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其实是眼四面见方的寒潭, 正中砌了一个仅能供一人打坐的石台,一条石道笔直地从石台发射出去,将石台和唯一的入口连接起来。四面石壁上刻满清心静气的咒文, 彼此连结成阵,时不时闪过几痕微光。
石台仅比水面高半寸,寒气嗖嗖地从水面往上冒, 在石台面上积起层薄薄的冷雾,皮肤不做防护贸然接触, 不消半刻就被冻得青白。
清溪却已打坐了一个昼夜, 背对大门, 在森冷蚀骨的寒气里闭目调息,这会儿才徐徐睁开眼睛。
“出来。”她说, “不然我抽你。”
门口回应似地冒出一阵极轻微的窸窣,男人身形修长, 布衣负剑,雪白的袍袖在小凉风里忽悠悠地起伏。
“擅作主张前来, 师父见谅。先前与你约定分头行动,届时再联系, 但你久不回我, 我担心是出了什么事端, 便顺着传音符的指引摸过来了。”叶青时猜到她想问什么, 告完罪,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抽出根二尺长的荆条, “路上特地折了枝荆条, 愿效仿廉颇,前来请罪。”
油嘴滑舌,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清溪忍不住斥他一句“胡说八道”,斥完又放柔语气“这是太玄宗的静室,我之前唔,遇到些意外,借间静室调息。”
说完她就觉得这个话术不太妙。
以叶青时抓重点的能力和一颗直逼瀛玉的老妈子心,八成要问她到底是什么“意外”,清溪一颗心霎时揪起来,脑子里无数理由你追我我赶你地奔驰过去,搅成了一团浆糊。
她七上八下地推锅“静室算是太玄宗的半个禁地,等闲人没有许可进不来,我猜你是闯进来的吧这回也就罢了,横竖我在这里,下回再见什么禁制,不许随便闯了,若是被抓住,我还得觍着我这张老脸去捞你。”
一顿批完,清溪等着叶青时回音,总觉得自己的耳朵机敏地竖成了一对兔子。
门边寂静无声,像是认可了她的蹩脚发言,正在反思。
清溪不由稍稍松了口气,赶紧转换话题“过来吧。我累得很,借我靠靠。”
叶青时听话地走过石道,在清溪身后坐下,清溪顺势放松绷紧的腰背肌肉,放任自己向后倒入一个筋骨结实的怀抱。
两人都穿着单衫,清溪的背紧贴着叶青时的胸口,不过隔着几层薄薄的麻布,体温尚且不至于渗出交换,呼吸和心跳却
不对。
清溪一个哆嗦,将神智从因放松而沉滞的昏海里捞回来,刻意屏住呼吸,默默数了十息。
背靠着的胸口毫无起伏,僵硬如雕塑。
清溪霍然直腰反身,额头不慎擦过身后人的下颌,一片冰凉。
叶青时犹然跪坐,脸色发青,呈现出死人才有的灰败。
两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汩汩地淌下来。
清溪大惊,下意识倾身抓向叶青时的胳膊,抓到的却是柔软的棉布,里边藏了条纤瘦白腻的臂膀。
被她抓在手里的变成了个女人,长眉妙目,眉心一点红痣,是极妩媚的长相。女人腹部高高隆起,俨然是身怀六甲即将临盆,腹部往下却是一条粗壮如双腿并拢的蛇尾,盘曲在地,鳞片不断翕动。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没有害过人,我只是喜欢他,才变成人的模样嫁给他”蛇女披头散发,满面仓皇,哭着摇头祈求,“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我的孩子就要出来了,他是无辜的,等我、等我生”
“噗”。
一剑穿心。
鲜血迅速填满惊鸿客两刃处的隐蔽血槽,拧成一股滴到石台上,晕染鲜红。
“以杀止杀,虽杀可也。”清溪手脚僵硬不能动弹,眼瞳惊惶地微微扩散,却听见自己淡漠缥缈的声音,“我若杀尽天下妖邪”
她的手臂压根不听她使唤,如提线人偶般抽出剑,蛇女双目圆瞪,缓缓萎顿下去。
跌到石台上的瞬间,又变成了叶青时,胸前开着道刺目的裂口,大量鲜血从其中涌出,浸透白衣。
“为什么”他发僵的眼珠向上翻起,牢牢盯住清溪,“为什么要杀我”
“我没有”清溪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瞳涣散,舌尖发颤,“我没有杀你”
“你没有吗”
不知是何处传来的声音,清溪一晃神,忽然发现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上,举目四望,四处是灰败僵硬的尸体,男女老少面庞枯败,唯有一双眼睛跳动火焰,怨毒地钉在她身上。
“我本是麋鹿,食草而活,感灵化妖,从未害过人分毫”
“我确实不是人,可阿郎又不嫌弃我是兔子妖,村里大家也都知道”
“老朽活到如今,人身腐朽,叶子也掉光了,枉受村人供奉,本就无有几日可活”
“阿娘呜呜,我不是妖怪,我阿娘也不是我们只是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呜呜”
