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妆女子们来了没多久, 京兆府的后门缓缓打开。嘎嘎的木轴转动声中,几个衙役从黑洞洞的门里头出来,手里抬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
仆人们忙端着担架迎上去, 十几个女子七手八脚,把人接过来, 小心放上担架。那两人脑袋搭着, 也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没有声息。
金仙儿上前,递上手里捏着的绣金丝钱囊。几个衙役与她调笑一番,又趁机伸手乱摸, 金仙儿一边躲着, 一边飞帕子, 嗔笑着“各位老爷, 这衙门里头有神灵看着呢,不方便。奴家就在院街第七户, 号眼儿媚的那家便是了。明日静候大爷们来点花茶。”
衙役们被她溜脱手,老大不高兴,为首那人掂了掂钱囊, 勉强露出满意的神情,打鼻子里冷哼一声, 阴阳怪气道“怎么求着老爷们办事的时候, 就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亲热。这会儿事办完了, 人你们也领到了, 就翻脸不认帐谁不知道你们行院人家的花茶不是白喝的, 一贯钱起步,上不封顶。”
金仙儿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瞧大哥说的, 明日哥哥们登门,这花茶,便算奴家奉送。”
衙役这才肯放她们走。
丽人们看到她与男人的一阵交锋,不敢再多生口舌,静悄悄抬着担架,匆匆而去。
经过恒娘身边时,有人低声讥笑“好个良家妇人,月亮都出来了,还跟着男人到处游荡,也不知是偷是奸。”
恒娘大怒,正要回嘴,金仙儿已经赶上来,低声喝骂“闭嘴,满嘴胡咧什么。还嫌今天不够倒霉”
一群人噤了声,脚步加快,消失在浚仪桥街东边。
衙役也注意到仲简二人,有人上前喝问“做什么的深更半夜,在衙门窥伺,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仲简露了察子腰牌,跟他们打听“刚才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那人悄悄将钱囊放到身后,自有兄弟心领神会,伸手接过,掩在暗处。他笑嘻嘻跟仲简打招呼“原来是皇城司的亲事官。这是个小案子,难为你们连这个都打听”
仲简不答。
那人见他脸色越来越冷,只好干笑两声,把话接下去“那两个挨打的,原是眼儿媚的娼妓。上半年,其中一人结识了个读书的士子,被他哄上手,不但不要嫖资,还拿着自己的钱倒贴他吃喝。多年积蓄,也巴巴地交给那士子,让他去办理赎身置宅事宜,好跟他长长久久,做对名副其实的夫妻。没承想那士子是个心狠的,钱财到手,就此不见人影。”
“也是巧了,今日这娼妓上街,居然正正好,撞见这卷款私逃的负心人。同行姐妹二人,立即去报了军巡铺,把人捆拿了,送到京兆府。大尹老爷判了那士子还钱,这两娼妓也挨了板子,原本明日要押着游街,以儆效尤。她家这些姐妹倒是仗义,凑了份子赎她回去。”
恒娘听得奇怪,问道“那士子该还钱,我倒能理解。可这娼女,为何要挨打”
那日她在京兆府大出风头,几个衙役都见过她。此时她一走近发声,一下子认出来,笑道“原来是那日的周婆,这可久违了。”
说得恒娘也笑起来。可不久违了难道她有事没事,还能来京兆府走亲戚不成
说起来,大家都有几分相识的情面,也就耐心给她解释“士子虽是行为不端,但那是读书人。读书人犯点小错,改过就好了。那娼妇虽说占理,但谁叫她是下贱人呢良贱相犯,娼妇们居然敢公然呼唤军警,将那读书人当街抓捕归案。这可是以下犯上,以贱欺贵,大大有辱斯文。所以大尹老爷要重重责打,通衢令众,警示老百姓不得对读书人无礼。”
等人都散尽,京兆府的后大门重新关上,恒娘才直着眼睛,回头上下打量仲简“仲秀才,你为何不去当货真价实的读书人,反要去做察子”
仲简嘴角一抽,拒绝回答。
恒娘后知后觉人人都知道读书人高贵,仲简这样的选择,多半事出无奈。这世间,人人都有伤心事。自己这一问,实是戳人心肺了。
饱含歉意地看了仲简一眼。
仲简转过脸,开始抬头看月亮。
恒娘去街面手推车上买了份撒子,掰一半给仲简。两人坐在旁边一处人家的阶梯上,嘎嘣嘎嘣没咬上几口,便见一顶四人青盖小轿打前头过来,停在京兆府门口。
恒娘的撒子还没吃完,想要扔在一边,又有些不舍得,想往怀里塞,又怕碎成渣,到时候边走边掉,羞煞人。抬眼看看仲简。
仲简知她心意,板着脸,摊开手。恒娘笑道“多谢。”将撒子放他手心里,腾地站起,朝轿子疾步行去。
轿身倾斜,陈恒青衣小帽,刚从里面矮身出来,冷不防一个带笑的女子声音直扑耳朵“大尹老爷,久违了。”
定睛一看,居然是薛恒娘。后面还有个慢慢踱着步子,一手抓着半只撒子的男子。
心中疑惑这不是上次为着宣永胜来传话的察子为何今日一副书生打扮,与这薛恒娘半夜出现在这里
“女子入学利弊及方法研究重金征答”
京兆府内院,陈恒带了他们去书房说话。下人送来早已备好的醒酒汤和湿毛巾。他把毛巾包在头上,拿手捂着,一双喝得有些迷糊的眼睛渐渐清醒过来,上下看着薛恒娘。
“是。”恒娘点点头,“想请大尹出面,评选优秀文章。主要是周婆自己做评选,很难保证公平。大尹学问大,文章好,大尹出面,一定能够服众。”
陈恒眯上眼睛,拿脚点地,摇椅轻轻晃动。
