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关上门。
她回身“你来干什么”
墙角幽暗处浮起一缕缕的黑烟, 魔气聚合消散,露出的是一身绚烂的彩衣。大天魔衣上缀了三春繁花,朝她微微一笑, 眉眼间和风舒畅煦暖如春“我来见你。”
“没什么好见的。”清溪却冷着脸, 右手移到惊鸿客上,握住了剑柄。
“别去拔剑。”青时笑意稍收, “你害怕我。恐惧会让你的剑变钝的。”
清溪将惊鸿客推出半寸“那你来试试啊。”
青时向前一步。
惊鸿客显露出的寒光更甚。
他每向前一步,清溪就将惊鸿客推出更多, 但青时逼到她身前时,她手腕发软, 竟连拔出最后一寸的力气都没有。
咫尺之遥里惊鸿客从她手中脱出落地,她紧跟着蹲下, 本能地用胳膊护住头, 就像混在流民里的那些时日, 小小的女孩面对女人的辱骂和殴打, 只能蜷缩起来,尽可能地用细瘦的手臂保护自己。
青时轻轻叹息,跟着屈膝蹲下。
“我说过了, 不要拔剑。你还没有能与我一战的心。”他伸手抚上女孩发颤的肩头,把她揽入怀中, 下颌轻柔地蹭过她渗出薄汗的额角,“和我走吧。”
清溪浑身发颤,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任由大天魔抚过长发和脸颊,杀过无数人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下轻抚,温柔如同哄一个不愿说话的孩子。
“和我走吧。”青时的语气越发柔软,“我见他们说夫唱妇随, 你是我的妻子,为什么不跟着我离开呢”
清溪嘴唇也带着颤意“我不是”
“你是。”青时打断她,“你说你喜欢我,我与你有肌肤之亲,你怎么敢说你不是”
他忽而意识到他表现得太过强硬,不像是哄人的丈夫,倒像是抓人的人贩子,于是舌尖微动,将咬音延长,缠绵低柔得仿佛红罗帐内耳鬓厮磨,“只是差一个祭拜天地的仪式而已,我们并不是很看重,但若是你想要,随时可以补上。”
清溪仍然推拒“你说要屠尽仙门”
“他们都对你不好。”青时握住她的手腕,温柔且不容抗拒地将她的手一并纳入怀中,“我知道你从小在太玄宗长大,对他们应当有些感情,但你看,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却织造出那样污秽的传言,传谣者用言语伤害你,听者在心里鄙夷你。可你一点错都没有。没有。”
“太玄宗如此,其他地方亦然。多么恶心啊,像是骨肉里生出的蛆虫,又像是漫到台面上的脏污。这次我的决定是把这些东西抹掉。”青时捧起清溪的脸,看着她略有涣散的眼瞳渐渐聚焦,继续说,“当然不包括你。”
他看着清溪一点点张开嘴唇,等着她点头。
清溪却说“不要。”
她一把推开青时,捡起惊鸿客,颤着腿站直,双手握剑才能稳住那把纤薄的轻剑,将剑尖对着大天魔。
“镜”映照出的女孩周身颤抖心思紊乱,冒出的时而是些微的战意,时而是时刻想着逃避的惊惶,她在大天魔面前脆弱得如同一片不堪一击的纸,但这张纸将自己折叠起来,露出仅有的能割伤人手的薄刃。
“我是人。”清溪声音发颤,“我不认输。”
青时向后退了两步“你太不听话了。”
蛇的眼瞳有异于常人,像是嵌进眼眶里的两粒琉璃珠,不笑时便显出十二分的阴沉,“你会后悔的。”
大天魔的身影骤然消散。
清溪长舒一口气,发软的腿再不能支撑身体,向后栽到了墙上,顺着墙面缓缓下滑直至跌坐在地。她抱紧怀里的惊鸿客。
她自认不是胆小的人,从小皮不紧,好几次惹得昭光君扬起鸡毛掸子拔腿追她好几个山头,但此刻面对大天魔,才知恐惧是不讲道理的,她想着该用什么样的剑招,手却不听话,一根根手指发软,根本握不住剑。
“不行”她收剑起身,“我得去告诉”
她的动作忽然一顿,下一瞬猛推开门,拔腿向着不久前走过的广场狂奔而去。
劲风迎面而来,糊得清溪几乎睁不开眼,她便闭上眼睛,顶着风向前冲。
她想,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还是来不及。
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具又一具交叠的尸体,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容叠在一起涌入清溪的脑海,晃得她眼前一阵阵发晕,几乎站不稳。
这些人不久前还站在广场上,有人轻佻地上前向她搭话,也有人遥遥投来探究的目光,如今却成新尸,鲜红的血一直淌到清溪脚下。
清溪看向唯一站着的大天魔“你”
青时漫不经心地拔出手,轻轻捏碎犹带热气的心脏,胸口空出一个大洞的男修颓然向后仰倒,砸进尸堆里,溅起的血滴落到脸上,迅速滑出一道红痕。
清溪认出了那张脸。
她其实并不记得他的名字,只是认得出来,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偶尔几次见面,她得叫一声师兄。
