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33、乱心神(5)
    叶青时听见身后悄然接近的脚步声, 缓缓回头。

    白雾里站着那个似陌生似熟悉的男人,一身布衣,剑带环绕胸前, 自肩前绷到另一侧腋下。

    叶青时第三次发问“你是谁”

    “我是你的心魔。”男人回答如一。

    叶青时不语,低头从大木盆里捞出被罩,默默绞干晾到绳上。

    白日渐升, 山头上的雾渐渐淡去,从一抓一把到只剩下极淡的一层水汽, 朦朦胧胧地挂在草木之间。

    远处遥遥走来个人影, 是吸足了晨起日精的瀛玉, 他心情大好,见叶青时杵在门口, 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看他, 再看看晾衣绳上晃晃悠悠的床单被罩。

    “怎么一大早地拆洗这个”瀛玉难得体贴一回,“才卯时, 还早呢,回去再睡会儿吧。”

    叶青时犹未回神, 盯着被罩上交错的棉线, 木愣愣地没回答。

    “发什么呆呢”瀛玉奇了, 伸手推推他, 玩笑道,“呆成这样, 想女人啦”

    “我没有”

    叶青时猛地惊醒, 少年稚气未脱,透白的脸迅速涨红,眼皮上都染了薄薄一层, 一打眼还以为是哭红的。

    瀛玉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欺负了这少年似的,随口找补“气什么呀,我的意思是”

    叶青时咬牙切齿“我说了我没有”

    他一扭头,转身往西南方向跑去,连盆都不要了,留在地上和孤零零的瀛玉一起吹冷风。

    瀛玉傻了。

    真身是棵梨树,胡乱捏了个人身,他既不知男女也不通情爱,自然不知自己效仿话本随口开的一句玩笑,对情窦初开纠结万分的少年郎来说有多扎心。

    瀛玉只觉得叶青时发疯,听完清溪讲的昨夜事,把叶青时发疯的原因归结到清溪身上。

    “你看看你,怎么当人家师父的,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把好好一个孩子吓成什么样了。”瀛玉简单讲完早晨的遭遇,对着清溪指指点点,“现在好了,人变成惊弓之鸟了,听见一句话就受不了,跑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可是我一句重话也没说啊。”清溪也很委屈,“我就是在当师父,见他过来,顺口和他讲了讲道理而已。”

    瀛玉不信“真的”

    清溪“当然是真的。”

    瀛玉“真的吗我不信。”

    一通车轱辘话下来,清溪被瀛玉绕得云里雾里,真觉得自己是不是一时上头,无意间说了什么戳碎少年心的重话,一顿早饭吃的坐立不安,最终打包抄走两个馒头,上西南面找叶青时去了。

    她怀着侥幸才从日常练剑的西南面找起,没想到真让她找着了,叶青时就在练剑的空地上,束手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清溪左站一会儿,右站一会儿,踱来踱去,最终决定从吃的下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两个还有些热乎劲的馒头,先轻轻“嗳”了一声,待叶青时下意识抬头看过来,将两个馒头往他面前递了递“瀛玉说你一大早就起了,且没来吃早饭,这么久了,肚子都快饿瘪了吧先吃个垫垫”

    叶青时听见“瀛玉”二字就眼皮一跳,哪里还吃得下,摇摇头“我还不饿。”

    清溪只好放在一边的武器架上“那我放着,你饿了就吃,小孩子不吃饭容易长不高。”

    叶青时闷闷应了,过了会儿,说“快到时间了,师父若是愿意,就开始吧”

    清溪不愿意。

    她有她自己的考量,瀛玉其人随心所欲态度恶劣,但大是大非上不会坑她,今早应该确有其事。叶青时是负气跑路,他又一向能忍耐,看着风平浪静,说不定内里五内俱焚,这时候再练,一把怒火能把这少年活活烧死。

    清溪略略斟酌,往场地外退了退“先不练,有些事我得和你说清楚。”

    叶青时脸色一白,旋即遮掩过去,跟着往外退开,嘴唇抿成细细一线。

    清溪清清嗓子“咳,其实就昨晚的事。”

    叶青时脸色更白,随时准备跪下认罪,清溪却一个急转弯,舔了舔嘴唇“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

    叶青时真的不明白了“师父”

    “先别说话,听我说完。”清溪说,“你知道的,我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很多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昨晚我要是哪句话没说对,你听听就过了,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说话容易上脸,话里的愧疚全盘反映在脸上,显得臊眉耷眼的,不像是被偷看的,倒像是处心积虑偷看人结果被抓的。

    可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的愧疚是她的自省,她的包容,以师父应有的宽广胸怀原谅徒弟的无意冒犯。在清溪的坦荡面前,叶青时深埋于心的那些隐秘心思显得无比龌龊,仿佛光天白日藏在薄薄衣衫下的脓疮,既被晒得疼痛,又害怕随时会暴露。

