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和泽像是有更要紧的事情忙, 几日过去还没有回来,负责炼制药人的长老们凑一块查了查,发现药人死亡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们教主急于求成, 借蛊虫拓宽活人经脉, 导致大量药性一次涌入人体,超过了他们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让他们活活疼死的。
这可真是一步错,满盘毁。
长老们得知这个结果, 皆面面相觑, 不知该如何面对即将回来的林和泽, 和他开这个口。
反观林和泽那一边,他在赶回来的途中先去调查第一批炼制成功的药人死亡原因。他查验他们身体,发现他们的经脉无不干涸断裂,整体死状惨烈,而所有的现象都表明, 他们都是被体内药毒拓宽经脉时所产生的疼痛, 给活生生折磨死的。
从药人炼制成功时林和泽就发现,他仍然无法完美将活人炼制成药人, 无数次试验都只能炼制出一些半成品,他们身体虽保留了药人本身全身皆毒、百毒不侵的特性,可炼制过程中进入他们身体的药和毒却无法在他们身体中完全抵消。那些药和毒互不相容, 每流经经脉一周天,在经脉里相逢, 便互相争锋相对、厮杀抢夺,活生生再把药人的经脉拓宽一周,让他们每天都要承受一遍这样的痛苦。
人体的经脉虽有弹性,但总有一个限度, 超过这个界限,经脉就会承受不住爆裂、寸断,这人便会随之而死。
林和泽以为,他的药人总还能多撑几年的,可没想到竟这般快,这才不过两年,他们的经脉便承受不住体内的药毒,寸寸断尽,没有一个能活着等他回来
如此一遭,林和泽琢磨了六年的药人研究再一次分崩离析,岌岌可危。直到他忽而想起自己留在教中那唯一的一张底牌时,才又一次产生希望。
长老们望着一牢的惨状,心思复杂,他们摆摆手安排了一些人收拾残局,便不愿在管这里。
地牢中死去的人逐一被搬离,牢房随之一间间空出来,银月教里的人忙了一整天,才将所有人搬空,进而,地底的这深牢开始有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众人心情低沉忙碌,没谁还有空搭理躺在深牢池中的这名孩童。
小瞎子便就这么静静地、纹丝不动地泡在水里。他池子里的药水已经很淡了,几乎再没有之前那种能让他疼晕过去的痛感,他四肢也渐渐恢复行动力。池子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并不高,所以只要他稍微用点力气,就可以爬出来。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整天整天地躺在池子里发呆,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就连红线都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只是红线渐渐发现,自从他醒来,只要妗月不在身边,他皆是这样一副神色。
而妗月的眼泪也不知在何时变得格外多,时常无声地抱着小瞎子掉泪,问小瞎子疼不疼。而每当这个时候,小瞎子都会扬起小脸,说不疼。
教中上下在这段时间都极其忙碌,林和泽那边的消息传来,众人悉知药人一事尽毁,唯恐教主回来大发雷霆,都没人再敢提药人二字,甚至除开继续值班守牢的教众,没有人再愿意靠近牢房这边。
只有妗月侥幸地以为,教主炼制药人一事受阻,或许也再没有下文了,所以他极有可能放弃药人炼制,放小瞎子出去。
可唯独红线知晓,药人这件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落幕,司命这会儿顿下笔,可不是在少君升神劫途中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想徇私给小瞎子一个安稳人生的。
红线终于开始害怕,害怕她这一口气松下过后,便再也提不上来。
终于,林和泽还是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果不其然召齐全体长老前来地牢,查验小瞎子的身体。
小瞎子的身体和他预计的不错,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骨骼惊奇,其经脉同样柔韧。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在轮番几次药毒浸泡过后,他的经脉非但没有受损,还变得更加柔韧了,甚至比他刚泡入药汤时只拓宽了一周。
这说明他的经脉和身体,比死去的所有药人都更能适应药人炼制,承受力也远比普通人要高。
林和泽松了一口气,这总算是他半个月以来听到的最好消息。
可
林和泽忽而犹疑,看向手里的小瞎子,进而面上再次阴晴变换。
可这孩子出身沉剑山庄,唯一的亲人还是他现下碰不得的敛剑阁阁主,怕是将来不好控制。
