畏惧,又皱眉问道“照理,阿蒙不该不知此事凶险,为何不阻你”

    恒娘摇摇头,喃喃道“我没告诉她。”

    若是告诉她,赏金一定是她出。但恒娘偏偏不想。

    理由十分奇怪。

    她觉得,对阿蒙来说,出个几十上百两银子,也不过是吹气一般,轻而易举,不疼不痒。

    这份不疼不痒,似乎也就让这整件事随之变得轻飘飘的,没有她想要的,某种沉甸甸的庄重。

    今日她与三娘、老宣、九妹凑的四贯钱,似乎更能让她心里生出实在和心安。

    这心事幽微曲折,甚至还透着股滑稽可笑。天下的钱不都是一样的么

    实在没好意思说出来,只好闭口不解释。

    仲简奇怪地盯了她一眼,淡淡道“与我说也是一样。只是,切不可再如上次那样,一意孤行。”

    恒娘点点头,垂下头来,过了一会儿,又抬起眼,一脸不甘“就没有解决,或者变通的法子吗”

    解决的办法

    倒也不是没有。周婆言是太子命名,圣恩令是东宫拟订,此事若以东宫名义操持,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问题是,要告诉她吗

    仲简默默看着她。那日从皇帝嘴里冒出恒娘的名字后,他连着几天,都睡不好觉。常从半夜惊醒,也不知为什么,胸口一阵发麻的悸痛。

    要让她知道,她其实已经在皇权的边缘徘徊,随时能够与城北那座巨大的宫城扯上关系吗

    他心中有个声音如恶魔般,低声吟咏你不可能永远瞒下去的。

    他抬眼,望向前方,小巷笔直,通向幽黑深处。淡淡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当真什么法子”恒娘眸子瞬间被点亮。

    “开封府,陈大尹。”

    “对啊,”恒娘恍然大悟,“周婆言本就是大尹允准的。若是搞什么活动,找他出面,最是合适。他本就是朝廷官员,你说的什么名器名爵之类的,由他代表朝廷出面,这可就名正言顺了。”

    兴奋地即刻转身,就想往来路走去。

    仲简叫住她,满脸黑线“你打算怎么找陈大尹”

    “走过去找啊,或者,叫辆车。”恒娘笑吟吟,“你是担心陈大尹睡了吗我听阿蒙讲过,大尹诗酒风流,酬唱应和,向来晚睡。”

    “不是。”仲简问她“你既然知道他应酬多,便当知道他多半不在府衙。你去何处寻他”

    恒娘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皱起眉头,用商量的口吻问他“那以你的意见呢”

    “无非两个法子。或者学官场规矩,先下帖子,写明何时去拜访,问对方可否安排见面。然后等对方安排时间,回帖相告。要不就直接去府衙外堵人。”

    恒娘想了想,笑了起来,扬起盈盈脸蛋,问仲简“察子老爷觉得,我会选哪个”

    仲简明明眼中有笑意,偏偏板起脸,故意冷淡道“真巧,本察子正好得报,陈大尹今夜往张学士府赴宴。学士素来惧内,夫人定下严令凡宴饮,不得过辰正三刻。你若是这时候赶去,多半不用守多久,就能见到大尹的轿子。”

    恒娘背起手,悠悠转身往内城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仲简的好心提醒“一路上注意安全。内外城交界,多有经过渠口水道的地方。渠口内常有盗匪逃卒藏身,月黑风高,最易作案。”

    恒娘刷地一下回身,诧异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你,你不跟我一起”

    仲简严肃道“本察子未着公服,不敢见官。怕被他捉去,到时候不仅我本人受罚,皇城司整个颜面无光。”

    恒娘呆了呆,心头蓦然闪过一阵张皇。半天之后,方才点点头“是呀,怎么好连累你那,我走了。”

    仲简客客气气地点头“好走,不送。”

    恒娘转过头,装作很悠闲地往前走。然而没走几步,强端着的肩就有几分垮下来。

    真是的,她心中对自己说,人家说得很有道理,也很礼貌周全,你做什么好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真是没出息,不要脸。

    翻来覆去说了好几次,才算把心头那份没来由的酸楚压下去。开始认真张望,还有哪里的车马行开着

    万事不如保命要紧。她还有娘亲要奉养呢

    就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嚓,嚓,嚓,不紧不慢的步调,沉稳有力的落脚。

    压不住心头惊喜,转过头去。

    月光下,仲简双目直视前方,双手学她的样,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往前走,很快就与她并排。

    恒娘强忍住满心里到处欢腾的欢喜泡泡,故意装作不解,偏头问他“仲秀才,你不是说怕见官,怕被罚吗怎么,现在不怕了”

    仲简一脸严肃,眼角却朝她斜了斜,答得四平八稳“察子老爷不能去。仲秀才却是能去的。”

    刹那之后,恒娘放声笑出来。

    仲简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眼中也闪着难得一见的暖光。

    夜风把恒娘的笑声吹出老远,所过之处,秋夜尽染春意,暖意融融。

    仲简的脸上也似被春风吹过的湖面,只剩面上一层浮冰,水底青草摇摆,鱼儿畅游,生机喧嚷。

    开封府前,仪门如旧,还是那对石狮子,旁边立着鸣冤鼓。恒娘如今见了,再不觉害怕,反而满眼亲切。

    正童心大发,跑去与那石狮子叙旧呢。

    忽然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就是这里了,把担架抬过来,姐妹们少说话,仔细犯了忌讳,又惹来什么没来由的祸事。”

    这声音可真是毕生难忘呀

    恒娘从石狮后抬起头,看到开封府的四个大灯笼下,站了一群华服丽人,满头珠翠,妖视媚行。一眼望过去,竟有数十人之多。

    又有几个男子模样的仆人,头上也插着花,脸上抹着粉,手里抬着两幅空荡荡的担架。

    那些人没看见狮子后的恒娘,却看见了前头的仲简。

    月光下这男子身形高大,劲朗如松。这些女子都是见惯男人的,识得货色,不由得朝前走了几步,将他整个人生生刮入眼中。

    剑眉斜飞入鬂,眼眸深邃如墨。双肩平展有力,身子细如蜂腰,长腿笔直。

    一时间,好几张手帕飞扬起来,沙哑的,带着无尽诱惑的笑声响起来“这位郎君,不知姓甚名谁”

    还没说完,已被为首一个金钗女子厉声叫了回去“今夜是为何而来,众位姐妹不要忘了。明日院里重新开张,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那几个女子只好耸耸肩,帕子朝仲简飞一圈,方才恋恋不舍,转身回了人群。

    恒娘大是好奇,绕到石狮子前方,故作没看见仲简比夜色还要黑,映着灯笼,又黑里透着红的诡异脸色。只顾着朝那群娘子们张望。

    为首那人见有个女子出现,也略有些诧异,却并不在意,很快便冷冷转过脸去。

    恒娘心里有几分藏了小秘密的雀跃与兴奋,眼睛里漾着笑意。

    这位丽人不认识她,她却是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谁了。

    毕竟,那半日躲在床底下听床脚的经历实在别致,实在难忘。

    对吧,金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