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魔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本能地捂向心口,恰逢吴钩月瞬息回收,张开旋转的刀片依次从他指缝间划出, 割出一串飞扬的血珠, 像是鲜红的珊瑚手钏意外断了系绳。
他不受控制地缓缓屈膝,上半身向前渐渐仆倒,清溪动弹不得, 眼见他的手伸过来,猛闭上眼睛。
却只有颊边极轻的一下点触,仿佛凉风拂面一触即分。
清溪诧异地睁开眼睛, 只看见大天魔的人身崩溃,大捧的光点从模糊的轮廓处逸散, 连那张脸都破碎不清,她那一眼瞥见一双金色的眼睛, 却来不及看清那双眼睛里有没有倒映出自己。
一滴水倏忽落到了她颊边。
“下雨了。”
犹如那一滴水开了先河, 云层开裂, 雨水齐拥而下,一开始淅淅沥沥, 三两星落到身上,接着便是倾盆滂沱, 哗啦啦的雨水冲刷过白玉台,冲去积攒满台的血。
清溪伸手抹去最先落到脸上的那滴水, 不知怎的, 尝了尝沾湿的指尖“咸的啊。”
断裂的腿骨终于被积攒起的灵力修补好,清溪冒着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隔着雨幕看向犹豫着要不要接近的修士“不要过来。这世上没有大天魔, 也没有道君了。”
她肉眼可见地十分虚弱,连绞杀身后人的动作都有些迟缓,但依旧毫不留情,吴钩月一收一放,试图从背后偷袭的修士身首分离,浓血喷在她脚下,顷刻被滚滚积水冲走。
“论杀人,我与大天魔没有什么两样。”清溪倦怠地说,“都滚开,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们。”
她声音沙哑,身形单薄,袍袖在先前的对战中碎得不成样子,说是块蔽体的破布也不为过,且被瓢泼大雨冲得紧紧黏在山上,衬着一头沾有血痂的蓬乱长发,简直像是一条被赶出家门突逢暴雨的狗。
但仅存的修士没有再敢上前的,甚至不敢发声,连呼吸都死死压住,默契地徐徐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下山的路。
清溪慢吞吞地从中走过,直走出众修士目光所及,才攒出足够的力气腾身而起,冒雨飞向太微山。
她攒的力气并不太够,越过罡风阵便一头往下栽,正砸进一个瘦削坚硬的怀抱,痛得她重重一声闷哼。
“你要死啊”瀛玉也痛得要命,一手扶住清溪免得她就此栽进泥水里,一手摁向险些被砸断胸骨的胸口,“平常见你也不胖,怎么砸人这么痛”
“因为”清溪扬起脸,顶着额头上一个撞出来的鼓包,嘿嘿笑道,“我铁骨铮铮”
瀛玉“”
他忍住没一拳锤她脸上,双手环过她腋下,强行把这摊烂泥往木屋拖,边拖边输出粗鄙之语“那天杀的狗东西,那天我发觉他有些不对,没多怀疑,上前就被他打了一掌,幸亏我躲得快,到今天才醒过来。你呢,你干什么去了”
“原来如此”清溪答非所问,“没砍了你真身就算不错了”
“哈,说起来你是傻吗我想不起来,你也想不起来吗”瀛玉喋喋不休,越想越气,“你那姑且算你那徒弟吧,叫叶青时,你倒是忘了当年大天魔叫什么他也叫青时可见这名字就不吉利”
“我没忘,我记得啊。”清溪打断他,“我一直记得。”
瀛玉一怔。
这一怔愣的功夫,被他拖行的清溪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竟一把推开瀛玉,像条泥鳅似地往木屋内一钻。
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股懒洋洋的欠揍“我累了,要睡觉。跪安吧。”
“你我”瀛玉气得牙痒痒,对着紧闭的门气愤片刻,愤愤地一跺脚,回真身去了。
清溪早没了刚才卸磨杀驴的气势,周身滴着水,踩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湿痕,一头栽到床上,识海刹那颠覆,眼前倏忽暗了下来。
漓州。
清溪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凑近捧在掌心里的包子,嗅了嗅透出面皮的油肉香气,重重咽了口唾沫。
半年前昭光君提出已无可教授她的东西,隐晦地暗示她快点滚,清溪联想到风度翩翩的师父如今仍是光棍一条,福至心灵地理解师父可能是需要一点骗老婆的个人空间,遂十分体贴地主动提出下山游历。
昭光君果然十分满意她的上道,亲自送她走过太玄宗九千阶,临要把这蛮不讲理占据他人生十来年的拖油瓶送走,却忽然叫住清溪。
“你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照顾好自己。”昭光君的面容在光下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密匝匝垂落的睫毛,“别乱吃东西,夏天别贪凉,冬天别急着吃烫口的,吃饭荤素搭配,别光吃肉不吃菜,光吃菜不吃肉也不行。衣裳自己搭配着穿,别乱七八糟什么颜色都穿在一起,也别一年到头就一身灰扑扑的;在外穿得干练些为好,但逢年过节打扮打扮也是应当的。还有,晚上睡觉别踢被子,在外对人多留个心眼,夜里若在客栈什么的落脚,记得检查门锁,和人说话记得假装还有同伴”
