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半分迟疑, 红线周身灵光一晃,几息间回到农舍,出现在小瞎子的房间里, 冷眼看着床边那人正舀出一勺米汤, 往小瞎子嘴边送。
而就在木勺刚贴上小瞎子唇的同时,红线冷不丁出声“婆婆。”
床边正给小瞎子喂食的老妇人吓了一跳,手中一颤,木勺落地, “啪”一道清脆的响声。
红线走过去, 将木勺从地上拾起“午饭刚过不久, 我已喂过他吃食,婆婆怎的又来喂饶是小婴孩再能吃,这般喂食也容易积食的吧。”
说罢,红线将手里的木勺搁至床边,伸手将小瞎子抱起来, 理了理他微散乱的领口, 压严实后,指腹掠过小瞎子唇瓣, 不动声色地将上面沾染上的米汤狠狠抹掉。
老妇人未察觉异常,干笑一声“姑娘不是出门逛去了吗怎这般快便回来了姑娘未当过娘,许不清楚, 这般大的孩子便就该少食多餐,他胃小, 装不了多少,没一会儿消化干净便又饿了。老婆子见姑娘未归,便擅作主张熬了碗米汤来喂他,婆子这也不是怕娃儿又饿了吗。”
“如此, 那倒是多谢婆婆了,是红线思虑不周,不过现下红线回来了,那便将碗给我吧,我来喂他便可。”红线伸手向她讨要手里的汤碗。
老妇人见之停顿片刻,随后自然地将汤碗递给她。红线端着汤碗瞧着米汤里面细白糯软的几粒浮米,吹开汤面上的热气,漫不经心再次开口“婆婆总说我未当过娘不知其中路数,那想必,婆婆这把年纪,定是当过人娘亲的。”
“嗯”红线抬轻音调,瞧着米汤歪了歪脑袋,而后抬起头,将屋里的摆设打量而过,“那婆婆的子女呢莫不是同村里其他人家的子女一般,出村进城做生意去了”
几乎是一瞬间,老妇人变了脸色,嘴边的笑意没了,老树皮般深深沟壑的脸皮下藏着的那双眼里泛出冷意,她不再和红线瞎扯,视线仿佛随意一般掠过红线怀里的小瞎子后,便客气地告退出去了。
屋门被带上,红线的目光从紧闭的屋门上落回怀里的襁褓,小瞎子紧闭着眼熟睡,红线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
虽不知这俩老夫妇到底是何来路,但依照老鬼方才所言,定也不是好相与的,既如此,他们昨夜收留她和小瞎子,其中必有古怪。她仙身灵体凡物不侵,而小瞎子却不是,这件事着实是她大意了,小瞎子而今肉体凡胎,还身负追杀之祸,入口之物该万般小心才是。
红线目光移向手里的汤碗,仙气从手中蒸腾而上,没一会儿,汤碗里的米汤便消失干净,再看不到半点米粒的影子。处理完米汤,红线随手将空碗搁在一旁,掀开床上被褥,抱着小瞎子小心将他放进去。其间动作轻柔,仿似珍而重之地放下某件珍贵之物一般。
这一幕恰好被刚刚赶来的老鬼撞进眼中,红线刹那间感觉到老鬼身上的鬼气靠近,便开口喊他进来。老鬼犹豫再三走到跟前,一开口的话却将红线的神经再次拉紧“大仙,这娃儿是仙魂”
红线有生以来第一次眼里出现杀意,老鬼见之赶忙摆脱嫌疑“非也非也在下并没有想对娃儿做什么的意思”
然而红线的手依旧压在小瞎子的襁褓外,大半的仙力都在往掌心汇聚,面上警惕。
老鬼道“先前只注意到这孩子骨骼惊奇,倒没留意他魂魄散中发出的灵气,若非黑雾攻击他,老鬼还以为周遭这些灵气,是大仙身上散出来的呢。”
老鬼沉思“原来这娃儿乃仙家转世,这倒是怪不得他有这样一副极适合练武的好体质了。”
老鬼似为小瞎子的奇特找到了一个自己能理解的因果关系,他点了点头,但随后又皱眉,自言自语道“可为何仙家转世,却是瞎眼之身”
他看回小瞎子,而小瞎子此时睡在襁褓之中,白嫩的脸蛋藏在襁褓布料里,且红线在旁他不敢太靠近,也就看不到什么。于是他将视线挪回红线身上,却不想这位大仙眼中杀气腾腾,仿似只要他稍有越俎便会立即抬手将他灰飞烟灭。
老鬼吓得心肝胆颤,他完全明白红线在顾忌他什么,而正因为明白,他才有理由相信这位大仙此时此刻是真的动了杀念。老鬼终于不再乱扯,开口求饶极力摆脱自己的嫌疑“大仙老鬼本本分分一名好鬼,是绝不会干那种吃人之事的啊到底我曾经也是人,便就是这娃儿魂魄中的灵气再补,老鬼也下不了这个口啊而黑雾、黑雾那家伙只因成了恶鬼失了神智,才会被恶念侵蚀,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来的啊”
