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时正在船上。
这是种特制的船, 船头尖狭,仅能容四人勉强坐着,往后的船腹船尾逐渐宽大, 最宽处可以并肩平躺下五六个成年人。但挤在船头的人绝不会想去后方,因为那是摆放浮尸的地方。
做捞尸匠这一行的多少有些亡命之徒拿钱换命的特质,杏仁一样的船飘在辽阔的江面上, 前路隐约不清,船头撑篙的老张还有心思对着反常的白雾开玩笑“哟, 这雾越来越大了, 莫不是看这船上有个没入行的小伙子, 给他一个下马威”
“继续往前吧。”叶青时不接茬,伸手抓了一把雾, 在掌心捻了捻,“暂时只是水汽而已。”
“什么叫暂时, 照叶小兄弟的意思,等会儿会变”负责打捞的老吴警觉地提起长杆, 杆顶的网兜里兜着一网水草,“你说说, 等会儿会变成个什么”
叶青时说不准, 对面斜倚着船沿的老何突然坐直, 一脸严肃“我听说啊, 冬天江上要是起了白雾,雾会越来越浓, 过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时候会从水里钻出水阿婆。船上的人看不见,水阿婆就从船头爬上来,一个个摸过去, 挑到喜欢的那个,然后”
“然后呢”老吴跟着紧张起来,“快说,可别卖关子了”
“然后啊”老何凑近浑身紧绷的老吴,突然喷出一口热辣的气,“就抓回去当新郎官”
他哈哈大笑,“看你那怂样,放心吧,有叶小兄弟在,水阿婆都不抓你”
“去你的吧”老吴一抖耳朵,啐了一口,一杆子下水,“水阿婆可是七老八十一个老太婆,还要什么新郎官,我呸”
老张闻言转头,呵呵笑着“叶小兄弟走了这么多地方,有没有见过水阿婆”
“没见过。”叶青时说,“是越州的传说吧”
“原来外头没这个说法也是,听说外边几个州没这么多水,水阿婆老胳膊老腿,游都游不过去,也就祸害祸害我们越州人。”老张咂咂嘴,“那外头也没有鬼鱼的说法咯”
“鬼鱼”
“就是说水上淹死的人,死后不甘心,魂魄不去投胎,附在鱼上。这种鱼被哪家捞了吃,哪家就要倒大霉。”老吴用长杆一搅,误以为此处有食物聚来的鱼尽数散去,鱼鳍鱼尾在水波里一闪而逝,“听说这种鱼的血特别红,流到水里就像姑娘家泼了胭脂水”
他忽然止住话头,长杆在某处重重戳了两下,“这下边有东西”
有些尸体可能被水草缠在水下,这一船三人训练有素,老吴确定方位,老张稳住船,老何张开细网,三两下把探到的东西捞上船。
那东西被水泡得发涨,砸到船板上汪出一泡腥臭的污水,老何捂住口鼻上前细看,一层层拨开纠集的水草,骇得瞪大眼睛“怎么只有一截”
是条已泡发得极膨胀的胳膊,缠着块撕裂状的破布,肢端肿大,隐约能分辨缺了一截小指。
“少了段小指,是不是托我们捞的那个”老何凑近再看,被臭气熏得眼泪扑啦啦往下掉,“还缠着布呢,看样子像是活撕下来”
“可别说了”老吴胆小,但爱财,打着颤说,“既然胳膊在这儿,别的肯定也在,四处找找,拼起来交差就完事了”
老何其实也不想细看,拿杆子把那截胳膊拨进船腹,歪头朝船头一看“哎,老张,你脚边上那个是不是”
船头搭了只青白的手,随着水波起起伏伏,老张低头去看,那只手忽然动起来,猛抓向他的脚腕。
“是个屁啊”老张两眼一黑,下意识抬腿,一脚把那只手踹出三尺远。
他重重撑篙往前,船在水波里推远,那只手犹不甘心,带动胳膊划水,居然追了上来。
老吴两股颤颤,连坐都坐不下去“老张,快、快”
“他娘的已经够快了”那条胳膊锲而不舍紧追其后,老张划得满头大汗,“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水阿婆这就来了”
“前头有画舫”老何一把夺过老吴手里的长杆,充当竹篙,紧盯着前方朦胧的灯影,“水阿婆怕火,快点过去”
老张精神一震,深吸一口气,不断划篙,向着前方白雾里影影绰绰的灯光驶去。
白雾越来越浓,浓得倒灌入肺腑,撑篙越用力,需要的空气越多,两人两眼充血,呼吸困难,紧握住竹篙,重重向前一划。
船驶出一道长长的水波,像是突破了某种结界,白雾骤然淡去,老张和老何脚下一软,跌坐在船头。
老张顾不得找前方的灯影,一抹冷汗“娘的,真是阴沟里翻船,居然真遇上水阿婆,幸好前头有盏灯指路。”
“错了。”叶青时忽然说。
