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时跟着腾空, 向半空撤到安全距离的瞬间,脚下遥遥隔了数丈的小舟毫无预警地炸了。
爆炸声借水更响,犹如在他两边耳朵各猛敲一下巨鼓, 敲得他脑门发懵,回过神时小舟和鬼鱼全被炸得稀碎,炸起的巨浪回归江水, 卷着胭脂红的血水碎肉滔滔远去。
叶青时信了。
清溪那句“一万只食万人的水晦”不是假话,有一只她用剑, 有一万只她就用炸, 管它多智近妖还是聪明绝顶, 一炸全部送上西天。
水晦果真被炸了出来,巨大的型妖兽在满是碎冰的江水里探头探脑, 残缺的那只肿泡眼鼓鼓胀胀,左看看右看看, 最终锁定到浮空的两人身上。
吃过清溪居高临下的一箭,水晦心有余悸, 不敢妄动,徐徐张口, 吐出一大股浓郁的白雾。江上雾气弥漫, 视野越来越模糊, 像是浸在浓雾里。
腹中雾气吐尽, 水晦瘪着肚子,缓缓下沉, 仅余一只眼球露在水面, 随着江水起起伏伏,怨毒地锁定清溪。
“又来。”清溪轻轻一嗤,躲都不躲, 解下腕上的剑意,“看好。”
灵力灌入,如同臂环的形态解体成光点,缓缓铺开拉伸,弯处弯,直处直,凝聚成一把沉重的铁弓,从臂到弦,每一处都精致到了肉眼不可见的细节里。
而这看似复杂的变化其实只有短短一瞬,叶青时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
“是惊鸿客的剑意。惊鸿客是大渊献的师偃用特殊材料打造的,能千变万化,剑意本无形,只要我往里边灌足够的灵力,自然想变什么变什么,变鸡毛掸子都行。本体变化耗费的灵力更多,这东西还不配。”
清溪把弓递给叶青时,“记得我昨天说的吗试试。”
叶青时接过铁弓,和他想的一样重,沉甸甸地压在手里。
这就是惊鸿客,道君镇压大天魔,连战七昼夜时手持的绝世神兵。
也是清溪这个剑修视作老婆乃至性命的随身剑。
掌心里的铁弓仿佛发烫,叶青时不自觉地轻颤起来,心乱如麻,说不出是亲手摸了道君神兵的激动,还是握住清溪这一份信任的震颤。
清溪却以为他没玩过铁弓,不趁手,托了叶青时的手背一把,半包住他的手摆出持弓应有的架势,不忘在他脚踝上轻轻一踢“浮空就算了,平地上记得稍稍分开,重心往下压,否则一箭出去,你人也跟着飞了。”
她再去够叶青时拨弦的右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再试了一下,能勉强握住清瘦的手背,却不足以带动。
少年骨架还没抻到极致,但已比她高了,肩背瘦削,骨骼却摆在那里,将来或许会成为某个女孩依赖的港湾,眼下却是清溪把着手教他拉弓的阻碍。
清溪掂量比划两下,失望地确定这孩子又偷偷长高了,除非她把胳膊拉面似地抻长,否则绝无可能完成一次完美的拉弓。
“你自己玩儿吧,箭也是剑意化的,用不完。拉弦总不用我教吧。”她索性放弃,嘟嘟囔囔,“你看准了在哪儿,拉就完事了。”
空中不如地面平稳,女孩嘟囔时的热气飘落到叶青时颈后,他浑身僵硬,一个手抖,一支箭破空而去。
箭压根没瞄准,骤然入水,一瞬间竟分出一条直达河床的旱道,泼起的巨浪惊得边上的水晦倒翻个跟头,吐出更浓的一股雾。
“你这准头”清溪险些脱口而出,千钧一发之际把嘲笑吞回腹中,和蔼地说,“没关系的,第一次都这样,容易脱手,又快又不准。你再试试,第二次一定行。”
她实在没有安慰人的天赋,怎么说话怎么怪,逼得叶青时像是被拔了毛的小孔雀,眼尾红起来,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眼瞳上。
他抿紧嘴唇,校准目标,缓缓松开手指。
一箭穿喉,躲藏在白雾水波后水晦发出凄厉哀鸣,下一瞬膨大的身躯突然炸开,从鼓胀的眼球到形如皮鼓的腹部,每一寸都没有逃脱,和那群伴生的鬼鱼一起化成血沫。
爆炸里它呕出了尚未消化的胃内容物,腥臭的胃液溅起三尺高,清溪挥袖起水遮挡,叶青时却一跃入其中,眼疾手快地抓住什么东西,再穿水幕返回。
冰冷的江水洗去一身腥气,他伸出手,掌心里一支湿漉漉的花钗“或许是谁的遗物。”
“有心了。”清溪引来风吹干他,“回去吧。”
能寻到的未亡人只有那渔夫的妻子,两人在岸边落定,清溪看着妇人满怀希望的眼睛暗淡下去,说“水晦食人,不留尸体的,留下的只有那截臂膀了,夫人节哀。水晦已死,胃里寻到一个东西,不知道夫人是否认识”
叶青时适时递上花钗“已擦洗干净,夫人不必担心。”
