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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少年事(3)
    心里又有一处蹿起无名的火星,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他就是生气,扭头从清溪手里挣脱出来, 提起衣摆快步往榻上一躺,只留一个气冲冲的背影对着清溪。

    清溪不知自己又是哪句话戳到这孩子的逆鳞,呆立片刻, 蹭到榻边,抹出张温柔的笑面, 低声哄他“你睡床吧。你还在长身体呢, 骨头夜里拔长, 蜷着睡容易长不高。”

    语调温柔缠绵,里边的关心丝毫不作假, 哄得叶青时心里的火星还没燃起什么燎原大火就灭了。他悄悄支起一条胳膊,薄毯和身体间流出一丝缝隙。

    他想, 只要清溪再说几句人话,他就原谅她刚才的胡言乱语。

    清溪果然趁热打铁“而且啊, 你看,这个, 今天天色不好, 万一夜里打雷, 你睡床不至于被吓得滚下去, 多好。”

    “”

    叶青时用薄毯蒙住了头。

    他真是太天真了,竟希望清溪这张嘴能说出人话。

    他原谅个

    叶青时咬牙切齿, 把将要冒出的粗鄙之语狠狠咽回去, 一条薄毯把自己缠成了蚕蛹,背影冷漠心酸中透出一丝凶狠,就差贴个纸条上书“快滚”。

    清溪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滚了。

    一滚滚到半夜, 她迷迷糊糊地起来,借着流进屋内的一点月光,摸到了榻附近。

    木榻矮且窄,叶青时又是侧卧,再好的睡相也是白搭,薄毯不知何时被踢了下去,长长地蜿蜒委地,仅余一角搭在他腰上。

    少年骨肉初成,已看得出将来手长脚长的俊俏模样,一双长腿委屈地微微蜷着,整个人被迫在榻上蜷成了一只纤细美丽的爬虾。

    清溪拈起薄毯一角,刚悬空拎起薄毯,叶青时忽然坐了起来。

    吓得她手一哆嗦,薄毯兜头罩了下去。

    “你晚上踢被子了,我想给你盖一盖。”清溪解释得十分苍白,“我不是半夜里偷你被子”

    “我没觉得你偷我被子。”叶青时把自己从薄毯里扒拉出来,顶着一头乱毛,“师父,我想过了,我”

    他想辞行。

    叶青时正处于一生中变化最快的时候,有时一夜过后就能发觉较昨日的不同之处。骨骼和肌肉的变化时时刻刻在提醒他。

    他在长大,他即将成为一个大人。

    但是清溪浑然不觉。她经历过的时光过于漫长,漫长到模糊了她的判断,她尽力地想照顾她的小徒弟,但显然方式不太对,七岁的叶青时可能很受用,十四岁的叶青时只会因此暴躁。

    叶青时觉得他已经不能再适应和清溪呆在一处了,仅仅一夜就让他焦躁不安。其实他一直没有睡着,蜷在榻上斟酌着辞行的词句,决定明天一早就离开,只是身体违背他的意愿,在清溪触碰时猛地弹了起来。

    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后边的话却说不出来,斟酌千遍的词句压在喉头,他茫然地重复“我”

    “你”清溪跟着茫然,“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叶青时莫名松了一口气,翻身出去“我去看看。”

    清溪紧跟其后。

    尖叫的是清溪那半生不熟的便宜妹妹,十三四岁的女孩披头散发,满面惊惶,赤着脚在走廊上边叫边跑,身上的外袍松松垮垮,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

    一团雾气紧咬其后,她似乎不堪其扰,胡乱甩出几张符,仓皇逃窜间脚下一个踉跄,竟从围栏处直坠下去。

    清溪跟着跳下,腕上剑意一收一放,把女孩勾进自己怀里,在空中旋了半圈,飘然落地。

    她放下惊魂未定的便宜妹妹,微微躬身,自觉风度翩翩“失礼了。”

    便宜妹妹看都不看她,直奔向不知何时也跳下来的叶青时,脸颊微红,不知是跑的还是羞的“敢问是这位小公子救了我吗”

    “不是。”叶青时往后一避,“是我姐姐救的你。”这个“姐姐”的咬字莫名有些咬牙切齿。

    “小公子不必遮掩,我刚才亲眼见公子出剑,料想也是修仙人吧公子啊,或许该称道友。道友若不嫌弃,就当是认识了。”便宜妹妹浑如没听见,从怀里摸出玉牌,在叶青时眼前一晃而过,“我姓慕,名为令仪,没什么本事,勉强算是修仙人,拜在太玄宗门下。不知道友怎么”

    清溪一惊“你是慕令仪”

    “是。”慕令仪像是才发现清溪,愣怔一下,“这位曾与我见过”

    “没有。只是我耳朵不太好,隐约听见个像是名字的,就问问你。”清溪笑眯眯地指指自己的耳朵,接连后退三步,“你们聊。”

