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看来, 那本训诂学撕去的后半部分,应该就是瀛玉口中救了清溪一命的“禁术”。合真君不够仔细,或是不懂女人使用朱鹦粉的小心思, 时隔七百年,兜兜转转,把开头的那一页留给了叶青时。
那一页似乎是后续所载的目录和简短总结, 从记录看,以通明剑心替代的方式并不能一劳永逸, 每被腐蚀一次, 通明剑心的寿命就短一截, 等到这颗并非原装的心再也无法支撑这具身体,被腐蚀的修士要么就此化作邪祟, 要么身死道消。
要使清溪完全恢复正常,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另寻一颗人心来填进胸腔里, 让通明剑心从灵台来,回灵台去。
次一级的方法则是寻一个亦有通明剑心但本心仍在的人, 剖出他的心头血,用这个人的活气驱散纠缠的煞气。服食的血越多, 驱散越快, 若还有余, 则有护住心脉以防下次被侵蚀的效果。
而叶青时灵台之上, 悬浮的正是一颗通明剑心。
剖心取血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叶青时关上门, 屈膝下蹲, 躲在桌椅和墙角划分出的小小空间里,缓缓解开衣襟。
袒露出的肌肤雪白,骨骼之上覆盖着均匀的肌肉, 他隔着皮肉摸索,寻到心脏所在的位置,吴钩月化作的短刀倏忽刺入其中。
他闷哼一声。
一缕极细的红色从血槽处流出来,一滴滴落入碗底。
取心头血和一刀毙命不同,后者无非是痛那么一下,之后两腿一蹬诸事不知,前者却得精准地寻到心尖所在的位置,以极薄的刀刃刺进去,剖开一个可供鲜血溢出的口子。但因开出的口子极小,修士的心脏会自发修复,因此每隔一会儿,就得再剖一次。
便如由自己亲手完成的一场凌迟。
浅浅一碗底的血取下来,叶青时脸色煞白,唇色淡得几乎寻不到与肌肤交界的边缘,冷汗早已湿透内衫,再透出外袍,在后背渗出一小片隐约的湿痕。
他拔出吴钩月,仰头倚靠着墙,生生挨过失血的剧痛和冷战,过了好一会儿,一阵阵发黑的视野才渐渐恢复正常。
他在伤口处抹了些药膏,颤着手合拢衣襟,缓缓挪到床前。
灵药迟来,清溪却喝不下去。
女孩双眼紧闭,牙关咬得比眼皮还紧,一点血珠抹在唇上,愣是只给她添了一笔唇色,渗都渗不进去。
叶青时急得要命,失血后的脑子一团浆糊,病急乱投医般效仿话本里喂药的奇妙方法,俯身贴住清溪的嘴唇。
女孩的嘴唇柔软微凉,丝丝的凉意顺着双唇的接触反渗上来,叶青时忽然意识自己做了什么,惊惶地想起身,身体却违背他的意志,自发地以舌尖探路,游进她口中,问路般舔过闭合的齿列。
牙关微微松了一线。
叶青时连忙直起腰,就着那一线生机,把碗里的血一点点喂进去。
心头血起效极快,清溪一直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下去,脸上的青白色渐渐褪去,淡淡的血色回到两颊上,气色从“下一秒立马蹬腿”恢复成“暂时不急着死”。
安神的香气从床角的小香炉里一缕缕地吐出来,吸进去化成抹不去的倦意,叶青时本想立刻离开,此时却觉得周身怠惰,手脚沉甸甸地拖着他往下坠,席地坐在清溪榻边,一时竟爬不起来,呆呆地盯着她看。
窗外春色正盛,女孩躺在柔软的床铺里,鬓边绕着一缕缕的安神香,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好像真只是一场午后的小憩,下一刻就要睁开眼睛,朝着守在她榻边的人含笑伸出手来。
胸口的伤口正在愈合,药用得猛,皮肉新生仿佛用一排细密的针来回缝肉,叶青时却从绞肉的痛楚里咂摸到些许安宁,仿佛一段偷窃来的时光。
他喃喃“快好起来吧”
清溪的指尖蜷了蜷。
叶青时猛然醒神。
但他来不及逃跑,床上的女孩皱着眉头,略带痛苦地睁开眼睛,完整地捕捉住他的身形。
“清溪”仓皇之下他居然叫错了称呼,越发惊恐,生怕从清溪脸上看到嫌恶,扶着床沿起身,一个不慎,竟挥落了放在床边的小碗,落地一声闷响。
叶青时不敢再看清溪的脸色,弯腰捡碗,手臂却被清溪握住。握他的那只手带着重病初愈的轻颤,但使足了吃奶的劲,死死扣住,不让他动弹分毫。
清溪涣散的双瞳里倒映出年轻人眉眼间的山海风月,她嘴唇发颤“青时”
叶青时只好点头“是我。”
清溪猛扑了上来。
叶青时慌忙接住她,胸前伤口处被清溪一头撞上,痛得他两眼一黑,回神时已然坐在床上,清溪一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另一手抚在他发白的脸上,颤抖的指尖不住地来回抚摸。
她眼瞳涣散,按理不应有什么神采,但叶青时盯着那对漆黑的眼睛,就是从中看出了千般复杂的情绪,弯弯绕绕汪在其中,简直要将他拖进去溺死。
“青时”清溪迎上前,灼热的吐息落在叶青时唇上,“你为什么、为什么”