这样想着,林和泽的视线随着思绪慢慢移动,紧接着,他留意到地牢墙角的一堆杂物,那里离这孩子的池子不远,空荡荡的角落堆积一些杂物并没有什么不妥。
只不过,在靠近杂物的地面上,有细细的白粉洒落在那,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红线注意到林和泽的视线,她当即眉头一跳,抬手想落下一个遮掩术挡住林和泽的目光,可已然来不及了。
林和泽盯了那里只一瞬,嘴角忽地勾起笑,紧接着他视线偏移,将手里的小瞎子递回长老手中,道“既然这批药人死绝,独剩下这一名稚子,那想必天意如此,本教药人的设想在普通人身上无法成功,只剩下他一人希望了。算时间,他药汤泡制该进行到最后一阶段了,如此,长老们准备准备,三日后,为他更换新药池。”
红线要施法的手顿在空中,她满面复杂地看回林和泽,不明白他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随后两日,牢中还剩下一名活人的消息不胫而走,而随着这消息的扩散,三日后安排这活人直接进入炼制药人最后阶段的传闻也随之传开。
但是所有人的面上都没有喜色,因为他们都知道,整整六年,教主在药人一事上荒废多少精力,可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成。药人怕还是他们教主的天方夜谭。
所以他们对药人都不再有期待,传闻中这剩下的一名活人,谁都没有看好他。
只有妗月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脸色煞白,因为只有她晓得,他们口中那剩下的最后一名活人,现下不满七岁,是他养了六年的小瞎子
到这时,妗月才终于明白,教主最终还是不肯放弃药人炼制,不肯放过她的小瞎子。
地底深牢。
这里安静的只剩下小瞎子一人了,或许因为林和泽对他的重视,把宝全压在他身上,地牢周围的守卫还是增多了。
而妗月,在这天晚上照常到来,她将小瞎子的身体擦干,而后异乎寻常地从包袱里拿出来一小叠衣服,为小瞎子穿上。
全程妗月都很沉默,没开口说话,小瞎子敏感地察觉到她今夜的不同,问她“娘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妗月心事重重,但见小瞎子这样问她,她只好暂时先掩下心事,转开话题“嗯娘近日多翻了些书,为你挑字选名来着,正巧今日看到一个烨字,觉得不错,你可喜欢”
“名”小瞎子疑惑,没反应过来。
妗月解释道“对,名,名字,姓名。就如同娘的名字是妗月,小院里的姨姨们都唤娘妗月一样,娘今日为你定下名,今后其他人都会唤你名字,而不是”
妗月话音一顿,忽地意识到什么,猛收回剩下的半句话。
小瞎子眨了眨眼睛,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一般,抬起笑脸道“好,娘便为我取个名字吧。”
妗月心下一疼,见他小脸笑着,也强撑着挂起笑“那便就唤做烨吧,烨者,火盛、明亮,娘希望娘的烨儿,今后将一直开心绚烂,如同天上升起的旭日一般。”
说到这,妗月又一顿,她忽然想到,她的烨儿至今还未看见过太阳。她当下心头又是一酸。
小瞎子听完“好,都听娘的。”
随之,他低着头琢磨一阵,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抬头道“烨儿的名字便只有一个烨字吗娘亲是两个字的名字呢。”
妗月一顿,她并非小瞎子的亲娘,不知他父亲是谁,所以不知他该随谁而姓,但为了避免触及敏感话题,她向来都避免同他谈他的亲生爹娘。于是她道“对,因为烨儿是不同的,所以烨儿的名字只需一个字便好。”
小瞎子闻言没再说什么,随之开开心心地承下了妗月为他取得这个“烨”字。
这时,妗月为他穿好了衣裳,将他的小手牵起来,往池下带。小瞎子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一顿,拉住妗月,问道“娘亲这是要做什么要离开这里吗可烨儿能离开这里吗”
妗月唇瓣抖了抖,忍住眼泪,又静了半晌,才重新挂上笑“当然能,烨儿已经是药人了,当然可以离开这里,烨儿今后出去这里,去外面摸花摸草,做什么都可以,有娘陪着。”
然而事实并非这样,小瞎子清楚地记得,三日前那名奇怪的教主来到这,将他身体查验一番后,命人安排他三日后要泡的新药池。所以显然他还没有成为药人,因为药池他还没有全部泡完。
可为何娘亲在今日、他即将要泡新药池的前夕来将他带走呢他不明白。
小瞎子静静想了一会儿,随后默默地从妗月的手中抽回小手。
他娘害怕那位教主,他一直都知道,她这样偷偷将他带走一定会惹那名教主不高兴的,而他一生气一不高兴,娘便会更加害怕。他不想让她害怕。
于是
“娘,我待在这里挺好的,真的。泡药水不痛,真的不痛,之前都是烨儿骗娘亲的,烨儿其实一点都不痛。”小瞎子静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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