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清溪迅速冷静下来, “我探过他的灵台,比我这颗剑心还通明,哪里养得出什么心魔”
越檀默然不语, 径自盯着清溪。煞天生是两颗血红的眼珠,里边血海翻涌,清溪被盯得不大舒服, 正欲发作,越檀蓦地闭上眼睛, 拨动腕上的佛珠, 喁喁地念起经来。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清溪“”
她受不了了, 拱手告辞,走出几步, 念经的假和尚叫住了她。
“道君用剑心替本心,一去数百载, ”越檀睁开眼睛,“如今还分得清何为剑心, 何为本心吗”
清溪停下脚步, 但不回头, 越檀拨着佛珠等她的回答, 等来语调轻快的一句话。
“剑心还是本心,不都是我的, 分那么清干什么”
越檀拨佛珠的手指一滞, 旋即接着拨动“道君,还有另一件事。恐怕仙门大比会提前,道君若有打算, 请尽早做准备。”
“提前为什么”
“婆罗煞。”
清溪蓦然转身,双手合十,向着越檀行一佛礼“多谢告知。”
她回身挥开眼前漂浮的佛印,穿回客栈大堂“快走,回太微山。”
“可是好像有人在等师父,”坐在桌边的年轻人起身,退到清溪身旁,仰头看向二楼的走廊,“不妨再等等”
清溪跟着仰头。
越檀的客栈其实是障眼法,看着不过是中等大小的客栈,实际可容留的人远胜肉眼可见的客房数量。这些人多半是清溪带来的,人挤人地站在栏杆后,殷切且充满感激地看着清溪。
但除了刚来的宋宝珠,没有一个人想下楼道别,宋宝珠被卡得进退两难,只能俯在栏杆上拼命伸出手朝着清溪挥别。
清溪朝她微微一笑,换来一个含泪的笑,宋宝珠生性羞涩,不敢在一群陌生人里喊叫出声,只好拼命做口型,希冀清溪能读出她想说的话。
「姑娘下次来,我再给姑娘剪小像。」
可哪里有什么下次呢
清溪行踪不定,下次再来摄提格,或许是十年后,或许是百年后,届时宋宝珠要么在度过的时光里渐渐淡忘清溪,和此刻身边的人一样只记得曾经的救命之恩;要么已成窗外新坟,坟头指不定都长满了草。
一身剑骨把清溪钉进了时间的长河里,任身边波涛云涌,她自巍然不动,周遭人来人走,和她的缘分都不过是一寸快要烧尽的灯捻,倏忽燃起一会儿,然后就灭了。
她永远是孤家寡人。
一只手搭上清溪的肩头,将她从缥缈的感怀里压回实地,叶青时轻声提醒“要走吗”
清溪回神,把一瞬间乱七八糟的心思挥出去,迈出客栈的门槛。
回程自然是御剑,叶青时领教过一回清溪的速度,这回比上回还快,站在剑上劲风呼啸如刀,一寸寸刮过肌肤,简直要把脸颊刮得皲裂。
显然清溪也吃不消全程保持这样极高的速度,快到太微山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惊鸿客上跌下去,所幸让叶青时扶了一把,才得以平稳地降到山脚。
叶青时阻止她踏剑的意图“先歇会儿吧。不差这些时候。”
“不行。越檀提到婆罗煞,我不能”
清溪的话突然顿住了。
她在脚边那条山涧里瞥见了自己的倒影。
女孩鬓发凌乱,面色发白,眉头也皱着,明亮的眼睛不再能增添亮色,反而好像吸尽了整张脸的气色,用一整个人的活气供养出一对灵活的眼珠。
话本插页里露出原型的憔悴女鬼,不过如此。
清溪按住眉心的褶皱,蹲身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细小的浮冰顺着下颌曲线钻进领子里,冻得她周身一个激灵,冰冷的水失控地冲下去,湿透胸襟。
她拽起衣襟看了一眼,懊丧地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喃喃“是该歇会儿”
叶青时微微一笑,取出一张棉帕,浸进带着浮冰的水里,轻轻搅洗起来。
洗净绞干,他递给清溪“擦脸还是用帕子合适。”
又往清溪身边挪了挪,“若是不想费力气,我给你靠。”
清溪也没什么好矫情的,笑纳小徒弟这一腔敬师之情,直接往叶青时肩上一倒,顺手把棉帕“啪”一下糊在了脸上。
女孩的影子覆压过来的瞬间,叶青时下意识地绷了绷肩膀。
