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比提前的消息传到太微山是四个月后, 当时清溪正在吃面。
一碗鸡汤面,汤底澄澈,盘了一卷韧劲十足的龙须面, 其上放着几筷子烫得油绿的小青菜,还卧了一只荷包蛋,焦脆的边缘浸透吸足汤底, 一口咬下去,嫩滑的蛋白和特意煎成半熟的蛋黄一同涌入口中, 鲜得清溪满足地微微眯起眼睛。
下厨的叶青时边走边解围裙, 围裙是瀛玉常用的, 瀛玉捏出来的人身在男人里属极度纤细的一号,因此这围裙在叶青时身上就很不合恰, 腰腹往下尚可,腰带处浑如束腰, 紧勒出一把劲瘦的腰身,格外引人注目。
“呀好细的腰, 好贤惠的人。”清溪看他反手挣扎的样子就笑,故意拖着长音打趣, “得亏你不是个姑娘, 不然现在排队上门提亲的人, 恐怕能从太微山排到大荒落。”
“若我真是个姑娘, 万不至于被勒得呼吸不畅。”
叶青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又舍不得真狠狠地瞪, 于是这一眼就瞪出了欲说还休欲迎还拒的娇羞, 逗得清溪哈哈笑着滚在了椅子上。
笑够了,她捂住笑痛的肚子,随手抓过桌上停了不知多久的信鸽。那信鸽是灵力所化, 落手消散成光点,只余原本吞在腹中的一枚玉简。
清溪迅速读完玉简上的信息,笑意淡去些许“果真提前了。”
“仙门大比”叶青时终于拆下围裙,“怎么”
“是。”清溪扬了扬手,“这是入场的凭证,你想去吗想去就给你,指不定你能凭这个进万象天呢。”
什么千象天万象天,叶青时才懒得管,他定定看着清溪“师父去吗”
他长了张正人君子的脸,眉眼生得尤其好,这么不错眼珠地盯着人看,长长的睫毛末端偶尔极轻地颤一下,又显出三分哀婉的脆弱,很容易让人陷进去,误以为自己是他毕生所求。
清溪被盯得心跳突地重了一拍,“懒得去”三个字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出口的意思截然相反“唔我再想想吧。也不是不能去。”
“万象天里是有些秘藏,但若你真想要,我也能找着别的法子,不必和人挤来挤去。不是我说,每回仙门大比都能闹出事来,一个个的,但凡把这点心思放在修炼上,早八百年的得换人当道君了”她稍侧过脸,避开叶青时的目光,絮叨完,指尖在玉简上草草画了几笔,“罢了,去长长见识也好。喏,凭证给你,就这么一份,千万别丢了。”
叶青时握住玉简“那师父怎么办”
清溪一抖袍袖,一件薄薄的斗篷兜头罩下来,隐匿气息的布料紧贴在衣衫外侧,她抓住兜帽边缘,冲着叶青时一笑。
“我溜进去。”
太玄宗是仙门中的仙门,每逢大比,山门洞开,“小天门”完全打开,由层层套叠的法阵和佩剑列队的剑峰巡逻弟子替代,恭候前来参加大比的修士。
过“小天门”,才算是正式踏入仙门大比的地界,山门与“小天门”之间犹有六千阶“登云梯”,梯上白雾漫灌,浓得几乎难以呼吸,越往上,白雾渐消,替代的是充沛的灵气。
有修士贪恋灵气,就地在石阶上打坐,也有修士陷入白雾中分辨不清道路,更多的修士攀爬得脱力,不得不打道回府。最终能攀上顶端,走到“小天门”之前出示入场券的,十中不过存一,而以什么姿态到达,是气定神闲还是累如死狗,又有一番高低可论。
长阶六千级,就在山门与“小天门”之间,人为地为一众修仙人分出了三六九等。
其中最尊贵的自然是太玄宗内门弟子,萧瑞明闲庭信步踏过六千阶,守门人是外门弟子,遥遥看见那身太玄宗的白衣,立即迎上去,谄媚地称一句师兄“是要入内,还是要参加大比”
萧瑞明扫过在“小天门”外打坐调息的一众修士,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轻蔑,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招狗似地摇了摇。
守门人双手接过,细细看过“竟是少明君的手令”接着便越发恭谨,恨不得亲自引他入内。
当即有几个打坐的修士耐不住性子,蓦地睁开眼睛看过去,眼神里艳羡、惊诧、酸涩不一而足,萧瑞明一应接了,昂首阔步踏过阵法。
玉简飞至他胸口,字迹如镌刻般一笔笔浮现,自上而下分别是太玄宗、少明君的名号,末尾则是他的姓名。
