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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吴钩月(3)
    徐婉婉让出来的是她的绣房, 用薄如蝉翼的木板强行在本就不大的屋子里割出一块独立空间,里头摆满刺绣用的工具和材料,为防不慎磕着碰着, 清溪和叶青时只能极委屈地各自缩在对角,倒像是一场隔了一段距离的促膝长谈。

    巴掌大的油灯亮着萤火虫似的一豆火光,清溪毫无睡意, 屈指蹭过身旁绣绷上活灵活现红如滴血的锦鲤纹样“看不出来,这小姑娘手还挺巧。”

    “别碰。”

    叶青时忽而意识到他的语气似乎太过强硬, 咽了咽, 柔声解释, “在外不清楚底细,还是不碰为好。”

    清溪笑着摇头, 心说这就护上了,顺势半真半假地羞他一句“你发现没, 这屋子里可有人馋你身子呢”

    叶青时眉心一颤,不接她的话, 兀自闭上眼睛。油灯昏黄的光晕到他眉眼间,仿佛刻意为水墨画蒙上的一层古旧时光。

    倒是比下山前沉静, 不再是旃蒙城里那个莫名其妙一点就炸的小炮仗。

    清溪回味起当时逗他的乐趣, 语声轻佻, 仿佛夜里耳鬓厮磨间的逗趣“我说真的, 就在这屋子里,恐怕这会儿夜里都辗转难眠, 馋你馋得睡不着。”

    叶青时仍不语, 清溪不依不饶,“若你明朝发现这个人,你怎么想, 又怎么应对”

    叶青时忍无可忍,蓦地睁开眼睛。

    清溪被他那飞来如利箭的一眼震了一瞬心神,旋即看见黑压压的睫毛覆压下去,遮住他眼中瞬息万变的波光。

    少年怒极反笑,怒气全压成一把平静安然的嗓音。

    “照这么说,馋我身子的那个人,是师父吗”

    叶青时闭上眼睛。

    清溪反倒噎了一下,弹指击灭油灯“敢打趣你师父了,给我睡觉”

    室内倏忽暗下去,清溪色厉内荏地蜷起来,无意间蹭过手背,才发觉她的脸竟然微微发烫。

    一夜相安无事。

    次日清溪不知是心虚还是愧疚,叶青时醒来时就不见人影了,他还没自信到觉得自己能追踪道君,又忍不住掐起手指。

    追踪的咒术掐到一半,门被轻轻叩响。

    “叶公子,姑娘,醒了吗我端了吃的”徐婉婉推门而入,见只有叶青时一人,慌忙退出去,垂头看着托盘里两碗白粥,“叶、叶公子,就你一个人吗那位姑娘呢”

    “她走了。”叶青时摇头推拒,直走到屋外水渠,兀自掐了水诀洗漱。

    徐婉婉慌忙放下托盘追出去,尴尬得指尖抠住袖角,看着叶青时整理完仪容,终于忍不住问“叶公子,那姑娘那日来寻你,提到那块玉佩她是你什么人”

    “你昨夜出去过了”叶青时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徐婉婉一愣,顺着叶青时的目光看到自己鞋尖上的泥渍,猛地缩了缩“是昨晚雪下得大,我怕雪积在门口,今早出不去,就提前扫出条道来,今早方便铲雪。”

    叶青时点头,起身“她是我师父。大概是偶然路过,察觉到我的踪迹就寻过来,眼下”他微不可察地苦笑一下,“可能不想搭理我了吧。”

    “哦那,叶公子也要走了”

    “嗯,最后去处理些事。”叶青时说,“那块玉佩于徐姑娘而言无用了,请徐姑娘还给我。”

    徐婉婉满眼的失望藏都藏不住,吸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抛下一句“稍等”,片刻后捏着个荷包出来。

    荷包上绣了一尾鲜红的锦鲤,她托着荷包递过去“我猜那玉是贵重物件,所以特意做了个荷包。公子上次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答,若是不嫌弃,就连这只荷包一起收下,就当是我的报答。”

    叶青时望了望天。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少女心事,徐婉婉咬死不开口,他贸然拒绝反而有自作多情之嫌,只好一股脑拢进袖中,胡乱点点头“多谢。举手之劳而已,不只是我,任何一个有一击之力的人路过,都不会放任姑娘落入险境。”

    徐婉婉脸上失望之情更甚,努力挤出个灿烂的笑“那就此别过,叶公子将来若再来柔兆,随时可以到我这里,不说有个落脚的地方,喝碗水总是有的。”

    叶青时礼貌一点头,转身朝码头走。

    徐婉婉绞着袖口,脱力般倚在门框上,痴痴看着细雪里越走越远的少年,连身后徐阿婆缓缓走过来都没发觉。

    “婉婉”

    “阿婆”徐婉婉猛地回头,又惊又喜,赶紧扶住老妇人,“你怎么起来了觉得身子好了吗我”

