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真华道君绝不认输。
清溪生平信条无非两点第一, 差不多就行;第二,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作为师父教导叶青时的前半部分, 她觉得完全可以合上第一条,而从今天起的后半部分,可以尝试去合第二条。
她直接杀去厨房找瀛玉, 开门见山“教我做饭。”
惊得瀛玉连退两步,一把推开厨房的窗, 两腿在地上一蹬, 使劲探出去大半个身子。
“你干什么呢”清溪莫名其妙, 伸手把他拽回来。
瀛玉双目呆滞“我看看今天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
清溪怒踹了他一脚。
“你怎么还打人呢”瀛玉吃痛,弯腰揉了揉躲闪不及被踢到的腿弯, 没好气地白了清溪一眼,“说吧, 你想学什么。”
清溪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做一桌饕餮盛宴显然不可能, 能不把自己当柴火烧了就算是大胜利,于是她挠了挠头“做碗面吧, 不要花里胡哨的那种。”
瀛玉长舒一口气, 挽起袖子, 不忘警告她“我就教一遍, 学不会你就是猪。”
镇守大天魔的真华道君自然不是猪,但饶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清汤面, 从揉粉和面开始, 也花了清溪将近两个时辰,最后端到叶青时桌上只能当夜宵。
叶青时晚间一向吃得不多,没什么胃口, 顶着对面清溪殷切得简直是闪闪发光的眼神,强行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不咸不淡,平平无奇。
“怎么样”清溪热情得仿佛初次支摊子卖面,搓着手问,“你觉得行不行,咸了还是淡了,下次用鸡汤做底,还是再加点小葱”
猜出这碗面是清溪做的,叶青时立即夹了一大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甚至还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汤。
他调整表情,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很好吃,我很喜欢。”
清溪反倒愣了,下意识抓了双筷子“不应该啊,你是不是舌头有问题,出锅的时候我尝过,也就这个味儿啊”
筷子尖即将落到碗里,她突然回神,尴尬地收了筷子,“哎,我忘了,这是你吃的,我不能尝了。”
显然清溪是个坚强得不需要虚假夸奖的人,叶青时也略有些尴尬,护了护面碗,视线无意间扫过清溪握筷子的手。
食指尖上有个横贯的小伤口,已经结起薄薄的痂,边缘略有些松动,估计明早就能脱落。
他指指那处伤痕“这是”
“嗯哦,这个啊。”清溪大方地露给他看,“瀛玉说面上有小葱增香,我这人划拉两下剑还行,实在不会使菜刀,第一下切的时候切到了。没事的,小伤,很快就好了。”
叶青时看着她捻下摇摇欲坠的薄痂,露出底下仅余一道淡淡白痕的新肉。
他忽然坐立不安,良久,放下筷子“师父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做面”
“因为我想对你好啊。”
叶青时愣住了。
清溪抓抓发麻的头皮,踢出桌侧的椅子,坐到叶青时侧边。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点肉麻,她深深呼吸几次,轻声开口。
“我确实没心没肺,这世上让我在意的事情没几件,但既然当年我把你从昭阳城里捞出来,太玄宗众目睽睽,我收你做徒弟,你就是我要紧的事。”她说,“我感觉你现在不像小时候那样亲我,回太微山的路上我想了想,大概是这样的原因。一来你确实在长大,不像以前那样我一抱就能抱起来,有自己的念头也是理所应当,我之前几次惹你生气,大概就是因为还把你当做小孩子;二来我以前是太没定性了,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山上,陪你的时间不够。”
话开了头,后边顺畅得超乎清溪的想象,她极难得地和人掏心掏肺,抬手摸了摸叶青时的额头,“以前是我做师父不称职,现在我打算补回来,从这碗面开始。以后我不独自下山了,就陪着你,直到你真的长大。”
桌上一盏油灯,昏黄,照出她秀丽的眉眼,神色认真,瞳中藏着少年身影。
额头上的点触无比温柔,悄无声息地安了少年那颗没来由暴躁的心。
叶青时低头遮掩那点不由自主雀跃的笑意“嗯。”
“我记得你的剑法一开始是我教的,后来我呃,我跑了。”清溪心虚地咳了两声,“旃蒙城里没见你出手,没搁下剑法,跑去和瀛玉学乱七八糟的阵法吧”
“不敢在师父面前夸大,但我觉得没搁下。”当然阵法也学了不少。
“好。从明日起,我亲自教你。”清溪满意一笑,话锋一转,“现在老实回答,这碗面的味道到底怎么样”
“味道一般,无功无过。倘若是面摊吃到的,我不会再去第二次。”
清溪“”
她捂住心口“倒也不用这么老实”
