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猛吃了五个肉包子。
吃饭切实有效地使她将要中暑的进程有所减缓, 一口气吃完五个肉包后神清气爽，正要向青时道谢，刚才慷慨解囊替她付钱的剑侠早已不告而别。
青时避开大路, 在巷陌间穿行, 一路走到屋间狭道的尽头，正对面是一堵高高的青石墙，迎面覆压下阴影, 将他笼入其中。
“出来。”他停下脚步，“我见着你们了。”
身后蓦地冒出两个影子，白袍修士腰下按剑, 一左一右向他逼近。
青时瞥了眼两人的打扮“太玄宗弟子”
两名修士略一怔忡，彼此对视一眼, 尚未来得及回应，只听见青时幽幽感慨, “算了。都一样的。”
喉间一凉。
剑未拔, 血未凉, 两名修士已然身首异处，尸体感风成灰, 窄巷间连点血迹都没留下。
青时跃过石墙，绕入另一圈交缠的巷陌, 临近出口时见到了不久前分别的身影。
巷口头挨着头地围了半圈人，清溪缩着肩膀站在人群正中央, 全无刚才一口气吞完五个肉包子的气势, 被蓝衣妇人指着脑袋骂，委屈得像是个受婆家气的小媳妇。
妇人声音响亮说话流离，噼里啪啦一通骂词不带重复，大骂一句, 清溪便缩一下。
“不是的”清溪顶着扑面而来的大骂，抓住妇人换气的空隙，“是你儿子先来抓我的剑，我的剑已经认主，自然不肯让旁人碰，这才亮起剑阵示警。而且你儿子也没有受伤”
“放你的屁不是你生的你不心疼，我儿子这叫没受伤啊，各位看看”妇人扬起怀里男孩的脸，指甲在他颌下一掐，盯着惊鸿客看的男孩吃痛，呜呜哇哇地大哭起来。
清溪小声指出“你掐你儿子受的伤，不能赖在我身上。”
妇人“”
她忽然暴跳如雷，上前去推搡清溪，被清溪躲开，索性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和儿子一起哭嚎起来“赖我赖你各位评评理啊，我儿子好好的在这儿玩，平白无故受伤，哭成这样，你倒好，还说我赖你可怜我一个寡妇，家里没个男人，便是要受人欺负”
妇人的哀嚎逐渐从指责清溪到感慨自己身世凋零，围观的人纷纷与她共情，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清溪百口莫辩，生平第一次生出就此不负责任地逃跑的心思。
剑光比她的腿更快，一道剑气擦过妇人的脸颊，斩落的发丝幽幽落地，发尾染了一层血色。
妇人的哭嚎戛然而止，一摸脸颊，摸到半掌鲜血。
她尖叫起来“啊”
“吵死了。你说你不幸做寡妇，在外受人欺侮，我怎么只见你欺侮旁人。”青时拨开人群，从呆愣的妇人怀里扯出男孩，男孩哭叫不止，还试图抬腿去踢青时，被照着屁股狠狠抽了一掌，终于老实了，眼泪抽抽噎噎地在眼眶里打转，却是一个哭音都不敢发出来。
青时扳起男孩的下颌，让周围的人看清那张水嫩圆鼓的脸，“认主的佩剑说是剑修的性命都不为过，他人妄碰，便要认下命丧于此的报应。你儿子不受半点伤，已是因为剑主心善，剑随主人，不见凶性。”
“你你，你是修仙人了不起啊”妇人恼羞成怒，“一把破剑，凭什么碰不得”
“确实了不起。凭我能以一己之力杀了你，”青时的目光凉凉地扫到围观人身上，“再杀了你们所有人。”
围观的人岂是真的和妇人站在一起，见青时的打扮不作假，纷纷望天望地作鸟兽散。
青时冷笑一声，将男孩往妇人的方向一推，那妇人似是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说，一把护住儿子，低头弯腰地匆匆逃走了。
青时敛容回身，正撞上清溪的目光。
女孩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表情十分复杂，混合着感激、惊讶，还有些别的乱七八糟的清溪，最终汇聚成一个闪闪发光满是憧憬的眼神，盯得青时面上红了红。
他一时招架不住，低头猛咳一声，往边上避了避，才斟酌着开口“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真厉害”清溪的憧憬毫不作假，“我都在这儿听了小半刻的骂了，怎么回嘴都不对，你说了几句话，他们就都跑了。”
“这有什么不过是威胁罢了。”青时又咳了一声，“我见你背有名剑，应当不是不学无术沽名钓誉之辈，这里的人不通咒术，说几句狠话便能吓退，你也会的。”
“我试过啊。之前我烦了，恶狠狠地说再吵就打你，但是她一点都不怕，还凑上来说往这里打，然后又继续骂我”
“为什么不真的打她呢”