    “婉婉”徐阿婆苍老的脸上挂着温和慈爱的笑,一下下轻抚着语无伦次的孙女,叶青时越缩越小的背影在她昏花的眼睛里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没事的,婉婉不伤心,阿婆不要担心婉婉。”徐婉婉搂住徐阿婆,矮身弯腰,脸颊贴在徐阿婆心口,喃喃,“他还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一条浮罗江横贯柔兆城,江上白浪滔滔远去,一叶扁舟横在岸前,舟上站着两个人,正是清溪和叶青时。

    “此事就全托付给仙长了,还请仙长可怜可怜孤儿寡母,再可怜可怜在江上飘飘荡荡的”岸上的妇人披麻戴孝,脸色憔悴,抓住清溪的手微微发颤,“都过了这么些时日了,我不敢求他还活着,只求能带回来入土为安”

    清溪拍拍妇人的手背“放心,若有尸首,我一定给你们捞回来。”

    她解开松松垮垮系住小舟的麻绳,一个浪从上游打来,把这浮叶一般的核桃舟往下冲。

    叶青时十分上道地站到船头,手持一根竹篙,奈何并无划船的手艺,空摆出个模样,小舟仍被浪冲得七拐八拐,混着碎冰的水直舔船沿,随时是个要翻船的架势。

    “收了你那神通吧。”清溪看着好笑,招呼他回来坐下,“你师父我修那么多年仙,就在太微山上吃白饭啊”

    她轻轻一叩船沿,四周水浪瞬平,小小一叶木舟自发向江心驶去。

    此时才有沧海横舟的高渺自在,清溪回头去看,岸边披麻戴孝的未亡人还没走,带着一双儿女朝船的方向跪着,虔诚地磕下一个又一个的头。

    清溪闭了闭眼“也是可怜人。”

    “我混上的那艘捞尸船,就是受她所托。”叶青时说,“我在柔兆城这几日,打听了一些事,听城中人说,今年冬里死在江上的人特别多,大多是些渔夫和船公。她找来时她丈夫已失踪了十日,已无生还的可能,这才托人捞尸。当天捞起一条连手掌的胳膊,尾指有缺损,和她丈夫的特征匹配,恐怕是没有全尸了。”

    清溪摸摸船沿溅到的水珠“你怎么想”

    “水晦。”

    “水晦算是水怪里有点脑子的,会使花招,胃口又大,一船人不够吃的,惹上就是麻烦。但它们也有缺陷,吃人不够多,灵智不开,只会吐雾,张着个大嘴擎等着人往里边钻,好避开,也好对付。你和那只水晦交过两次手,你觉得它是聪明还是笨”

    “它捕人仍是那个吐雾引灯的方式,但先放出一截胳膊追船,船上的人都以为是水阿婆,惊惶之下见光猛追。但水阿婆不过是越州传说”叶青时脸色有些难看,“有这般计谋,恐怕所食之人,不下百数了。”

    “别怕。你师父在呢。”小舟短狭,清溪伸手就能拍到少年的头,“别说是一只吃了百人的水晦,就是一万只吃了万人的水晦,也挡不住惊鸿客一剑。”

    叶青时失笑“整个越州有这么多人吗”

    “不过,”清溪话锋一转,“我问你,若你发现有人在骗你,你当如何”

    “骗我”

    “唔,这个例子还不太好举,容我想想唔,打个比方,我并非我,而是一个擅长变幻的妖兽,幻化成现在这副模样,骗你到江心,待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口把你吞掉。”清溪问,“你怎么办”

    叶青时定定看向清溪,一眨不眨。

    清溪被叶青时看得后背发毛,一抹脸“算了,我随口”

    “我总不至于认不出师父。”叶青时摇头,认真地说,“若真如此,太微山上七年,才是虚度了。”

    不知何时已到江心,浮罗江上白水滔滔,舟上两人对坐,少年神色肃穆,眼神澄澈认真,倒映出满瞳飞雪。

    飞雪里端正地坐着一个清溪。

    清溪没来由地心跳乱了一拍,只当是即将要在小徒弟面前露一手的紧张,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到了。”

    叶青时扫视一圈空茫的江面“到了”

    “你看水里。”

    水中浮出一尾尾鱼,越浮越多,密密麻麻地摇头摆尾,游向小舟,你挤我我挤你,滑溜溜的身体挤得水泄不通。有些鱼的表皮被擦破,淌出鲜红的血液,身旁的鱼立即张嘴撕咬,瞬息便将其啃成一具白骨。

    群鱼簇拥在舟旁,争先恐后用唇吻触碰船,间或互相撕咬吞噬,若不是清溪的灵力防护,恐怕要直接把这艘小舟顶翻撕裂。

    “是鬼鱼。不是越州人说的生魂所化,是这些鱼伴水晦而生,跟在水晦屁股后边捡漏,能吞一缕生魂,就化成这个模样。”清溪按住叶青时的肩,一股精纯清澈的灵力注入身体,驱散那种不受控翻涌起来起来的反胃感,“你离开太微山,往后要见的恶心东西多了去,见什么吐什么可不行。”

    她浮空而起,“船没用了,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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