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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乱心神(1)
    斯人已矣, 做再多假设也不过是徒增烦忧,且有背后嚼人舌根之嫌,加之商队规矩松中有紧, 唐恬不好擅自离队太久,掐了话题,与清溪依依惜别两句, 恋恋不舍地回房了。

    可算把人送走,清溪猛松一口气, 关上房门回身, 却见叶青时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刚才一番折腾, 少年的发丝略有凌乱,松松罩住稍嫌瘦削的肩背, 脸色仍是病美人的略微苍白,但眼瞳清明, 黑是黑,白是白, 藏了足足一个长夜的风月。

    清溪倒了半杯冷茶递过去,本想问身体如何, 一张口却成了淡淡的一句“都听见了”

    “嗯。”叶青时应得也淡淡的, 捧茶杯的双手轻微发抖。

    “不急, 慢慢喝。”清溪在他手背上扶了一把, 借他三分力,看他乖顺地低头, 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啜尽冷茶, “还要不要”

    半盏冷茶润过嘴唇,叶青时唇上多了几分浅淡的血色,看着气色好些“不用了。谢谢。”

    清溪搁下茶杯, 勾了个圆凳到榻边坐下,两手搭在膝上,轻轻叩击的手指暴露了她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焦躁“既然都听见了,那我再瞒你,就显得太矫情了。你娘没了,吊唁是赶不上了,要不要去坟上烧点纸钱我现在追出去问坟头在哪儿还来得及。”

    “不用了。我想她也不想看到我。”终归做了七年母子,迷迷糊糊间乍听到死讯,叶青时承认那一瞬间说不出的迷惘如海潮般涌来,但等那阵海潮退尽,他发觉之后空无一物,拨不起半寸心弦。

    甚至他还能解脱般露出个极淡的笑,“只是到今天我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唐家姨母刚才说的那个陶家,是不是和黑焰匪有关”

    “是黑焰匪的首领,就是当年我追出去杀的那条半蛇。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叶青时脸色更苍白,“唐家在昭阳城内也算是大家族,婚姻不由人,想来我娘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爹的。她应该一直没有忘记曾经定亲的人,而且因此怨恨我、怨恨我爹”

    “不,她不敢。”清溪说,“她要是怨恨你爹,大可和离,或者干脆心狠点一剂毒药把你爹毒死。但若这样做,她城主夫人的位置也没了,即使回唐家,恐怕日子也不好过。所以她只能怨恨你,怨恨你妹妹,放任那半蛇报复。你娘明知你妹妹时不时染病,是因为中了那半蛇稀释后的蛇毒,偏偏咬定牙关,不肯说出来。”

    她小心地碰了碰叶青时颤得更厉害的手指,少年的手和人一样瘦削,骨头外边只有极薄的一层皮肉,摸着有些冷冰冰的硌。

    “你恨她吗”

    “你一直知道”叶青时反问。

    “总归知道得比你早,有些事可以猜出来的。”清溪不逼他回答,自顾自说,“你娘确实没忘过那个男人。那天在偏厅里,我告诉她,我把那个男人削成了一千片。”

    她抬眼看向叶青时,神色淡漠,“她是被我吓疯的。”

    叶青时一言不发。

    清溪反倒不知所措,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说话,干脆装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凑上去“怕不怕那我再问你,我把你娘吓疯了,你恨不恨我”

    她其实不太有哄小孩的经验,凑得太近,淡淡的鼻息喷到叶青时脸上,叶青时扭头避开那股随之而来的寒香,顺势蜷进自己掌心。

    指尖被极轻地拨了拨。

    叶青时没有搭理,那只手变本加厉,毫不客气地摸上去,最终抓住他发颤的手乃至手腕。

    略有薄茧的指腹在他腕上轻轻摩挲,痒得他绷紧手臂,半丝缝隙不肯让,一双手仿佛损坏的面甲般紧紧扣在脸上。

    清溪轻轻一笑“还挺倔。”