    她转身背对大堂里那对少年少女,细想哪儿都不太对劲。

    七年未见,入门仪式时隔得又远,慕令仪认不出她,姑且情有可原,但慕令仪既已拜入太玄宗,又有一臂的灵骨,怎么会柔弱到连一团雾气都应付不得还有她对叶青时的态度

    正胡思乱想着,楼上一间客房的门突然被大力掀开,从中走出个身形粗壮的汉子,提着盏刺眼的汽灯,粗声粗气“大晚上的吵什么吵睡不睡了”

    更多客房的门如同应和般砰砰打开,商队里大多是性格粗豪的壮汉,一手提灯一手按腰,眼睛瞪得仿佛随时要从眼眶里脱出。

    两个半大孩子显然指望不上,清溪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到甲字上房处,正想对那应当是商队头头的人憋两句好话出来,那人未卜先知般一抬手里的灯笼,十分不客气地晃得清溪眼睛一花。

    说出的话却是息事宁人“行了,行走在外,谁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都回去”

    说罢以身作则,一口吹熄灯笼,房门轻轻一勾,悄然掩住了婀娜身影。

    廊上的灯一盏盏熄灭,清溪无奈地一拍脑门,一臂卡进慕令仪和叶青时之间“行啦,二位,各自回房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聊。”

    被这么一打岔,叶青时的行也辞不得,一拖拖到了次日黄昏。眼见再拖下去又得共住一夜,他顾不得心里那团乱麻,舔舔嘴唇“师父”

    “道友”慕令仪如穿花蝴蝶般绕到桌前,“真是有缘,我刚回来,恰巧见到道友了。”

    叶青时冷淡地“嗯”了一声“有事”

    慕令仪笑容略僵,清溪连忙打圆场“慕姑娘有事坐下说吧,不着急。”

    师徒二人占了一张方桌,四面都搁有长凳,慕令仪扫过空出的两张长凳,娉娉婷婷坐到了叶青时占的那张长凳角上,含羞带怯地看了坐在正中的少年一眼。

    叶青时霍然起身,往清溪的长凳角上一坐。

    清溪起得比他还快,顺延坐到下一张长凳上。

    三人就这么绕了一圈,一个含羞带怯,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望天望地,仿佛较劲般谁也不说话。

    清溪最先绷不住,揉着眼睛起身“哎呀,年纪大了就是犯困,我回房睡觉去了你们慢慢聊。”

    叶青时跟着起身“我也困了。”

    慕令仪倒没追上来。

    下房在二楼走廊最深处,门藏在阴影里,像是搅了团乌浓夜色。

    清溪先叶青时一步推开门,低声说“你刚才有点没礼貌。”

    “我知道。”

    “因为你心乱了。”

    叶青时扶门的手一紧,险些以为清溪看穿了他纠结两日的杂乱心思,一时间可能露出破绽的无数碎片从识海里划过,逼他转过身,直面让他心烦意乱的人。

    他用力吞咽一下,声音干涩“师父,我想我真是心乱了。我隐约明白缘由,但又不是很明白。有时我做出的事,并非合我所想,有时我想做的事,又再三延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温顺地低下头,如同尚在太微山时的无数次,他读不明白书册,就捧着书向清溪求教。

    “还请师父为我解惑。”

    清溪反倒呆了。

    她隐约猜到叶青时藏着一腔少年心事,随口吓吓他,却没想到这小徒弟如此信任他,居然将少年郎一颗云烟雾绕的心剖出来给她看,诚恳地请她分析。

    奈何她于感情一道就是个棒槌,天生是个只能站干岸的料,犹豫半天,支支吾吾“有时心乱也是正常的,这个呃,只要不至于影响道心,也不生心魔,乱一乱,有益你身心健康更何况你如今十四岁,说小不小,你也长大”

    来来回回念叨几遍,清溪灵光一闪,仿佛打通了感情一道的任督二脉,双手摁在小徒弟肩上“这是你的机缘啊”

    叶青时呆愣地眨眨眼睛“师父的意思是,拨乱反正,破后而”

    “哎呀,不是,我是说,你长大了,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了。”那道灵光闪了就止不住,清溪忽然想通叶青时上回闹别扭的原因,尽力往那个方向圆,“客栈里有媚生妖,又有慕令仪,你觉不觉得她好像有些喜欢你这是天赐的机缘啊,我上回才说你不懂爱欲,这不就给你个机会,让你体验一番感情纠葛”

    她越说越起劲,隐隐有些兴奋,“你看,她,太玄宗弟子,脾气略有些娇纵;你,无门无派,对她有些冷。渡情劫也无非如此了,将来她为你改了脾气,你后悔此刻对她不够贴心”

    叶青时默然抬手,把她的手臂扒了下去。

    门“砰”一声在清溪鼻尖前甩上。

    清溪脑内灵光犹在,贴脸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反倒拍着门,好声好气宽慰他“我知道,你现在关门,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做出的事和心思不符”

    她边说边推门,门纹丝不动。

    叶青时把门给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