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力整理好紊乱的呼吸“你说实话。是不是抱阳君说的那样”
清溪生来是个蛮牛般的倔强性子, 从来不信口口相传,只信亲眼所见。尤其是感情这种私密事情,别说只是一张算不上什么的小像, 就是从叶青时抽屉里翻出一沓写给她的情书,她也得把人抓来,要他亲口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竟, 指不定叶青时生来多情且文雅,一腔泉涌的文思无处安放, 只好勉为其难地拿她这个师父练练笔呢
所以当时从静室中脱身, 乍听见抱阳君的话, 一股怒气便直往她脑内涌,恨不得立即把那根长得没边的舌头切成凉拌。
清溪看着叶青时, 心想,只要他否认, 抱阳君的质疑又算什么,哪怕今日五宗十二派齐聚一堂, 千军万马逼到太微山下,她也敢执剑前去应战。
但叶青时不答, 眼神一如先前, 荡漾着一汪自残般的快意。
血气猛地乱窜, 清溪强行压制下去, 一瞬间脑子里敲锣打鼓地吵成一锅浆糊,她费力地从浆糊里捕捉到一点字眼, 救命稻草似地抱在怀里。
“你你这样, ”她尽力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干涩地说,“是不是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但我老把你当小孩子,有时候就就没那么注意分寸,你才想岔了呢”
“不是。”叶青时微笑着击碎她的最后一点幻想,“我十四岁时,就对师父生出这样的想法了。”
清溪劈手一个巴掌。
她用了十成的力,叶青时的脸被打得猛偏向一边,不多时就肿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从今日起,我不是你师父了。”清溪冷静地说,“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叶青时顶着被打肿的脸,屈膝跪下来,恭敬肃穆地给清溪磕了一个头,滚了。
清溪让他滚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太微山,次日,太微山上唯一有灵的活物瀛玉挖了两坛酒,前去嘲笑她。
清溪木着一张脸,对着坛口豪饮,没多久就生生灌下去其中一坛。
吓得瀛玉一把劈开她还要去摸第二坛的手,拽起她的衣领,恶狠狠说“你疯了他叶青时算个什么东西,满打满算才活了几年,在你身边才几年,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己你那一千年是白活的吗”
“他是我徒弟”酒劲这会儿才显在清溪脸上,淡淡的红晕点染在两颊和眼尾,添了三分红颜。
她晃晃脑袋,挥开瀛玉的手,“不不对,不是了。现在不是了。”
瀛玉只好把她扶稳安置在椅子上,气呼呼地卷起袖子翻找煮解酒茶的原料,半晌,听见那醉鬼晕乎乎地说“我也没作践自己我就是难受,想喝口酒。”
瀛玉眉心一跳“你该不会真对他”
“想什么呢他年纪小,脑子不清楚,我难道能跟着不清楚吗我是他的师父,年长他那么多,气势胜他那么多,他一时糊涂,以为喜欢我,我就真能把这喜欢收下来吗那我成什么了,监守自盗恶心死了。”清溪摆摆手,“他可以糊涂,我不能糊涂。”
“那你过两天把他召回来呗。”瀛玉松了口气,“其实才多大点事,不就是年轻人一时想岔,实在不行你给他找个可心的道侣,过两年就知道还是同龄人好,反正喜欢你也挺没劲的,总不至于是图你年纪大吧。”
他把搜刮出来的药草塞进茶壶里,就那么一小会儿,清溪把另一坛酒也喝空了,醉得顺着椅子滑下去,邋遢地靠坐着椅子腿儿。
“我就是难过就是难过啊。”她仰头看着架起的横梁,眼中泛着层薄薄的水光,“我想不通,我这辈子怎么会这样。师父去得那么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尸骨也没有,就稀里糊涂拿回来一个牌位;收了个徒弟,还闹成这个模样”
那层水光凝在一起,大颗大颗地从她脸上掉下来,瀛玉何曾见过这等架势,吓得三魂七魄不在原位,大惊失色地扶抱起清溪。
清溪不领情,趴在他肩上,胸口蓦地起伏一下,做出要吐的样子,瀛玉忍着恶心打算硬挨这一下,身上一重,呕到他袖上胸前的却是鲜红的血。
清溪嘴唇下颌上全是新吐出的血,滴滴答答地拧成一股股,极骇人地往下淌,顷刻打湿前襟。
她模模糊糊地分辨出瀛玉惊慌失措的神色,发觉唇齿僵麻说不出话,便竭力冲他笑了一下,示意无妨的手势还没打出来,脑袋先栽下去,一头倒进了瀛玉怀里。
清溪昏迷了。
幸好吐血只是一时的症状,晕过去后及时止住,瀛玉将她安置在榻上,呼吸脉搏都正常,只是醒不过来,俨然一具睡美人的架势。
叶青时却回了太微山。
