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时又开始闹别扭了。
具体表现在从那日看完大天魔回来起, 他对战时非常消极,消极得连清溪这种粗枝大叶的人都发觉哪里不对。
清溪是个把剑当老婆的传统剑修,一千年勤修不辍, 再有意收敛,一柄不开刃的木剑在她手里也虎虎生风,压得叶青时只能像尾离了水的鱼一样扑腾。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气势太强, 揍得小徒弟害怕,颇体贴地刻意露出几处破绽给叶青时长长志气, 但叶青时看见就当没看见, 只守不攻, 反而趁着那几个空隙闪得更远。
她琢磨了三天,终于隐约明白, 叶青时是在回避她。
而这种莫名其妙的回避在她试图触碰他时到了巅峰。
对战以练习为目的,难免有磕磕碰碰, 清溪见叶青时接招时动作不对,果断绕到他身后, 仍像在旃蒙城那样,一手搂腰, 一手握腕, 教他怎么接轻剑重击。
叶青时身体霎时紧绷, 僵得像是块呼吸急促的石头, 清溪扯不动他,在他腕上一掐“放松僵成这样, 是给对手当靶子吗”
她体贴地给叶青时放出点自由空间, 怀里的少年却趁机脱身,不等她发怒,束手低头站在一边, 言辞诚恳“师父,我知我剑术有瑕,在你面前如同小儿游戏,能得师父教导,是我的荣幸,合该以十倍精神学习。但我已长大了,实在不能像以前那样与你亲近。太微山虽无人,但或许将来有一日,我会同师父一起去山下游历,那时有人,若还如此,恐怕会引来旁人瞩目。”
他低下头,藏住自己不受控制快速颤动的睫毛“瓜田李下,还请师父避嫌。”
“避嫌避他奶奶个腿普天之下练剑的,谁不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我当年也是我师父这么把出来的啊避嫌、避嫌,说得好像我是刻意要占他便宜一样”清溪当场没发作,忍到练完收工,憋闷的一口怒气全喷给了瀛玉,抓过碗仰头喝尽甜汤,一掌拍在桌上,“气死我了”
瀛玉磕着瓜子,瞥过桌上三个空荡荡的海碗“我看你生气归生气,也没少吃”
接到清溪杀人砍树的眼刀,他立马直起腰“好好好,你生气,你生气。”
清溪重重哼了一声。
“得了,你别气了。老话都说了,儿大不由娘,半大小子气死老子,少年人一天一个脾气,你管他干什么。”瀛玉给清溪抓了一小把瓜子,“他不让你教,你就让他走呗,在外边被人揍狠了,就知道滚回来求你救命了。”
清溪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恨不得一脚把叶青时踢下山,但冷静半日,在瀛玉面前,只摇了摇头“他不会的。”
“我一早知道这孩子死倔,否则也不能在他娘手里坚持到我遇上他,早就被磋磨死了。就算我今天把他丢去山下,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和我认输。”清溪闭上眼睛,轻轻叹息,“算了,随他去吧。”
恰巧日暮,夕阳薄光透过窗拢到她身上,给她披了层朦胧的薄纱,清溪垂着头坐在桌旁,面容在光里模糊不清,居然显出一种说不清的萧索与落寞。
瀛玉伸出手,无限温情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但树嘴里吐不出象牙“认命吧,看开点,毕竟你这人也就这样了,你徒弟嫌弃你也不是没有道理。”
清溪一把甩下他的手,怒目而视“你会不会安慰人”
瀛玉摇头示意不会“我看你也别想了,西南角有眼寒泉,要是实在火气大,你去里边泡泡,冷静一下。”
瀛玉指的那眼寒泉藏在林间,三面环绕着横生的枝杈,仅余一面可供人钻进去。春夏时花繁叶茂,想来泡澡会很惬意,眼下秋深,夜里凉风吹得光秃秃的枝条瑟瑟发抖,晃动的枝影投在泉里像是无数交错的鬼手。
清溪解下衣衫搭在树枝上,脚尖探了探水面,缓缓滑下去。
果真是寒泉,泉水没过胸口,冻得她一哆嗦,积攒在心里的那口火气随之消散得一干二净。清溪闭上眼睛,顺势运转体内的灵力。
炼气时五感格外敏锐,冰冷的泉水迫使她的注意力汇聚到了耳内,听力所及的范围随着体内灵脉一周周的运转无限扩大。
“嚓”。
有人踩裂了一根树枝。
清溪霍然起身,扯下外衫披在身上“谁”
少年仓皇地转身就跑。
刚被寒泉镇压的那口怒气猛地反扑,清溪厉喝“给我站住”她飞快地用外衫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转过来。”
叶青时浑身发颤,强撑着一口气转身,不知是热的还是冷的,面上额上全是冷汗,渗进紧闭的眼睫,衬着苍白的脸色,哪里还有白日里义正言辞劝她避嫌的正经模样,倒像是个痨病而死的夜游鬼。