无数的声音如海浪般从四面八方袭来,痛苦、悲愤、怨恨无数的感情夹在其中,不同的话语和不同的感情逐渐交叠,最终汇在一处。
“你为什么要杀我”
惊鸿客“当啷”落地。
酸软的膝盖再无法支撑这具身体,清溪仆倒在地,四面围攻的僵尸见状,纷纷加快四肢爬动的速度,围到清溪身旁,向她脆弱的皮肉伸出锋利指爪。
清溪闭上眼睛。
清凉的白雾突然涌来,僵尸触及白雾,仰天发出如同触碰沸水滚油的哀嚎,更多的僵尸来不及发出嚎叫,便一片片碎成齑粉。
有人在白雾中缓缓走来,跪坐在清溪身后,从后方搂抱住她,像把一叶漂泊的孤舟收进温暖的港湾。
“清溪。不要害怕。”他双臂叠在女孩胸前,手背伤痕累累,衣上满是血污,但他的声音无比温柔,“我找到你了我就在你身边。”
他轻轻地说,“醒过来吧。”
清溪蓦地睁眼,脱力般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坠入冰冷的水潭之中。
转眼便是仙门大比的首日。
为公平起见,一人一日只战一轮,且需抽签,抽到的签是对手缩小一号的名牌,门派师承姓名一览无余。
叶青时抽到的是个名为任光阳的散修,安排在下午比试,上午则是各大仙门之间的比试,试剑台上打得不可开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腾出空来。
叶青时躲开观战的人群,藏在试剑台的阴影处,从袖中取出枚传音的玉符,试着唤了一声“师父”
殊无回应。
三日皆是如此。
出发前他与清溪交换传音符,约定到太玄宗后再联系,然而清溪那一头无比安静,前几日还能隐约感知清溪的位置,今早起来,传音符彻底成了没用的棒槌。
饶是知道以清溪的本事,八成是遇上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把他这个苦苦守候的小徒弟抛到了九霄云外,叶青时仍然十分焦躁,细琢磨又有些说不出担忧,好像隐约预感到什么。
他收回玉符,无意间抚过心口,指尖顿了顿,隔着布料触到那张贴身携带的小像,轻轻按住,将小像与心口贴得更紧。
胸口一紧,便回了神,叶青时暗自嗤笑,他心想,真是疯了,捡了张红纸贴身放几个月也罢,临到试剑台前,还演这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护身符。
手却舍不得放开,隔着衣衫牢牢握住这枚窃来的“护身符”。
不知是什么作用,薄薄一张红纸按在心口,过了一会儿,紊乱的心跳居然真的渐渐平稳,叶青时闭目调息几个来回,再睁眼,身边赫然杵着个熟悉的人。
他怔愣一瞬,慕令仪慌忙摆手解释“我我不是盯着道友,只是刚到这里,见道友站着,便过来了。”她指指叶青时仍按在心口的手,“道友这是心脏难受”
叶青时摇摇头“有些紧张罢了。”
“哦道友是初次参加大比吧,有些紧张也是难免的。”慕令仪体贴入微,“正巧我这里有些安神提气的药茶,道友若不嫌弃,先喝一盏吧。”
她做的比说的快,谈话间已经挥袖化出一壶一杯,从壶中倒出一杯淡绿澄澈的茶,面上居然还冒着热腾腾的雾气。
阵仗大得宛如郊游,引来稍远处几个修士探究的目光,大庭广众之下,叶青时不好拂慕令仪的面子,接过杯子“那就却之不恭了。”
“等等”慕令仪却忽然出声阻拦,脸色微微涨红,“我有点私事想问道友。”
“什么”
“就是,”慕令仪脸颊更红,“我想问问,道友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叶青时面上的淡笑凝了凝,旋即温和地说“确实是私事了。我与慕道友不算相熟,恕我不能回答。”
“哦。是我无礼了。”慕令仪挤出个笑,催促道,“药茶快凉了,道友快喝吧。”
叶青时饮尽,亮出杯底给慕令仪看了一眼“多谢好意。告辞。”
慕令仪目送叶青时朝候场的地方走,没多久,萧瑞明从身边冒出来“我给你的药,你掺进去了吗”
“你怀疑我”慕令仪没好气地反问。
“看你那眼神。”萧瑞明说,“我是怕你一时脑子不清楚,临了又舍不得。”
慕令仪着恼似地从袖中掏出个瓷瓶丢过去,萧瑞明慌忙接住,打开一看,果然空空如也。
他忍不住看了慕令仪一眼。
瓶内原本装的是枚毒丸,寻常时候不至于毒死修士,但对战时气息紊乱,一个出岔子,就毒入灵脉。
萧瑞明想,慕令仪果真是个蠢货,就算叶青时命大不死,真落到她手里,也是平白多了个淫乱的把柄,早晚要浸猪笼。
但他不知道,那枚毒丸仍然藏在慕令仪囊中,慕令仪只是替换了药茶中的几味药,使药性相冲,有些使人晕眩的作用。
慕令仪想,萧瑞明果真是个蠢货,咋咋呼呼,居然敢用下毒这法子,她固然喜欢叶青时,却不想担这个毒道君首徒的罪,届时若是道君找来,她有这枚毒丸做证据,何愁不能祸水东引
各怀鬼胎的两人对视一眼,共同撇开目光,看向试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