“我是修仙人，怎么可以对山下的人动手”清溪眨巴眨巴眼睛，“刚才的人确实让我生气，但就像那个小男孩碰我的剑，是因为她不懂事，我可以教他道理，但不能因为我比他高比他壮就打他。其他人也一样，我们差得太多了，若我真的动手，就真是欺负他们了。”
青时默了默，突然提出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你这次是要在漓州留一段时日吗”
“是啊。”清溪挠挠头，“怎么了吗”
“没什么。”青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既是朋友，若不介意，在漓州时，与我同行吧。”
之后的事顺理成章，剑侠携手同行，斩妖除鬼，数度入险境，也数次得脱身。
青时再度确认他之前对清溪的判断，这就是个快乐的笨蛋，也不知道前十几年是怎么过的，张口便是“师父如何如何”和“书上如何如何”，像是从书库中化生的小妖，又像是初次走下灵山的仙子。
他其实不大喜欢这种天真纯澈、全部发自内心的善，无数次想过甩下清溪偷偷离开，最临近成功的一次，趁夜中清溪入睡跑出了十里地，又怕她睡得太死被狼叼走，一鼻子灰地溜了回去。
待青时清醒过来，人已经被清溪拐着走到了中州，再过百里才有人烟，两人在荒野里支起篝火，就着野火烤串。
猎来的肉有些腥，清溪吃不惯，好几次险些呕出来，好在青时是个天生的婆妈性格，出一次门恨不得把家底全带上，储物囊里分门别类地装了一大通琐碎东西。
他翻出一只小瓷瓶“喏，里边是醋。实在忍不住了便抿一点。”
清溪不疑有他，就着瓶口灌了一口。
然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青时脸色跟着变了“怎么了”
清溪“呸呸”两声，吐出几星姜丁，皱巴巴地说“怎么有姜我不吃姜的。”
青时只好替她将醋倒入碟子中，再摸出双筷子，细心地翻找出混在醋里的姜丁，一星星挑出来。
清溪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篝火哔啵，偶有几点火星蹿起来爆开，照亮他漂亮的侧影。
她忽然说“你成家了吗”
“什么”青时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没有。我没有成婚。”
“你有未婚妻吗”
“没有。”
“那你有和你一直不对付但是生辰时会给你煮长寿面的师姐，小时候就很黏你、笑起来很甜的师妹吗”清溪扳起手指，“还有下山以后偶然救下的端庄女郎，虽然气质清冷，但是偶尔会偷偷看你”
这都什么跟什么，青时一头雾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等清溪扳完手指，将一碟耐心挑完姜丁的醋递过去。
“没有。”他无奈地说，“什么都没有。”
清溪眼中蓦地亮起光来“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喜欢你”
青时手一抖，连醋带碟子掉进了篝火里，“噗”地冒出一股带着酸味的黑烟，他来不及心疼，手忙脚乱地往后退避，脸上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烫“什么在一起”
“遇见喜欢的人，难道不就是要问问他，愿不愿意在一起吗”清溪不解，“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吗”
青时舌尖发麻，脑子里一团浆糊，他说得出日升月落星宫变幻，竟应不下一个问题“我”
他喜欢吗
不喜欢吗
“我”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非常丢脸地往后缩了缩。
清溪顺势上前“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愿意一直和我一起走呢”
总算有个能回答的问题，青时深吸一口气“因为你太傻不，是见识的人太少了，一个人行走多有不便，我怕你被人欺负。”
“为什么有吃的先让给我吃”
“我可以不进食，但你不行”
“为什么夜里你总是脱外衣给我当被子盖”
青时垂死挣扎“夜里寒凉”
问答间一进一退，清溪逼得越来越近，青时躲无可躲，最终双方鼻息相闻，鼻尖几乎要触在一起。青时第一次那样清晰地看清一个女孩，看清她长而微翘的睫毛、透亮澄澈的眼瞳，还有脸颊上一层近乎透明的细小绒毛。
他猛地闭上眼睛。
“你要是不喜欢我，”清溪却问，“为什么现在不愿意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