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依旧是那个黄泉, 同天界一般时间流速,她在凡间度过十年,黄泉也才不过十日过去, 唯独月老, 赖在这孟婆的三丈石台上醉了醒,醒了喝,喝了又醉,说什么都不愿离开这里。
于是红线回来时, 他依旧赖在这里睡得不见天日, 红线搬不动这醉鬼, 便同他一起,守在这望乡台上,看无数来往黄泉的魂鬼,看他们形形色色的人生和感悟。然而愈看,她愈解不开自己这次从凡间带回来的心结。
“饮了它, 红尘嚣嚣随汤散, 前世今生不可留。”孟婆醒梦依旧是一身布裙,黑纱覆面。她舀好一碗汤, 递到身前正排队的一只鬼手中,她眼尾细细上翘,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慈和。
那只鬼挣扎着, 面上忽愁忽喜,死前的一生在眼中轮番转过了一回又一回, 最终,他所有的喜乐哀怨全部化作一滴泪,落入手中的醒梦汤。而后他抬手将之饮下,他面上便再不复方才愁苦形容, 懵懵懂懂地将汤碗放下,沿着队伍向前走,走向忘川,登上奈何桥。
红线见之不解,便问孟婆“鬼君,何为醒梦汤”
孟婆一双笑眼睇过去,不答反问道“仙子认为,凡人与我们仙神之间,相差什么”
红线努力想了想,答道“仙人以琼露为食,凡人以五谷兽禽为食。仙人不惧万载千年,仙生漫漫,凡人一生弹指一瞬,却万生轮回延绵。”
红线答完,看向孟婆,却只见她只看着自己笑而不语,红线不解,问道“可是小仙答的不对”
孟婆摇了摇头“仙子所答,确是言之凿凿。可仙子于我望乡台上待了数日,见过的魂鬼不计其数,难道仙子不认为人之所思所想、所满载之情绪,才是同我们仙神最为不同之处吗”
红线摇头不解。
孟婆笑一声,拿起一只空碗,从一口大黑锅里舀出一勺汤倒进去,汤色浑浊发黄,然而当她将这碗汤交由她身前的一名女鬼时,霎时,浑浊汤色粼粼褪下,进而呈现出一种似青似白的干净颜色来。
女鬼面上带笑,道谢过后接过孟婆赠汤,随后情绪随泪滴入汤中,她将其饮下,她面上的笑便再也不复,同前方所有魂鬼一般,变成一副懵懂神色。
红线看完依旧不解。
孟婆道“她名蒋妩,生前家境殷实,父母和乐,与所嫁夫君一生平静安康,并且孕有一子。她这一生,当得平安顺遂,是以寿终正寝时,她心中毫无怨悔。”
“是个好命格。”红线道。
“可她不知,她前生乃是一名国之将军,父母一家遭人所害,她一生征战沙场,立下无数战功,却依旧于早年官场中遭人陷害致死。”孟婆又道,“她前生死时,怨气冲天,心悔不甘,不愿饮下醒梦汤,不愿轮回再入世。”
红线哑然,将方才的赞叹咽下口中,叹气一声。可叹完,她依旧不明白孟婆同她说这女子的前世今生是意欲何为,便问道“可这同鬼君口中的仙凡差别又有何干系”
孟婆道“仙者,便是放下二字,放下情,放下欲,放下悔与怨,方能成就大道,将之一干全都放下,那才当以成神。便就是这放不下,古往今来的那道升神劫于众仙来说,才算难过。”
红线听至此,看着孟婆,她忽而想起自己身边昏睡不醒的月老来,于是问道“月老当年,便就是未曾放下吗”
未曾放下你。
孟婆但笑不语,听出她言语间的揶揄“仙子这趟回来,貌似心中郁结,已然有放不下之事,那不若饮下我这一碗醒梦汤,前尘愁绪散尽,一干全忘,就此放下”
红线见她当真作势要舀汤给她,吓得连忙推辞“莫莫莫,是小仙嘴笨,鬼君莫要让我饮汤,如若我将前尘皆忘,怕也将我那唯一的一手活计编绳给忘了”
孟婆笑着将汤碗拿回来,不再打趣她。
红线推辞间,往日的活力回来了,她忽而注意起周遭,往后一望,见整个忘川河面风平浪静,一如她先前所见一般,便疑惑地再问起孟婆“鬼君,我忽而想起,一连多日,忘川河平静无波,黄泉中怎么不见忘川神”
孟婆笑着回道“她去寻该放下之事了。”
说完,她便执起大勺,再次为来往黄泉的魂鬼们继续派放起醒梦汤来。
孟婆兀自忙去了,红线无事可做,便就继续观魂鬼的一生和平静的忘川河极少的潮起潮落。
数日后,月老醒来,见她如此,坐起来醒了一会儿酒,然后问她这幅样子是做什么好事去了。
红线心中郁结未散,几日下来依旧开解不了自己,左右月老也不是外人,知道她将姻缘绳不小心绑在了少君身上后,估摸着最多也不过是生气地罢黜掉她的仙位而已,反正她命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姻缘殿中万年都是那点活计,她大不了不干了,便破罐子破摔,将所有事情里里外外全部告诉了月老。
她迫切想一刀斩断自己心中的郁结,也是孟婆口中的那种“放不下”。
而不想,月老在听完她所有的话,并未提出罢黜她仙位的事情,而是忽地愁绪上脸,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是老夫不好,千万年下来,未曾担好一名仙君的职责,未留意过红线你心中所想。”