“哎呀,有完没完啦放心吧,我都十七岁了,又不是要人喂饭的小孩。”少年人意气风发,最听不得长辈的交代,一口打断师父的絮叨,豪气干云地哐哐拍着胸口,“等我回来,给师父带各地的特产,说不定还能凑进给师娘的聘礼呢。”
“什么师娘”昭光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挥手示意她快走,“去吧,等到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清溪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些隐喻,但她暂且想不出来,就像她以显自己是个毫不恋家的成熟修士,咬定牙关不回头,闷头走出老远,才悄咪咪地转头偷看太玄宗的山门,似乎看到了昭光君的身影,再一眨眼却又没有了,所以始终不知道昭光君是不是一直目送她离去。
但这点算不上什么的小心思很快被她抛到了脑后,清溪一路南行,徒腿从太玄宗走到漓州,杀过妖除过祟,见闻与剑术突飞猛进,唯有穷得初心不负,摸遍全身只有五个铜板。
漓州的雨多得正好,全年湿润,气候温和,种得出千顷稻米的良田和捕得了百网肥鱼的水路互相交织,富庶得惊人,物价也高得惊人,清溪的五个铜板只能在路边买一个肉包。
一条卷尾巴的小黄狗哈着气绕清溪兜圈子,短卷的尾巴晃成一朵蓬松的花,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顶顶她的腿。
清溪试探着捏了捏包子,小黄狗的尾巴晃得更欢,一双豆豆眼黑漆漆湿漉漉地盯住她,冲着她友好地“汪汪”叫了两声。
“你也饿啦。”清溪摸摸空荡荡的肚子,掰开肉包,把肉馅丢给兴奋的小黄狗,小黄狗短腿一蹦一口咬住,一人一狗就此蹲在路边分吃起了包子。
“这位女郎。”
清溪嚼着包子皮,心想难道有人叫她,左看右看却没人,只有小黄狗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了头。
小黄狗吞下嘴里的肉馅“呜汪”
清溪心说没人啊,又咬了一口包子皮,那个人声却又响起来“女郎”
清溪循声抬头。
正值三月,江边纵栽桃树,桃花开得正好,滤得阳光都仿佛染了浅浅的粉色。
问她的人布衣负剑,有一张极漂亮的脸,眉目如山海,瞳中藏着风月。
清溪不明所以,呆楞楞眨眨眼睛,试着举高手臂,递过去另一半包子皮“呃你也要吃”
剑侠打扮的男人微微睁大眼睛。
片刻后,他蓦地笑出来,衔着笑意摇头“不,不是。我是想问女郎,这里是不是漓州我以前曾来过,却不是这副模样。”
“是漓州,我刚才问过卖包子的人,他说这里就是。”清溪收回那一半包子皮,不知怎的,脸上略有些红,她摸了摸,烫得不似寻常。
她想她可能是蹲在路边晒了太阳,中暑了才会脸颊发烫,于是站起来往树荫里挪了挪,接着说,“但我并不晓得以前是什么模样。”
“多谢。”男人礼貌地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清溪看着他渐渐走远,脱口而出“等一下”
但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这个陌生人,犹豫一会儿,心一横,说,“我叫清溪。清澈的溪流,就是那个清溪。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老婆多个家”
男人略一挑眉。
清溪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发言有什么问题,顺畅地往下说“郎君若是不介意,和我互通个姓名,以后就是我朋友啦。”
“青时。”即将成为朋友的剑侠轻叹一声,略有无奈地望向清溪,语声却是温柔的,“我名为青时。”
清溪顿时觉得脸上更烫了,她觉得不行,再晒下去说不定会中暑晕倒,正要告辞,刚刚填了半个包子皮的胃突然闹起了别扭,发出悠长的一声鸣叫。
清溪一把捂住肚子,感觉真的要晕倒了“我”
青时却缓缓向她走来。
“既是朋友,”他的无奈溢于言表,“我请女郎再吃个包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标题就知道啦,是真相线,过往的事情。旧年往事如烟云,往事里的人和现在的性格也会有所不同。
本来这些应该是番外的,犹豫很久,为了最终成文效果,还是塞正文里了,因为有一些和前文对应的伏笔和诡叙的解谜,闲着无聊的小读者可以自己找找看2333
这章开始两日一更,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