清溪没察觉到,只觉得靠着的肩膀坚实,叶青时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长相,骨架拔高后更显修长,也不知要吃多少苦,勤修不辍,才能练出这么一副结实的好身体,让人倚靠得十分安心。
清凉的水汽从棉帕浸润到脸上,洗去一路的浮尘油灰,清溪不摘下来,顶着张帕子,忽然闷闷地笑起来。
两人身子贴着,闷笑的震颤传到叶青时身上,震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声音险些发颤“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清溪说,“还记得吧我第一回做面给你吃的时候,说要对你好,要陪着你长大。可之后乱七八糟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再见你,你就这么大了。这会儿我靠着你,你比我高、比我结实,都长成男人了。”
她的声音里混入难以发觉的落寞,就像一架摆放已久的琴,要亲自拨弦,才能从琴音里听出寂寂的岁月。
清溪轻轻地说“我终归是错过了。”
她稍侧了侧脸,像是枕在叶青时肩上,阳光渗过棉帕,再渗进薄薄的眼帘,在她眼前涂抹出一片仿佛偷窃来的岁月安好。
她和他腿靠着腿,手搭在自己膝上,尾指几乎能蹭到他的,叶青时缓缓扬起手,一寸寸挪到她手背上方,只要手腕向下稍稍压三分,就能握住那只纤细柔软的手。
但他没有那么做,在快要接触时,迅速收回了手。
叶青时用略有委屈和无奈、开玩笑一般的语气说“你一直陪着我,我也会长成男人的。”
清溪没答。
脸颊吃透水汽,她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男人女人这个话题有点桃色的歧义,和徒弟谈论实在非常为老不尊,于是一把扯下脸上的棉帕,塞回叶青时手里。
她起身,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走了,上山去。”
叶青时掸去膝上沾到的浮灰“对了,师父刚才提到的唔,婆罗煞那是什么”
“是一种煞气,和万象天你也许知道,就是仙门大比之后开的秘境,胜者前十七名能入内,一般名额都落在五宗十二派中佼佼者的头上,刚好一边一个。”清溪说,“婆罗煞伴万象天而生,万象天开启前六个月才会出现。越檀自己就是个煞,比掐算灵得多,不会感觉错的。”
“意思是”
“意思就是,仙门大比,恐怕要提前了。”清溪说,“婆罗煞、摄提格,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晃晃脑袋,“不想了,头疼。上去吧。”
穿越罡风最好的方法仍是御剑,两人踏剑而去,剑气撞入罡风,余波直冲山下,震得土地蓬松处开裂,惊醒正在冬眠的蛇虫,一窝窝的耗子兔子吱吱呜呜地蹿上地面。
一条蛇游出冬眠的洞穴,向着路过的老鼠扑过去,然而饿了半冬,腹内空虚,一下没咬到,反而让那老鼠照着脸踢了两脚。
一扑不成,耗尽攒出的力气,蛇萎靡地伏在地上,徒劳张口咬了两下,吃进去一嘴混着泥灰的雪。接着便不动了。
死里逃生的老鼠竖着两只耳朵,一边嗅探,一边靠近蛇腹,身体紧绷,随时准备逃离。
蛇一动不动。
老鼠得胜似地吱吱叫着,耀武扬威地从天敌背上踩踏过去,掂着小脚一路跑到蛇头边上。
正迎上蛇暴起翻出的尖利毒牙。
“吱”
毒液注入脆弱的脖子,老鼠蹬了几下细弱的腿,不动弹了。从冬眠中惊醒的蛇一点点吞掉新鲜的血食,游回洞穴,不知是回去继续被打断的一场安眠,还是等待下一个食物。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你们猜剧情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人写文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想写什么写什么,所以会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什么都不发生也不奇怪绕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