圣恩令的事情,他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周婆言在此时忽然搞出“女学”话题,要说跟圣恩令没有关系,那也太把人当傻子看待了。
周婆言。圣恩令。
他脑子里默默过了两遍,这背后,可都牵连着同一个大人物呢。
再说,既然皇城司也出了人,这个意思是皇上对此事,也是默许的
也不是不可能。东宫出这个圣恩令,本也是奉了圣命。
这是政治权益上的考量。
再回头想想,对这个话题本身,陈恒也颇有兴趣。
在他看来,女子柔弱可爱。身为男子者,当对女子辈特加怜惜,多为体谅,方是有担当的体现。且女子若能通文墨,善诗书,则侍读之时,娇花解语,红袖添香,可不比空对着木头桩子有意思些
所以,女子入学,在他看来,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不过,其中诸多细节关窍,确需慎重。
他细细思量的同时,仲简也在打量眼前这副画面。
陈恒没有延请他们入座,他与恒娘如今都站着。陈恒自己躺在一张藤椅上,闭目沉吟。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今日来访的是别的报社主编,或者周婆言主编是个男子,陈恒都不会是这般轻慢的待客方式。这几乎是仍然将恒娘当做浣娘、下人看待。
恒娘自己倒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反正她去哪里,从来都只有站着的份。唯有阿蒙那处楹外斋,可以如同家里一样自在。
耐心地等了半晌,见陈恒仍在轻轻摇动,心里想了想,出声道“至于赏金的问题,大尹不用担心,这个钱,自是该周婆言来出。”
仲简端着撒子的手无端抖了抖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拿个几贯钱出来都要肉疼半天
陈恒从毛巾下睁开一只眼,见她一脸真诚,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湿毛巾跌落到椅子上,他撑着扶手坐起来,笑道“既是朝廷出面,这点钱,本府还出得起,不用你们细民破费。”
恒娘听出他的话头,脸色一亮,喜道“大尹同意了”
陈恒笑着点头,又道“不过你得替我传句话给大小姐,告诉她这笔人情,我算在橡槲别苑头上。下回她若办诗会,多与我几张空白请帖。”
两日以后。
门下省。
两位给事中坐在堂上,彼此对视,愁容满面。
他们面前,摆着好几份报纸。
首当其冲,便是周婆言。这两天的周婆言,连续刊发女婴案例。
有人在城北水渠捡到两月大女婴,被泡在水里多日,小小身体肿成个发面馒头样,全身惨白,秽臭不堪。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女婴一双眼睛居然睁着,从里面爬出无数小虫。
城郊有处荒地,久无人烟,竟成专门的弃婴地,入夜以后,常有弃婴被抛尸于此,任凭野狗狂吠撕咬。伴随婴儿啼哭声,夜夜惊心。
甚而有南来之客介绍,故里有户人家,想生儿子,却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一出生就拿水淹死。谁知第三胎又是个女婴,就有闲人闲语,说是溺杀之女阴魂不散,又来投胎。这家人索性换个法子,先一把火将婴儿活生生烧死,再坠上石头,划舟至江中,将其沉入,确保其不能再次为人,以免又胎到自己家里。因是件大奇事,沿江围观者多达数百人。注
此事过于骇人听闻。恒娘不敢相信,让老宣去茶肆里,找了好些彼地出来的人打听,都说听闻过这件事。
甚至还有一人,便是当场围观者之一。彼时人群围拥,只觉喧嚷,不觉惊心。如今在京城回想,一念之间生痛,自觉有愧神明。次日去佛前添了好几斤香油,又做了场法事,替那无辜女婴超度,才算安下心来。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更让人头痛的是,除了周婆言,其余大报亦相继跟进。
太学学刊近日创刊,第一期便刊发署名为“宗越”的文章,历数溺婴陋习之恶,伤人伦,害风俗,损社稷,危国家,用词慷慨激烈,简直可称檄文。
京华新闻连发数篇文,“溺婴者恶比牲畜”“女体何辜”“人不养,天养之”“德政之大,为活人”。
就连千里之外的洛阳,也特地使用驿路,传回一份西京评论,刊头文章称,救助女婴,利国利民,刻不容缓。
左边的给事中目光扫过这一摊报纸,眉心直跳,倏地伸手,一拍案桌,怒道“口惠而实不至,单说好听话,谁不会说钱米所钱米所,钱从何来米从何来若是稀里糊涂下到各路,地方官吏岂非又逮到机会,大立名目,穷刮民脂民膏”
右侧的给事中双手笼在袖中,神情阴郁“这是在将军。”
左侧收回手,恨恨道“知道这是将军,可我们有什么办法破局”
右侧声音淡淡“你急什么还有女学条款,且看这些口口声声要仁义道德的君子们,对女子入学的事情,又是如何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 注冯尔康,清代的婚姻制度与妇女的社会地位,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编清史研究集第 5 辑,1986 年,第 323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