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笃笃敲响两声。
“叶道友, 我进来啦。”
客房由一架屏风劈成两半,内间设休息的床榻,外间置放桌椅和打坐用的蒲草垫,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空荡得一览无余。
慕令仪推门入内,一眼便见到丢在地上的白衣, 衣襟朝天,其上染着的一道粉痕暴露无遗。白衣的主人却不知去向。
朱鹦粉需用小火烘烤着慢慢去除, 慕令仪猜测叶青时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遂掐起半个火诀, 上前拾起那身白衣。
她以两指掐住香粉沾染的一小块布料,指尖无意识地一碾。那处厚实得有些异样, 料想是有个贴身的暗袋,她顺手拆开叠合的两边衣襟抖了抖。
一张皱巴巴的红纸飘落在她膝上。
似乎是个剪纸的小玩意, 不知在暗袋里藏了多久,颜色褪得黯淡, 边缘已有些久经摩挲的发毛,慕令仪转着方向, 并辨认不出是什么。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慕令仪慌忙将红纸一把塞回去。
她有些尴尬, 捋了捋额角的发丝“叶道友回来啦。我刚才敲门, 不见回应, 还以为是道友默认,这才进来。还请道友原谅我一回。”
“不要紧。”叶青时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袍, 黯淡的名牌别在胸前, 一打眼几乎看不见。
他瞥见慕令仪手里的白衣,眼睫颤了一瞬,缓声说, “那衣裳是我换下来的,难免有浮尘,道友还是放下吧。”
慕令仪连忙将衣衫递过去“哦,我本是担心道友不会做这种女儿家的精细活,才自作主张,道友勿怪。”
叶青时接过白衣搭在臂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衣襟处,微笑着送客“我刚来此处,不曾准备什么,房内连杯茶也没有,慕道友若无他事,我便不留了。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是我的过错,下回若再来,一定先确认道友在不在。”慕令仪连连摇头,“对了,我那里还有些新茶,并几罐今年去年冬天埋的梅上雪露,道友若不嫌弃,我过会儿给你送过来。”
叶青时依旧微笑,委婉地将嫌弃藏在一通客套话里,哄得慕令仪脸红数次,依依不舍地出门。
客房成排连缀,刚走出叶青时所在的那一排,屋角转出个人,抱臂冷笑“怎么,又上赶着贴人家,被赶出来了”
慕令仪犹然沉浸在云里雾里飘飘欲仙的快乐里,两颊被一腔少女情思浸润得红如桃花,闻言不由瞪了萧瑞明一眼“瞎说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本就不能久留。”
那一眼似娇似怨,瞪得萧瑞明心尖发痒,转念更为恼怒,他上前两步,压下心头怒气,摆出表兄的架势“我来劝你,可都是为你好。你知道他是谁吗”
“叶道友。”慕令仪莫名其妙,“叶青时啊。”
“那你知道他的师父是谁吗”
慕令仪更莫名“他自称散修,玉简上亦然,想来是不入流的散修,我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萧瑞明暗骂蠢货,引慕令仪到僻静处,才冷笑着解开谜底“是真华道君。”
慕令仪惊疑地瞪大眼睛。
“你好好想想,道君大闹入门仪式时,喊的那个名字是什么”萧瑞明耐心地等慕令仪回神,“想起来了趁早收起你的心吧,慕家不会容忍你的道侣是个散修,更不会容忍他和真华道君有关系。毕竟天下仙门虎视眈眈”
他看着慕令仪渐渐褪去血色的脸颊,不无得逞的快意,语气却压得更柔和,“何况,令仪,你自己也听他说过,他少时便下山游历。凡人怎么看重修仙人,难道你不知道一个男人,没人拘着,勾勾手就有成群的凡女,你真以为他忍得住恐怕是在你面前装得孤傲高洁,背地里定情信物都丢了一箩筐吧。”
“信物”慕令仪喃喃。
她忽然脸色白了白。
“怎么”萧瑞明看看她,“你真这么喜欢他”
慕令仪咬唇不语,凭记忆勾画出那张红纸,伸手一托,栩栩如生的幻象漂浮到萧瑞明眼前。
“我在他衣襟内,贴身的暗袋处发现的。”她怀着最后的一点期望,“你看看,这是什么”
红纸本就皱皱巴巴,在幻象中缺失些许细节,更难以辨认,萧瑞明随意瞥去一眼,将要出口的嘲笑话语被噎回喉中。
他一把抓过幻象,睁大眼睛细细查看。
片刻后,萧瑞明突然爆发出一阵欢畅的大笑,笑得酣畅淋漓志得意满,多年郁气一扫而空,只余眼瞳深处酝酿阴谋的阴冷。
慕令仪被他吓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想收回幻象,却被一把抓住手臂。