他浑身僵硬,扭头欲避开,清溪却不知从哪儿攒出的一股蛮力,死死扣住他,头向上一抬,衔住了他的嘴唇。
他脑中一空。
凛冽的寒香拂面而来,气息却是温热的,两相夹击,搅得他晕晕乎乎,稀里糊涂松开齿关,让清溪的舌尖探入口中。
清溪的吻技极其拙劣,既无挑逗亦不温存,像是孩童发狠地吮吸自己的糖果,以防这枚糖果长了脚逃跑或是落在别人手里。叶青时在换气的间隙里甚至尝到一点咸腥的血腥味,不知是清溪口中还存着心头血的余味,还是犬齿磕破了他的嘴唇沾染到的。
但他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分辨了,这个拙劣的吻已经超越了他能接受的极限,他不曾想过反客为主,任由清溪施为,唯有一双手臂透露出些许主人的心思,紧绷着搂抱住她。
结束的原因是清溪不会换气,不算绵长的吻憋得她眼尾渗出细细的泪珠,因缺氧而发晕,刚刚驱散婆罗煞的通明剑心经不起这一番激动的折腾,强制停工,导致清溪骤然瘫软下去,再度陷入昏迷。
叶青时也晕头转向,缓了数十息,将清溪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薄被。
“我是自愿的。”他脸上犹带潮红,轻声回答清溪的问题,“不求什么,想做就做了。”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
叶青时眉头轻压,显出一种破碎的哀思,浮在脸上的却是清浅的笑,俯身在她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收拾好残局,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一只灰毛小老鼠越过刚劲的罡风,左看右看,寻到一个它认为恰好的时机,快速摆动细小四肢,沿焦裂的山路而上,冲到裂口边缘猛地刹车,饶是细长无毛的肉尾巴直竖而起保持平衡,两只前爪还是不慎蹬落两块碎石。
裂口中的阵法迅速亮起,两块石头“咻咻”弹出,接连正中鼠头。
老鼠脑门上迅速肿起一个鼓胀的包,身上缠绕的漆黑魔气骤然收紧,勒得它腹部水肿眼珠暴突,四条腿剧烈蹬踹,喉间挤出一阵尖锐的求饶声“吱吱吱吱”
那团魔气稍稍放松些许,老鼠稍换一口气,身上的捆缚又迅速收紧,毫无预兆地勒得它濒临窒息。
一收一放,连着几十个来回,老鼠已然瘫软无力,四条腿软绵绵地耷拉着,腹部紧贴地面,只有些微的起伏,求饶声细若游丝“吱吱吱”
“好久不见。”玩够了,低柔的男声从裂谷里传出来,咬字从容优雅,“一别千年,想不到见灵君如今沦落到需夺一只田鼠的舍。”
魔气入体,老鼠突然支起身体,抖了抖发灰杂乱的毛。
“都怪那女人”它嘴里冒出的声音阴鸷呕哑,正是枯手老鬼的那一把嗓子,愤愤地夹杂着尖锐的“吱吱”声,“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连老鼠的身子都用不着可恶,太可恶了”
发泄完,枯手老鬼蹬直四肢,匍匐下去,蹩脚地用老鼠的身体展示何为毕恭毕敬“多谢魔君的恩赐,铭感五内,无以为报。请您再赐予我亲眼见您脱困而出的殊荣。”
“我可没当过魔君。”大天魔懒洋洋的,“你下来。巽位,有个壶状的法器,给它调转头尾。”
困住大天魔的冰泉和熔岩互不相融又互相咬合,正好是阴阳鱼的形态,判断方位并不难,老鼠探头看看山壁间时而亮起的法阵微光,两条前腿犹豫不决地搓动。
“不愿意”大天魔好脾气地说,“那你回去吧。”
拢在老鼠身上的魔气应声渐渐淡去。
“不不要我愿意我愿意”枯手老鬼迅速蹦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没了这层护身的魔气,立马就能被清溪发现
越接近大天魔,魔气越浓郁,护着小小一只灰毛老鼠顺利通过交错的法阵。它找到巽位的玉清壶,两只细爪扳住壶口,用尽吃奶的力气倒转过来。
大天魔徐徐睁开眼睛。
金色的竖瞳犹如两盏熊熊燃烧的汽灯,瞬息照亮裂谷,山壁上流动着炽烈的金色,变幻的法阵触之消融。
冰壳消融,冻结鳞片的冰层裂开脱落入水,巨大的黑蛇在漂浮的碎冰里缓缓翕动鳞片。
千载冰封,他的鳞片光洁如新。
田鼠的眼睛远比法阵脆弱,瞬间灼烧成两个焦炭圆球,难以忍受的剧痛让枯手老鬼蹬动四肢“救、救我”
“我说过的,别直视我,会瞎的。”
大天魔有些嫌弃,“我可以给你一具魔偶的身体。”
枯手老鬼匆忙谢恩“您脱困了吗”
“还没有。你没这个本事拆了链子,得靠别人。”巨蛇合拢瞬膜,“过来,我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给事隔17万字才再次出场的本书最大最坏的大反派鼓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