玉简由此成了一枚狭长的名牌,别在左胸偏离心口处,比赛时击碎对方的名牌即为胜利,最后脱颖而出的十七人,便以此为凭证入万象天。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阶上苦苦攀登的修士,自觉高处不胜寒,再看山下众人恰如蝼蚁,满腹感怀还没出口,“蝼蚁”中钻出只快而稳健的,一步一阶,闲来夜游般登上了最后一级。
布衣负剑的年轻人取出枚黯淡的玉简,守门人匆匆扫了一眼,向后一挥手示意他进去。
散修自然是无人迎接的,萧瑞明挂上笑意,故作随意地上前,看向他胸口的名牌“哟,真巧,叶道友”
他的笑意突然凝固了。
散修的名牌无有门派,师承的位置刻痕乱七八糟,像是被刻意糊去名姓,只有最下方三个字凤翥鸾回,笔划极尽舒展,挑动起萧瑞明刻意埋藏的回忆。
叶青时。
“你”大庭广众被抽屁股的恐惧和羞愤此时一股脑地涌上来,萧瑞明脸上僵得像是生吞了个苍蝇,“是你”
眼前的男人身形修长挺拔,骨架如气度般舒展,饶是六千阶走得鼻尖额上略有汗意,两颊的微红还未完全褪去,举止依旧从容不迫,优雅得恰到好处,让人疑心他是哪家的王孙公子,投入仙门登云化仙。
和幼时那个阴郁脆弱得有些丫头气的男孩截然不同。
“是我。”叶青时含笑,略一点头,“算来是第四次见面了,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萧瑞明强吞下不适,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和道君首徒作对,挤出个貌似宽和的笑,“十三年前一别,道友没再来过太玄宗吧不如我带道友逛一逛,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有劳。”叶青时欣然跟上。
于是这一路逛得萧瑞明极为憋屈,他生性张扬,仗着亲爹安王的权势和后爹少明君的声名,内门姑且不能随性,在外门可谓是作威作福,收了一众他想横行霸道时自觉给他扫地的小弟。
然而他此刻憋闷地给无门无派衣着朴素的叶青时当向导,一众趋炎附势的小弟好奇且探究的视线刮来刮去,简直要给他刮去腮上二两肉。
萧瑞明越想越憋屈,索性带叶青时绕进条清净的小路,端出一张笑脸“可惜叶道友当时用的并非真名,若早些相认,我必定在玄黓城多留几日,待道友休整好再赴天京,一醉方休。”
“我虽无名之辈,却也有道友这般的人记得。”叶青时也笑,“还是隐去姓名为好,免得替恩师招惹麻烦。”
萧瑞明“哦”了一声,顺势问“此番仙门大比,道君可曾亲临”
“发去太微山的凭证仅此一枚,师父将它交给我了。”
“道君果真大方。”萧瑞明略放下心,暗自盘算起既然道君没来,什么地方能给叶青时使个软绊子,继续扬着笑脸,“容我一猜,道友在小秘境内用的法器,也是道君所赠”
“是。”
“原来如此。难怪灵气逼人,等闲妖兽不敢近身,若上了比赛的擂台”
“师兄”
萧瑞明正欲套话,前边突然冒出个女声,他皱了皱眉,不悦地看过去,慕令仪的脸却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起来。
“叶道友也在啊。”慕令仪也看清叶青时别在胸前的名牌,但她早将旃蒙城里的那号人忘得一干二净,乍见叶青时只觉得惊喜,匆忙上前两步,又钉住脚步。
她扭捏着斜乜了叶青时一眼,“道友也是来参加仙门大比的大比三日后才正式开始呢,不过这会儿倒是有些道友技痒,正在试剑台彼此切磋,道友若有空闲,可以同我一道去看看。”
叶青时却只记得慕令仪当年害他初次在清溪面前失态,避开慕令仪拿捏出的暧昧眼波,问萧瑞明“萧道友觉得如何”
自古表兄妹结亲者不计其数,尤其是皇家和仙门,萧瑞明虽看不上慕令仪,觉得她除了一副不算绝美的皮囊一无是处,内心却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他自然不能放任囊中之物在他面前试图爬墙,呵呵笑道“若叶道友有心,我舍命相陪。”
三人各怀鬼胎,维持着表面脆弱如薄冰的和平,一同到了试剑台前。
试剑台前周遭人头攒动,台上一名乐修和一名体修正在切磋,体修拳法刚猛,克得以轻灵恬淡闻名的乐修连连败退。
体修越战越勇,气势如虹,周遭的喝彩声接连不断,竟隐隐盖过了乐修吹出的笛曲。
眼见再退一步就要被逼落试剑台,乐修心一横,舍了手中的短笛,一挥手,凭空召出一把通体翠绿的玉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