“这是张小像。你知道是谁吗”萧瑞明将幻象中的红纸转了半圈,再翻转一次,比到慕令仪脸边上,啧啧摇头,“还真有一分像你。”
“你什么意思”
萧瑞明将幻象翻回去“自己看。”
红纸剪出女孩的侧影,栩栩如生,仿佛正半侧着脸,向人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这个,”萧瑞明伸指轻点,“是真华道君。”
慕令仪如遭雷击“怎么会”
“我看这张红纸皱皱巴巴,恐怕在他手里有些时候了。一张小像,时时贴身带着,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萧瑞明心中快意更甚,双手背在腰后,绕着僵立的慕令仪徐徐迈步打圈,“你拿什么和真华道君比,凭你和她像了一分的模样”
“不不会的。”慕令仪重重摇头,“他们是师徒,怎么能”
“师徒又怎么了,你忘了凛霜元君的教训我们入太玄宗的前几课,就讲了这个呢。”萧瑞明一把捧住慕令仪的脸,强迫她和他对视,“若是有人揭穿,你猜会怎么样獬豸台不敢动道君,还不敢动叶青时吗”
慕令仪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
“届时道君为了自保,必会将叶青时逐出师门,失了太微山的庇佑,叶青时还不是落在我们落在你手里”萧瑞明循循善诱,“我自有打算,只要你帮个忙。”
他松开手,慕令仪立即后退两步,显出十分抗拒的模样,但竟没有再退,也没有奔逃。
萧瑞明心知她已经做出抉择,只差最后一推“这机会千载难逢,错过就没有了。若放他回太微山,莫说你想做什么,便是见一面,你敢同道君争吗”
“你”慕令仪缓缓抬眼看他,“要我怎么做”
叶青时正在藏书阁。
太玄宗向来大方,仙门大比期间开放藏书,任由天南海北来的修士翻阅,然而藏书并不如昭光君的书库,叶青时殊无兴趣,只是为了显得合群,选了处最偏僻的角落,信手拿了本前朝的训诂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看来这书的上一任主人被训诂折磨得相当痛苦,前几页有些像模像样的圈点和批注,从第十页开始,墨迹全部落在空白无字的边缘处,花草猫狗画了个遍,甚至在页脚处连画了好几十页动作各异的小人,快速翻动便连成一小段两个小人打架的动画。
翻到中间,墨迹戛然而止,连翻几页都干净得仿佛新书,叶青时意犹未尽,索性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又有批注,字迹却与画小人的那个不同,一手簪花小楷纤细秀丽,细密地攀在页眉处,向着不知千年百年后的后人娓娓道来。
是篇极简短的祭文,叶青时匆匆扫到最后一句,低声辨认句读“特记驱除心魔之法于此,若有后人得见,惟愿聊以助益。”
叶青时翻过这一页,后边留有装订的一线空余,书页已被撕走,仅余一排毛糙的残余。
而写有祭文的书页另一面油墨脱落,字迹间隐隐露出淡淡的粉色。叶青时捻起些许一嗅,和他沾染到襟上的那道香粉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撕下那页纸藏入袖中,将书放回原位,缓步向外走。
途径收录各类功法的书架,有自来熟的修士见他脸熟,站起来打招呼“道友这就走了这还有些功法,要不道友再过来挑挑我这儿还有个位置。”
叶青时婉拒他腾位置的好意,那修士一腔热情无处安放,心有不甘地挠挠头“看来道友是已有功法了那不如去静室修炼一番,听说后山就有。”
叶青时只好点头“多谢。我正有此意。”
修士目送叶青时离去,心满意足地坐回原位,边上的女修突然轻嗤一声。
修士莫名其妙“你怎么了,喉咙不舒服”
女修向他笑笑,低头继续看书,心想,两个蠢货,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太玄宗后山是禁地,便是真有能使人一日千里的静室,也得看闯不闯得进去。
只是那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巴不得少一个竞争对手。
叶青时果真去了后山,只不过不是为了静室,而是为了僻静。
他寻了处山坳,小心翼翼展开撕来的那页纸,弹指引出一簇小小的火苗,凑近烘烤。
油墨最先融化,再是填在其下的朱鹦花粉,一寸寸剥落,露出藏在当中的簪花小楷,字迹和页眉处的女子手记如出一辙。
叶青时一字字看过去,分辨出其中最重要的一句。
“剖心逐魔,通明广达”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在图书馆里撕人家的书青崽可以不文明,小读者不可以不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