春去秋来,转眼春花谢尽北雁南飞,太微山多草木,秋时到处是深深浅浅临近枯败的黄,难免显出无限的萧瑟,唯有瀛玉的真身依旧苍翠,枝上缀满终年不谢的梨花。
西南面的空地上,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刚刚结束,清溪看着被她逼得滚在地上的叶青时,满意地把手中不开刃的木剑插回架子。
“不错,比上次更好一些。”她抹去额上渗出的细汗,“歇会儿吧。”
叶青时倒是不知道自己“不错”在哪儿。
他不是爱夸大的性格,从不说自己剑术卓绝,但下山游历那一年,手里一把剑数次救他出险境,然而回了太微山,小半年下来,次次对招都毫无招架之力,被清溪打得连滚带爬满地乱窜,狼狈得裤子都擦破好几条。
所幸这回身上这条够结实,他苦笑一下,掸去膝上擦出的沙土“师父累了吗”
“啊”
叶青时捡回被清溪挑飞的木剑“若是不累,我想再试一次。”
“试什么试,贪多嚼不烂。”清溪一拍边上,“给我坐下。你自己听你气息有多乱,肺内淤热,再来一轮,你肺能炸开。”
嘴上凶狠,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的,手掌虚按在叶青时后心,调动灵力替他安抚躁动的灵脉。
叶青时不好意思地往边上挪了挪。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本就容易出汗,又不像有些精致到脚趾缝的修仙人一样,刻意去修能使修士香体无汗的炼体之法。
接连的练手试剑,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料想不会太好闻,他怕熏着清溪,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却只嗅到极淡的冷香。
从清溪的方向飘来,极细微的一缕缕,搔动着他的鼻腔。
叶青时不精致,清溪这根上梁更粗糙,对战下来她也出汗,但不多,缀在光洁白皙的肌肤上,像是一只新剥壳的荔枝上凝了寒凉的水汽。
她身上似乎永远是香的,有时是皂角,有时就是那股深深吸气才能闻到的冷香
叶青时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能想这个
后背汗毛炸起三尺高,叶青时仓皇起身,一颗心无端地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他使劲按住心口,尽力表现得正常“好了我觉得可以了。”
清溪把这明显的不正常归结为少年郎的喜怒无常,没放在心上,起身去拔木剑。
走到一半,她脚尖一旋,整个人转回来“你觉得你胆子够不够大”
叶青时还在仓皇,睫毛死死压着,指甲死命地掐进掌心“我”
“算了,胆子不够大也没辙,反正我的徒弟万万不能胆小。”清溪舔舔嘴唇,下定决心,“走吧,去东边看看。你来太微山这么多年,还没去过那里吧。”
叶青时牢记刚到山上时,清溪说太微山东边是阴阳冰火交融之地,警告他不许偷偷过去。他生来没有旺盛的好奇心,从来没试过越过罡风,初次踏入,惊得睁大了眼睛。
果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遍生草木的太微山在秋时姑且是让人觉得无限苍凉的萧索,而这地方是死寂。
山崖倾颓,山涧干涸,干裂的土地呈现出野火肆虐后死气沉沉的黑灰色。千年的时光腐朽了一切能腐朽之物,最中心巨大的裂谷像是一张永不满足的巨口,妄图吞噬一切生息。
罡风劲烈如刮刀,用尽吃奶的劲儿才能向前,每一步都仿佛有成串的刀片从裸露的肌肤上刮过去,疾风原上的风雪都得甘拜下风。
“别怕,是布下的阵法,算是结界的一种吧,忍一忍就过去了。”罡风里清溪的声音有些模糊,判断不出远近,“大概还有十几尺,越过去就好了。”
叶青时跟在清溪五步开外,忍着脸上手上的刺痛,一步步向前。
终于一脚迈出罡风控制的范围,清凉的水汽拂面而来,叶青时精神一震,忽然握住腰侧的剑。
此处只有“死亡”,而死不需要这样温软的水雾。
前方清溪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叶青时深吸一口气,拔剑厉喝“出来”
白雾里渐渐走出一个人影,高挑挺拔,正是叶青时在旃蒙城客栈里恍惚见到的那个剑侠。
叶青时紧盯着他模糊不清的面容“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心魔。”男人的回答和在旃蒙城时如出一辙。
叶青时也如出一辙“我心恒常,不生心魔。”
男人轻轻笑了“那往前走吧。继续向前,你就看到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夹子昨天被莫名其妙屏蔽文案的原因,今天更新早一点。涉及的复杂计算就不多解释了躺倒反正我一个爆哭就完事了qaq感谢在20210807 20:02:0620210808 09:34: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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