“哪儿错了”老何抹了把冷汗,惊魂未定地看向四周辽阔平静的江面,“叶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咱几个年纪都大了,经不得吓。”
老吴应声歪倒,两眼一翻,在甲板上不动弹了。
叶青时轻轻一叹“江上空旷,哪里来那么亮的光源”
老何瞳孔紧缩,下一瞬叶青时一蹬船板翻出船,高高跃起,一剑斩向探出头的巨怪。
巨怪生吃了一剑,仰头发出痛苦的哀嚎,张开的嘴里嶙峋森然的尖牙横生,靠近喉咙处赘着一圈拳头大小闪闪发光的肉瘤,远远看去像是装点在画舫上的灯带。
“这”老何冷汗淋漓,“哪儿来这么大的我们刚才”
老张瘫在晃动不止的船里,紧盯那巨怪的喉咙“刚才往那嘴里走呢”
“不是,是水晦,一种散播浓雾食人为生的水怪。”叶青时闪身避开水晦弹出的湿黏长舌,剑光一闪,水晦又吃一击,吃痛往下沉,哀嚎声更凄厉,浓腥的血沫混着涎液劈头盖脸浇到船上。
老张抱头躲过那一阵腥臭的水液“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是不是呢”
一个不重不轻的东西掉到他手边,触手湿滑柔韧,黏黏腻腻。
老张睁眼,吓得一哆嗦,脱手把那一小截蛙舌甩出去,正落到降到船头的叶青时脚边。
四面江水暂平,缩在船沿的老何探出个头,警觉地抓着船沿“那东西走了”
叶青时摇摇头“暂时躲起来了,水晦报复心极重,我斩了它两次,它不会这么容易放过我。”
船底骤然裂开细缝,一条残缺的舌头破甲板而出,混着湿淋淋的黏液摧枯拉朽向叶青时扫去,叶青时下意识起跳,腰上却被一股爆发的力道死死锁住。
“啊”
刚醒来的老吴一睁眼就见硕大一只,惊声尖叫,本能地死死抱住身旁少年。
叶青时动弹不得,当即反手横剑,打算硬扛这带毒的一扫。
一支箭破空而来,雁鸣清越。
一箭穿脑,水晦藏在船下的脑袋被击碎一半,大股血液混着炸得稀碎的肉屑浮上水面,浓郁的腥臭直冲老吴鼻腔,一呼一吸将他熏翻过去。
叶青时缓缓抬头。
女孩浮于半空,手中长弓渐渐散成无形的剑意,扣回纤细的腕上。
“想起来了。”清溪垂眼看着少年,“我忘了教你,这种喜欢藏来藏去的东西,得用箭射。”
徐婉婉捏着汗开门,见是叶青时,眉眼间霎时显出雀跃的喜气,再一转到边上的清溪,来不及绽开的笑容就此僵在脸上,显得有几分不尴不尬的滑稽。
“叶公子姑娘。”她略有些失落,“姑娘找到人啦。”
清溪略一点头“我们刚回来,能让我们进去吗”
“可以的。”徐婉婉连忙让出一条通道,快步去倒茶,“两位之前干什么去了”
叶青时说“路上遇上只水晦。”
“那还好吗”徐婉婉脱口而出。
她倒茶的手一抖,险些把茶水泼出去,慌忙欲盖弥彰地抓过抹布胡乱抹了两下,把茶碗捧过去,找补似地解释“我的意思是,两位都还好吧”
第一碗捧给清溪,眼睛却忍不住往叶青时那边瞟,匆匆扫过一眼,又急忙收回视线。
清溪暗自好笑,不戳破她藏不住的心思,用胳膊肘怼怼叶青时“你说。”
“水晦被箭撕裂半身,逃了。当时船上还有人,以救人为先,没有去追。”叶青时戳一下动一下,“我们都不要紧。”
“那就好。”徐婉婉长舒一口气,看看清溪,再看看叶青时,犹豫着说,“天色不早了,我打算做晚饭了,家里刚好有些东西剩着,两位要是不介意留下来吃个便饭”
“好啊。”清溪拦下叶青时的话,“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我累了,实在不想动,请姑娘行行好,容我今晚在这里睡一宿吧。”
叶青时闻言,立时想走,一只手精准地按在他肩上,半胁迫地带他兜了半个圈,押送回徐婉婉面前。
清溪笑眯眯地说“还有他,他也要个地方住。”
徐婉婉的嘴唇上咬出淡淡的印子“可我家小了些只有一间空屋。”
作者有话要说 say一下,一般更新是晚上八点左右,如果没更的话可能是存稿箱崩了吐不出来作者有事忙忘了,前者先去玩点别的,等等可能就出来了;后者就哈哈哈哈哈哈哈被打
如果更新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那就是晚上八点还有一更。感谢在20210811 11:18:4820210811 18:2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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