她唯一一次和这个师兄有接触是十年前,未满十岁的她横冲直撞,撞到师兄身上,师兄纹丝不动,她倒向后重重摔了个屁股蹲。
周围的太玄宗弟子见状哈哈大笑,清溪委屈得想哭,又知道是自己撞人再先,拼了命瞪大眼睛,忍住在眼眶里团团打转的泪意,酸涩至极也不敢眨眼睛。
那看着不好相与的男修却弯下腰,宽厚的手掌笨拙地在小女孩身上摸了摸,犹豫着往她手里塞了颗糖。
“笑什么笑。”他说,“你们没有过小时候吗。”
此后再不曾见过,听闻师兄闭关,算算时日,出关恰好就在这几天。
“你在杀人。”清溪浑身发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你果然要杀人的。”
青时有些不悦。
他不明白清溪为什么涌出那么多的悲伤,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男修,烦躁地一脚将那具尸体踹开。
他迎着清溪混合着不敢置信和厌恶的眼神,觉得那眼神如刀剖入心尖,痛得他咬牙切齿,却又咂摸出一种如同剜下腐肉的酣畅快意。
“我说过了,”他含笑说,“你会后悔的。”
水声阵阵,头顶水浪起伏,粼粼的波光在四壁晃动,石壁上的阵法明明灭灭。
被钉在铁架上的男人挣扎着睁开眼睛。
这个动作其实没有太多意义,他早就看不见了,左眼的眼珠已然焦化成一枚炭球,再过不久就会碎成齑粉,和右眼一样仅余空荡荡的眼窝。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处处可见剥脱的血肉和森然的白骨,面颊上甚至有蛊虫咬噬的痕迹,曾经的美貌荡然无存,只余一副看一眼能做三天噩梦的丑陋面貌。
昭光君将已不存在的目光投向大天魔,哑声说“你来啦。”
“嗯。”
昭光君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我想问问清溪,我的徒弟她还好吗”
青时默了默“算是吧。”
“谢”刚吐出一个字,昭光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每一下咳嗽都撕心裂肺,牵扯到钉在身上的铁钉,他在剧痛中吐出大量的血,血沫里夹杂着一块块的碎肉。他的内脏被撕裂了。
“你要死了。”青时漠然地看着喷出的血丝,“向我发誓不会阻拦我,我救你出去。”
昭光君摇了摇头。
足足过了约有一刻钟,他才有力气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嘶哑“不必了。”
“为什么”青时不解,“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你可以远离这里。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杀你徒弟。你在这里受的折磨还不够吗,还不足以让你改变主意”
“难道我有多么高尚吗”
昭光君仍然摇头,“不是的啊。我也有许许多多的不好的念头,总有些时候想伤害别人,只是我知道这样不对咳,咳咳所、所以我不做。这就是人啊,我们天生有那么多的恶,学来人伦道德,才知克制才知如何去做一个好人。”他说,“但我不能否认那些恶否认他们,就是否认我自己。”
青时不语。
于是水牢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接近,当那个脚步声近到极致时,合真君的身影会出现在牢内,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
“有人来了。”青时做出判断,“你撑不过这一次了。”
“我知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
“你不,您,”昭光君竭力抬头,虚无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大天魔脸上,“是天道吗”
“不是。”青时说,“我是中枢。”
“原来如此。”昭光君露出个清淡的笑容,“再见。”
“是永别。”
昭光君略略一怔,来不及做出反应,大天魔的身影已然消失,水牢里独余他一人,仿佛从未有客到访。
昭光君的手背动了动。
下方的铁架上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没有力气刻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被看见。
“他答应了,不会杀你”昭光君脸颊发僵,已经笑不出来了,语气里却听得出由衷的雀跃,“去吧不要像我一样。”
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