显然被吓到的是他。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清溪心里的火不由消了七分,语声略温和一点“你怎么在这里”
“我练剑,在那块空地上。”叶青时说话都磕巴了,“有几招没有想明白,想多试试。夜已深了,我路过,不知道师父在”
清溪看着他吓得随时要倒下去的孱弱模样,拧起眉头,纠结半天,忍不住问“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恐怖”
少年闭口不言,面色更苍白,显出十分害怕的模样。
看来是了。
清溪仿若被闷头一击,想问一句“我到底哪里不像是个慈爱的师父”,转念又觉得无趣,板起脸说“我知你心性纯良,只是路过而已,何况我也没有提前告知,不是你的错。我是你的师父,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但旁人不一定知道,将来若你下山,不慎遇见这样的事,被人发觉就老老实实告罪,不能像这回这样转身就跑,否则真要被当成偷窥旁人洗浴的登徒子。明白了吗”
她挥挥手示意叶青时退下,瞥见他仍紧闭的眼睛,意识到他看不见手势,又说,“没事了,回去好好休息。剑招若有不懂的,明日可以问我。”
叶青时如释重负,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往住处跑。
清溪以为他害怕过甚,放了他一条生路,反倒纠结自己哪里不够慈爱,只有叶青时自己知道他发抖完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燥热。
修士五感远胜旁人,他确实是无意间路过,心中挂念剑招,分不出心神克制举止,听见水声,便下意识抬头望去。
一眼寒泉藏在横生的枝杈之间,树枝上闲闲挂着几幅柔软白布,像是朴素的浴帘。女孩背对着他浸在泉水里,头发乌黑,肌肤雪白,在乌浓的夜色里仿佛微微发光。
她懒洋洋地抬手撩水上肩,优美的蝴蝶骨轻轻一绷,搅起满池涟漪,尽是漫天星辰。
叶青时心神大乱,慌忙后退,无意间踩裂一根枯枝。
女孩闻声霍然而起,只披了件外衫遮掩,宽松至极的布衣顺着肩背坠下,自上而下松松垮垮地漫过胸口腰肢,遮住一半身形,露出的那一半柔媚如同春山。
叶青时知道他该道歉,老老实实交代路过的缘由,清溪绝不会和他计较,但在那一瞬心头无端地蹿起一股野火,迸发出的火星落地焚烧成片,顺着灵脉烧到四肢百骸,像是要把他这个人活活烧成灰烬。
身体滚烫,更觉夜风寒凉,他颤栗不止,脸上身上接连不断地出汗,早已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热汗。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旃蒙城里那一口一直不曾驱逐的妖气终于寻着机会反扑,叶青时满脸通红,跌跌撞撞跑回住处,颤着手指翻出一把清心静气的丹药,就着冰冷的药茶生吞下去。
他不知道缘由,本能地恐惧,害怕心脉就此断裂,上榻来不及褪下外衫,丹药里安神的效果先翻上来,让他昏睡过去。
不到寅时,他就醒了,反手一摸,满背黏腻的汗。
夜色深浓,窗下沿着墙根溜过一只鹧鸪,叫声呕哑难听。
昭光君的书库里有一栏医书,叶青时读过一些,清楚地知道身上令人不适的变化是什么。
他在床榻上静坐了一会儿,不再惊慌,也不恐惧,只觉得恶心,翻身出门打水,就着冰冷的井水擦洗换衣,再把床褥被罩全部拆下来换上新的一套,卷在一起塞进木盆里拿出去洗,整套流程无比自然,像他预想中一样从容不迫。
他的预想中从没有清溪,可他切切实实地梦到了清溪。
唯一庆幸的是梦里他没有做出什么亵渎恩师的事。梦里清溪也在洗浴,也是背对着他,但不是夜色深得有几分鬼气的寒泉,而是葱茏竹林间,由山涧汇聚而成的浅池。
清溪浸在池中,盘起的黑发下脖颈修长优美,往下有一条浅浅的脊柱沟,到和蝴蝶骨齐平处戛然而止,水面下因涟漪模糊不清。她像是没有发现他,又像是发现了但是懒得搭理,兀自撩起水珠轻轻拍打在肩上。
春风煦暖,温柔地吹拂在脸上,叶青时坐在岸边,不知不觉被暖风吹得睡了过去。
梦外的他却醒了过来,即将面对恶心得他几欲呕吐的现实。
叶青时绞干床单,搭到拉起的晾衣绳上。
天蒙蒙亮,太阳还未升到太微山,夜里积攒的水汽先被晒出,化成浓郁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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