妇人眼瞳一颤,颤着手,一把抓过那支花钗,对着光看看上边被胃液腐蚀得仅余模糊形状的梅花,又摸到一个小小的字,似乎是“生”。
她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哭哭笑笑,在某个瞬间突然嚎啕起来,流泪呼号着亡夫的名姓,握着花钗的拳头重重击向自己的胸口,毫不留情地打得单薄的身躯连连发颤。
清溪三两下制住她,一指点在她眉心,用灵力稳住她混乱的灵台,看她眼中渐渐清明起来,才放开手“夫人克制些,不要哀毁过甚。”
妇人犹然呼吸急促,发着抖攥住清溪给她借力的手“仙长,这、这是我家那个给我买的花样,我叫阿梅,他名字里有个生,我就让他去订簪子,要有梅花,要刻他的名打钗的银子要自己出,他才冒着雪出去捕鱼换钱没了音讯。”
“我只是说说的,我是说说的啊一个破钗,哪敌得了一家和和美美”阿梅控制不住地涟涟落泪,两肩发颤,“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老天啊要花钗的是我,怎么死的不是我”
妇人瘫倒在清溪怀里,仰头看着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时不时抽动一下。叶青时试着呼唤两声,阿梅殊无反应,瞪着眼睛掉泪。
清溪探了探灵台,向着叶青时摇摇头,低声说“太伤心了,灵台乱得很,再用灵力,一个不好会把她弄傻。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先送她回家吧。”
她扶起像个人偶一样的阿梅,一路走回她家,所幸她家中除了一双已知事的儿女,还有个康健的婆母,能把她安顿下来。
听清溪讲完前因后果,老妇人捻着手腕上一圈褪色的佛珠,木然地摇头“命啊,都是命”
清溪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往桌缝里塞了一袋碎银,和叶青时一道返回。
一番折腾,金乌将落,整个柔兆城拢上一层薄暮,两人也没心思找地方再熬一夜,一前一后出城,在越走越荒的路上沉默前行。
走到岔路口,清溪停下脚步“我去过大渊献一趟,路过柔兆城而已,不是追你来的。刚好这里有条岔路,你要是改了主意,可以跟我回太微山。”
她看向荒路尽头连绵的山脉和渐渐被吞没的夕阳,“现在你还觉得山下热闹,讨你喜欢吗”
叶青时心中微微一痛。
他一直佯装不知、避而不谈的东西终于来了。
当时不过是权宜之计,撒谎宛如剐肉,本以为剐过一次就好,便如刮骨疗毒,却没想到清溪一路追过来,生生逼他再从心里剐出血肉。
叶青时放缓呼吸的节奏,尽可能保持平静“我知道师父暗指什么,但山下不仅有挣扎痛苦,也有平安喜乐,我不会因为不喜痛苦,就连喜乐一同切去。何况就算是痛苦,”他逼迫自己往下说,“也比永远的风平浪静一尘不变要好。”
“你真对太微山一点留恋都没有”
“没有。”
“好。”清溪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锦盒,食指勾着锦盒上的系带,悬在叶青时面前,“你说说看,这是什么”
叶青时微微瞪大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慌乱开口“我”
“你一路从太微山跑去旃蒙,入小秘境,出入险些不死也重伤,捞一对蛇眼睛回来。我以为你要托人炼丹,结果弄了这么一个小盒子,往桌缝里一塞就跑了。”清溪收回锦盒,一上一下丢着把玩,“和谁学的啊”
叶青时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想起清溪往桌缝里塞的那袋碎银,心说你好意思说我,一时又想起当时仿佛心头藏火的焦灼和纠结,藏着蛇眼不敢给清溪,生怕多说一句会勾起千般不舍,慌乱地丢了就跑。
“我不是”他垂死挣扎,“当时”
清溪根本不听他的,自顾自说“是不是瀛玉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和你说太微山上的阴阳之气不够了,得找些东西补充,但是我这人随心所欲爱做不做,你才下山结果有这么一对好东西,不肯亲手给我,非要藏着掖着,怎么,怕我见你有这样的宝贝,抓着你不肯让你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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