    清溪越愧疚,叶青时就越羞惭,简直想挖个至少三百尺的地洞钻进去。

    清溪没发觉少年直挺挺一根竹竿外表下的惊涛骇浪,还在说“再说了,其实我想,我这具身体有什么好看的,都一千年了,早成老树墩子了”

    叶青时猛地抬头“不是的”

    “啊”清溪没懂叶青时这突如其来的一个不是在否定什么,试探着说,“那难道你觉得我挺好看”

    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嘴巴,连忙找补,“那肯定不是,我的意思是”

    叶青时没等她绞尽脑汁,一撩下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请师父给我一点时间。”少年诚恳地低下头,“容我想想,我到底想说什么。”

    一夜一昼,他心乱如麻,始终没有看破自己的心。但他可以看破其中的利害。

    无论如何,那个让他觉得无比荒诞的梦是现实,至少在梦里他对清溪起过难以启齿的欲念。叶青时不知道自己是在积年累月的相处中,将一腔本该有的孺慕之情异化,成了不该有的爱欲;还是到了年纪,却没见过几个女人,胡乱地把清溪抓来当了入梦的素材。

    哪种都犯了弥天大错。

    若说他爱慕清溪,那是罔顾人伦狗胆包天;若说不爱,那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爱与不爱,其实都是死路一条。

    叶青时不怕千夫所指万人唾弃,他只怕自己遮掩得不够好,哪天露出些许形迹,届时清溪会怎么看他恐怕此刻有多愧疚,届时就有多厌恶。

    只要稍稍想象,叶青时就觉得心头滴血,好像手执钝刀一厘厘剐肉。

    他惴惴不安一夜,在无限的死门中奔波辗转,找到唯一能令他苟且偷一息暂安的生。

    他得离开。

    叶青时生来是根胸无大志的浮木,让身边的波澜推着,扑腾出的最大水花不过是苟活到今天。但这根浮木终于要为自己做出选择了。

    他必须离开。

    少年缓缓抬头“师父,我想离开太微山。”

    清溪恍惚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万千悲戚,一晃神,眼前的少年神色自若眼瞳清明,好得不能再好。

    她只当自己多心,小心翼翼发问“你是怎么想的能和我说说吗如果还是过意不去昨晚,我”

    “不是的。”叶青时温声打断她,“我想过了,我终归是尘念不绝,做不得修仙人的。”

    他咽下那点只有自己咂摸的苦涩,娓娓地往下说,“我去年下山,是好奇师父时常入世,做的什么,见的什么。下山以后,我才知道我原来更喜欢山下。太微山清苦、安静,我在山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山下繁华、热闹,我想见识什么都有。这半年在太微山上,我时常觉得寂寞,心不在焉,难免想念山下。”

    清溪舌尖发苦,不服“那你说,山下有什么”

    “山下有热闹的人气,我下了山,才知道那是我一直渴望的。”叶青时生平第一次感谢自己不是那么笨嘴拙舌,说起违心话都无比顺畅,“早起有人声,夜里有灯火,集市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走到哪一处都不会觉得寂寞,认识的人越多,能做的事便越多”

    清溪回不出话。

    她莫名其妙地想到刚把叶青时带到太微山时,她略有得意地向男孩展示昭光君的书库,男孩一圈又一圈地看着石壁雕凿的书架,眼睛里亮闪闪的痴迷藏都藏不住。

    又想到那年除夕,瀛玉不知道从哪儿提来三盏花灯,效仿山下小镇的风俗放灯许愿,她傻不愣登地说要岁岁长相见。

    人都是会变的。

    只有她如同一块泡不烂滴不穿的石头,孤零零地杵在时间的洪流里,自以为勇武无双。

    清溪最后挽回一次“你非走不可”

    叶青时忍住心头绞痛,生怕从清溪眼中看到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双手叠在膝前,深深拜伏下去。

    他压下嗓音里些微的颤抖“还请师父成全。”

    清溪沉默片刻“也不是不行。”

    “但有两点。”她迅速恢复平常没心没肺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当年你从百里家那个女修手里拿的东西,给我。那东西很贵重,你拿着没用,只会招来杀身之祸,我养你这么多年,拿来当个束脩不过分吧”

    叶青时立即从随身的佩囊里寻出那块沉海陨铁,双手捧着递过去。

    清溪心说可真麻利,接了那块沉甸甸的陨铁,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山下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修士,没有那么好混。好歹师徒一场,我不想哪天连你的尸都收不到,至少我要知道你有自保之力。你可以选,要么和我论剑,要么和瀛玉论阵,哪天能赢,你立马可以下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10 11:30:2120210810 20:02: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808394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蓝橘子汽水儿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