瀛玉对他的态度颇为冷淡,见他踯躅过来,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来了”,眼皮都不抬一下,兀自砍瓜切菜落刀如飞,切出一排大小厚薄完全一致的葱姜蒜。
叶青时迟疑良久,动了动嘴唇“你”
“怎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冷静,既不揍你,也不拎着你的领子大喊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叶青时抿住嘴唇,算是默认。
瀛玉从鼻子里发出声嗤笑,菜刀一扫案板上的葱姜蒜,从边上拎出一只去头去尾洗剥干净的鸡,啪啪啪下刀斩鸡,几下把一只鸡拆分斩断成均匀的肉块。
厨房里一时只有操持庖厨事的声音,瀛玉越从容淡然,叶青时就越焦灼,直僵持到他几乎要无法忍受,瀛玉才肯开这个尊口。
“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他说,“是婆罗煞。”
叶青时焦头烂额“这和婆罗煞有什么关系”
“通明剑心。”瀛玉说,“她沾到了婆罗煞,煞气最易伤灵台,现在填在她身体里的是通明剑心,受煞气影响有损耗,自然休眠,连带着她的身体一同睡过去。过几日等通明剑心修复好,她就醒了。”
“她自己的心呢”
瀛玉又抓出一只处理过的鸡,一刀斩在胸腹处“劝你别问。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我想知道。”叶青时固执己见。
瀛玉算是知道熊孩子有多难缠了,简直想扬起菜刀砍人,抬眼怒瞪过去,一腔烦躁的怒火却如兜头泼了盆凉水似地静默下来。
叶青时垂着头,瀛玉只能看见半张脸,从光洁的额头到精致的鼻尖,睫毛齐刷刷地压出两排浅浅的阴影,乖巧得像是当年初见。
他大概很紧张,右手圈住左腕,无意识地摩挲着。
曾经有一个梨叶编成的手环要套在上边,但清溪手工艺奇烂无比,还没撑过五指,就散架了。
清溪后来承认是需要木灵的气息遮掩一二,瀛玉闲得发慌时偶尔会用自然脱落的梨叶尝试编织,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到底没送出去。
树的寿命本就比人类长,木灵尤甚,瀛玉拖延时毫无负罪感,心想着今日不成便明日,总有一天能送,可一天天地拖下去,那些手环在岁月里腐朽,似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明白的,即使我知道缘由,也未必能做什么。但世上那么多事,又有几件是知道便能去做的呢。”叶青时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瀛玉一颗木头做的心倏忽软下去一小块,他别过头,轻声说“七百年前。”
叶青时蓦地抬头。
“清溪镇压大天魔后,就以太微山为住所,一直住在这里,一个人住了三百年。然后她突然下山了。我是棵树,木头做的心,不懂你们人的心,自然也不知道她是为什么下山。”
“直到她在山下闹出事来。”
“她以太微山为,一路走一路杀,不论好坏,是妖便杀。不知道除了多少作恶的妖,也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的妖。”
“闹到最后妖族大乱,合真君才出山,从尸山血海里寻回了她。我后来才知道,是时间腐蚀了她的神智。”
“真好笑啊,仙门中人一辈子就想飞升成仙,成仙就有数不清的时间,却没想过时间能让人生,就能让人死。”瀛玉咧出个嘲讽的笑,无意间对上叶青时的眼神,笑意敛了敛,继续说,“清溪生了心魔,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抓住破绽,控制住她,合真君本想用丹药,配合静室,缓缓驱逐清溪的心魔。但大天魔突然醒了,合真君不得不赶来,同我一起用阵法压制住大天魔。一来一往,清溪那里就赶不上了,要么眼睁睁见她日渐疯狂,要么按照禁术剖出她的心。”
瀛玉舔舔干燥的嘴唇,“替代的那个东西,就是她的通明剑心。”
“所以,”叶青时舌尖发苦,“她不会再有人的感情”
“以前的留存着。”瀛玉看他的眼神似是怜悯,“以后的却永不会有。”
“我明白了。”叶青时说,“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没有必要。通明剑心修复期间,她根本醒不过来。何况就算她能醒”
也未必想见你。
瀛玉难得嘴上柔善一回,吞下过于伤人的那句话,说“也没有什么意思。”
“但是我想。”叶青时说。
两厢对视。
僵持片刻,瀛玉认输“那就去吧。她在她自己的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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