    笑音贴耳,叶青时莫名心神一颤,缓过神时清溪的手已经到了他脑后,温柔地捋过披散的长发,摸到他背上揽住。

    叶青时不由自主地放下手,恰好迎上女孩的身体,像是主动枕上她的胸口。

    他知道这样不对,脑子不受控地将清溪视作洪水猛兽,疯狂发出预警,警示他哪怕连滚带爬也得远离。但身体在榻上坐得无比扎实,用实际行动告诉脑子“累了,动不了”。

    叶青时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清溪不说话,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她大约是想模仿一位安抚孩子的母亲,奈何没这方面经验,手上没轻没重,轻时手法飘摇,重时仿佛拿他当练习铁砂掌的沙袋。

    叶青时不合时宜地笑出来,唇齿一咧,压在心里的话不受控地流出来“我只是觉得可笑而已。”

    清溪顿了顿“可笑”

    “是啊。她讨厌我,应当也讨厌涟姐儿,连她中毒都不管。可她还记得曾经和她定亲的男人。”叶青时越说越觉得好笑,越笑越苦,“真是觉得可笑啊。”

    更可笑的是曾经期盼过母亲的他。

    清溪一把架住要蜷缩起来的叶青时,下了一剂猛药“记得吗,我在昭阳城的时候,蹭你们城主府的马车,和你一起掉了下去。在那个山洞里,你昏睡着,还喊你娘,说你疼。”

    叶青时僵住了。

    “我猜你娘是不会管你疼不疼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娘干的糟心事归她自己,你想要你娘爱你,做错什么了”清溪不许他逃,絮絮地往下说,“我也没娘,不懂事的时候缠着我师父,非要他给我找个娘来,吓得他给我搬了一堆讲人伦的书来,我才知道娘这个东西不是想要就有的。”

    她扣住叶青时,“错都是唐月来的,我不许你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叶青时忍不住张口,清溪突然退了一步。

    “总之现在你娘没了,你姨娘显然和你关系不怎么样,你那个便宜爹一直就相当于没有。你拜在我门下,就得听我的。”刚才的话实在有点肉麻,说得清溪自己都脸红,思来想去,蛮横地伸出手指,一指头戳了叶青时一个倒仰,“我就当你之前是闹脾气,和我说不了几句正经话就要生气,我既然做你的师父,就得原谅你。以后不许这样,听见没”

    叶青时仰面倒在榻上,多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好像被清溪这一指头戳翻摔碎,终于和他不相干了。

    新的东西浮上来,他强压下那股捉摸不清的感觉,和清溪说“师父,我想回太微山了。”

    清溪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两人都不是黏糊糊的拖沓性格,休整一夜,次日说走就走。

    太微山离蛮州有一大段路程,叶青时受不住清溪御剑的速度,只能由清溪迁就他,紧赶慢赶还是花了半月有余。

    半月里叶青时果真没闹过脾气,两人默契地假装共同丢失了在蛮州的记忆,但他有意无意地避着清溪。清溪一开始以为是太久没见的缘故,一路上刻意活跃气氛,叶青时都不吃她那一套,甚至表现得更回避。

    碰巧到太微山脚下时也是个黄昏,清溪打算再试一把,仰头看看云雾间经年不散的罡风,故意逗他“记得你头一回来这里,我背了你一小段。这几年你师父别的不会,倒是练出点力气,要不要再背你一回”

    叶青时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精彩,显然是一忍再忍,最终红着耳朵拒绝“当时幼弱,又不懂礼节,现在想想实在不应该。师父不要再提了。”

    清溪“哦”了一声,率先踏上山道。

    一路闷头走到半山腰,她才回头。

    半山已有云雾,叶青时离她不远不近,缓步穿过薄薄的云雾,眉目低垂,脸上干干净净,一滴薄汗都没有。

    清溪的心忽然一沉。

    她想,这个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比她矮一大截的男孩。

    不过七年而已,曾经的男孩长成少年,有自己的念头,会和她闹别扭,以这样的面貌和她再见,而她错过了中间的许多时光,浑然不知他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

    原来时间真的是不等人的。

    在这个黄昏里,独居千年的真华道君看着向她走来的少年,久违地感到了萧索与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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