他像个老父亲般开始责怪起自己。
红线满脸莫名其妙,果断骂他有病。月老果然还是个不正经的,她想解开自己心中郁结,而不是让他再生郁结听他责怪自己。
红线拂袖欲走,预备不再理他,不想他又拉着红线坐下,问道“红线,你、少君、太子言烨和瞎子言烨之间之事暂且不提,老夫问你,你认为人生在世四个字指的是什么”
又是问她认为。几日前孟婆也曾问过“她认为”,可她不懂啊,他们脑中所思所想,永远和她不同。
于是红线摇头。
月老见她懵懂,叹了一声道“便就是世事无常了。你认为他在受苦,或许他真的在受苦,但你认为他偏执入迷途,你可曾认真去了解过这个孩子的想法”
“他在你眼中是前世冷静果决的太子,是言笑不苟的少君,是将来杀戾冷绝的药人,可他当下,到底不过还是个孩子。无是非,无正邪,有的,也只不过是旁人灌输的生存之道罢了。”
红线听得出神,眼前复现起小瞎子从小到大的经历,他确然同月老所言合上了。
月老看着她这出神模样,深叹一口气,继续道“既然他无是非,那你便教他是非,既然他无正邪,那你便教他辨正邪。左右司命的那本命格簿子,也只不过是司命为少君这一世所写的一段人生走向,如何也决定不了少君自己的抉择。红线,你该知自己要做什么。”
一番话下来,红线彻底了悟,连辞行都未有,她指上法诀灵光闪过,一瞬间消失在黄泉,再回到凡间。
然而不想,她这次回来,凡间又大变,聊北城一如既往,由闻雨派镇守,反而是禹城人去楼空,连带着小瞎子也不见了。
随后红线拎出几只当地的野鬼询问,野鬼们只说不知,说这城里最后的那拨人,都是在七年前全部搬走的,而搬到哪去,他们一概不知。
七年前,那便是她离开凡间的那一年。
不久,红线又从凡人口中得知当年之事,说是黑道一方大举进攻聊北城时,是清闲剑沈立远,当夜逃出聊北城,连夜前往最近的一座白道城池拉来的救兵,然后同闻雨派里应外合赶走了黑道。
红线注意到他们话里的一个关键“闻雨派当年城中的百姓和闻雨派不是已经中毒身亡了吗如何同白道里应外合”
而不想同她讲说的那人闻言一愣“什么中毒姑娘怕不是信口胡诌当年闻雨派同聊北城中一城百姓皆相安好,并无中毒之相,他们救完城中大火,便同白道一起,将涌入城中的黑道一方全然逼退至城外了啊。”
红线听完,愣在当场。当年小瞎子滴血入井里,可是她亲眼所见,百姓傍晚打水回去煮食也是凿凿的事实,可为何当年聊北城中无一人中毒
恍惚,她想起一件事来,小瞎子在恶人谷谷底一年,厮杀时所溅出的血液不计其数,却并未让对方立时毙命当场,反而还是直到对方触碰到他身体皮肤才中毒身亡。
还有,林和泽在小瞎子身体里放了一只蛊虫,蛊虫乃活物,并非小瞎子一般百毒不侵,如何在爬经小瞎子的血液管道时仍旧一如往昔,灵活移窜
莫非
药人全身皆毒,却血液无毒
红线恍悟,怪不得林和泽万般希冀规划药人大军,却在炼成小瞎子后,忽然中断了药人的研制。原来药人只是肤上剧毒,只要对方不碰触药人皮肤,药人的剧毒体质便算无用。
而小瞎子,也是定然是知晓这一点,才故意将毒粉打翻,提出以药人血作毒的法子诓骗俩长老。
呵
林和泽啊林和泽,药人全身皆毒,却血液无毒,他费尽心思炼成的小瞎子,就像是一块鸡肋,食之无用弃之可惜。可他依旧不愿相信,自欺欺人十数年,连教中一众长老都一同欺骗。他终究,还是为了他设想的大业而魔障了啊。
想完,红线再不管林和泽,她现下一想到小瞎子,忽地心又一酸。
他什么都不说,却把什么都做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他并非同她所想那般无动于衷,置整城百姓生死于不顾
银月教举教搬迁,悄无声息,红线一路找寻,只偶有几次江湖流言,说曾见过一名背上背着长刀黑衣少年出现,她才追过去,而当她追到之时,当地又不见银月教影子。
于是银月教搬,红线追,如此之下红线百无聊赖,便拿着当年村中所得的虞乐枫所托付的定风剑与剑谱开始练了起来。
期间数次路遇恶鬼,她都尽力帮他们驱散怨气,而后引黄泉鬼差来渡魂,驱不散的,她不愿见他们被沉进忘川河中日日年年不见天日,便就此瞒下,偷偷带在身边,慢慢除怨。
如此,她一身剑法日益精进,竟也叫她在这江湖混出了点名堂,成为除敛剑阁外,第二大非黑非白的势力。
而正是这几年,才让她真真正正认识到这个乱世,悲哀的同时,身为仙人的她做不了任何事。
渐渐,四年过去,她终于确定地查到了小瞎子的消息。
只不过这时,他的身份却并非银月教的药人,而是敛剑阁刚找回来不久的阁主外孙,在一月前入了敛剑阁弟子谱,是敛剑阁弟子中光明正大的大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笨
意味着小瞎子要长大了要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