“哦”红线听他这样说,见他面上真诚不假,笑一声,手中仙力散去,“可你如今不是人了,吃了他,你鬼力必然增进。而且而今人间乱世,鬼差忙不过来,看样子已多年未来这个小村子了,鬼差不来便无人携你入冥府,入不了冥府过不得忘川你便投不了胎,久留人间这般久,你当真不急或许我该再问一句,你而今魂魄尚稳”
凡间乃凡人的地盘,天道从来都是公平的,鬼若长留于凡间怎可一直相安无事便就有那么一群不愿离去的鬼怪,因留存凡间过久,被各种六欲之气侵蚀,以致泯灭人性,就连支撑魂魄的最后一点力量都会在时间流逝中消失殆尽。而这类鬼,要想继续支撑不至于灰飞烟灭,那灵物魂魄中的气息对他们来说可谓大补。
“好,”红线眼见着老鬼因她的话面上有了动容,却支支吾吾开不了口,便再不想理他,只说道,“且不说你而今人性是否尚在,便就说你如此这般一直跟着我,到底是为的什么”
红线说罢,一番话令老鬼支吾开不了口,她瞧他这样也不打算再问。或许他确实没对小瞎子动邪念,但他定是有目的才这般接近她,许希望她管这村中是非,许还想她将黑雾降服,但这些事情却都是红线一概不想管的。现下她对这村子里的人有多少提防,她对老鬼便就有多少不信,老夫妇和虞乐枫的事情全然他一人之言,几分真几分假红线懒得去猜,总归,待小瞎子满月她离开这是非之地,剩下的交由鬼差便可,她何故插手干预这棘手之事
话题草草终结,红线一股仙力将老鬼扇出房间。随后几天,她在山林间寻到一头刚产崽的母鹿,每日捏诀来回于山林和农舍间,装好鹿奶带回去给小瞎子喝,而老妇人的饭食,她再未碰过。鲜奶比糙食的米粥要好,小瞎子的身体愈发康健,魂魄逐渐融入身体,周身的灵气也愈加淡了,这说明他即将满月,而小瞎子满月,她就好动身带他离开这村子了。
同时黑雾在那夜过后也许久未有动静,想来是重伤严重不足以蓄足力量再次攻击她们,这倒是侥幸,红线也懒得多废精力去应对黑雾。而老鬼虽还在苦苦纠缠于她,但他只要不伤害小瞎子,那倒于她无碍。
所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
村里开始接二连三地死人,办丧事的声音远远都能传到山脚这边。
甚至于红线随意往人群里瞄一眼,都能看到其他村民大多面色泛黄、眼下乌青、印堂发黑,乃不久于人世之相。她先前在村口见过他们其中不少人,然而他们现下之状简直判若两人。
红线不清楚这段时日是否村里又发生了什么,只这段时间一直如影随形的老鬼再次幽幽地跟上她脚步,往人群中间那几口棺材上望,而望过之后,便突然沉默寡言。
老鬼的声音也十分幽凉,仿若从冥府鬼域那忘川河河面上吹上来的一股阴凉之风“他们中毒了。”
一句话断言了村民们的死因后,他幽幽看回红线“炼制药人的第一阶段,便是食毒草,受毒虫。”
红线往人群里望过去,果然大多数人唇色泛青,然后仙气从她周身扩开漫过去,毫无意外地在他们的身上都找到了几粒细小乌黑的虫眼。红线抿唇不语,不知该作何感想。
“虞乐枫死了,而今的黑雾浑浑噩噩毫无神智。”老鬼突然道。他盯着红线,观察她面部神情“现今这村子里还有可能懂如何炼制药人的,怕只有山脚下那对老夫妇了。”
红线默不作声转身,打算离开。老鬼见状喊住她,眼里突如其来地产生了情绪波动,声调破碎“便就是到了如此地步,大仙也不准备管”
红线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老鬼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悲悯“凡人都言,神仙救苦救难,可谁人能知,便就是如此这般事情撞见在眼前,神仙也能无动于衷,旁若无人掉头回返。”
红线顿了一下,她抬头往天边看,有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雷云在那里聚集,缓缓地、慢慢地,独属于她的天罚雷云在聚集。
她驻足了有一会儿,静静看着天边,看着那丛云缓慢地汇聚,许久,又慢慢、慢慢分开,直到天边再次晴朗起来。
很轻很轻的声音从红线张合的唇间散出去“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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