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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旧年行(7)
    清溪终于知道了青时那一句“你会后悔的”是什么意思。

    太玄宗广场上的一场屠戮只是个相比之下微不足道的开头, 次日便有仙门破溃的消息传来,此后接连不断,求援无数, 死伤也无数, 甚至大多数求援的消息前脚刚刚传到太玄宗,后脚就有衔着白幡的纸鸽飞来。

    大天魔或许还有几分戏弄修仙人的分寸, 他的眷属却全然没有,自魔域生出的魔兽席卷而过, 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撕咬吞噬目光所及的一切,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焦土千里,曾经的人间乐土顷刻便成无间地狱。

    “让我进去。”清溪说。

    “宗门有令, 非获得许可者不得进入。”驻守山门的太玄宗弟子前一句是义正言辞的规矩, 后一句就掺有哀其不争的恼怒, “都什么时候了, 不去等候差遣,倒来我这里胡闹,真是枉为修仙人”

    清溪也怒了“我要见我师父”

    守门弟子见状更怒, 当即横剑欲刺,恰好合真君从斜刺里出现, 仅剩的左手一拽清溪,将她拽到了山道上。

    清溪一面被拽着走, 一面连连回头“我要见我师父。我知道他在闭关, 但我要见他,他总会见我的我想见他,我一定要见他。”

    合真君不语,掌心发力, 握得清溪胳膊生疼,脚下踉跄两步,一脚踩上碎石,隔着薄薄的鞋底硌得脚心钝痛。

    她声音里带出点不明显的哭腔“我想见我师父”

    合真君蓦地止步,徐徐转身,目光下移定在她脸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清溪突然眉心一跳。

    她模糊地意识到合真君要说的话大抵是什么方向,转身要往静室的方向跑,但尚未发力,合真君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你师父没了。”

    “不可能”清溪猛地回头,“不会的”

    她想,这一定是假消息,昭光君送她下山时的嘱咐历历在目,回宗门后又一直只听闻他在闭关,怎么会突然就没了何况她还算不上出师,空有一柄绝世神兵也不知道怎么驱使,还有那些没来得及练顺手的阵法

    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理由,可清溪张开嘴,除了重复的“不可能”,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徒劳地张合嘴唇,只感觉到濡湿的热流淌过两颊,眼前合真君的身形渐渐模糊,成了水光里一串带着颜色的光点。

    “是大天魔。”合真君看着眼前满脸是泪抽抽噎噎的女孩,“师弟本在闭关,听闻山下动乱,强行出关本就有损身体,又撞上潜入的大天魔,待我赶到,已经”后边的话似是不忍,再说不下去了。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遗憾和悲痛,状似无措地抬了抬手,上下迟疑几次,仍是放到清溪肩上,如慈父般不轻不重地压了压“过去虽没同你说过几句话,但从师弟那里听了一些,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千万不要哀毁过甚。这几日有些风言风语,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我觍着脸算是你的伯父,往后有什么难处,尤其是你师父留给你的那些功法,若有不懂的,来问我便是。”

    清溪仍在抽噎,死死压抑住痛苦,哀哀不能言语。

    对一个自小在宗门内长大却还未真正长成、极其依赖师父的人来说,突然丧师无异于失怙失恃,合真君满心以为清溪会受不住这个打击,将昭光君留给她的东西拱手奉上,然而两日后,清溪主动找到了他。

    女孩一身白袍,臂上缠着黑纱,惊鸿客以剑带缚在背后,脸上殊无表情,眼瞳漠然如存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她说“我要检查我师父的遗骨。”

    昭光君的遗体还在铁架上钉着,合真君哪里肯应,匆忙整理出一副哀痛的面貌“我知道你一时不能相信,但已过了两日,师弟已入土为安,此时若要检查,未免有些”

    “开墓。”清溪不依不饶,“我是他唯一的弟子,不算冒犯,若他真怨恨我,待我死,自去泉下请罪。”

    合真君迅速改口“何况大天魔下手凶狠,其实并无什么尸骨。我原来怕你想不开,才不与你说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说啊。”

    清溪微不可见地颤了颤,半晌,恢复先前漠然的样子“那我要他的灵位。”

    “不可。宗门有规定,命灯熄,则在灵塔内供奉,私自取灵位,难不成你要让你师父背上叛宗的名声”

    “我去杀了大天魔。”

    合真君大惊,清溪却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继续说,“以此做交换。把师父的灵位给我。”

    她上前一步,低声,“大天魔这几日越发嗜杀了吧,以他的速度,太玄宗又能支持几日呢”

    合真君笼在袖中的手重重一握,看着返身的女孩“若你做不到呢”

    清溪脚步不停,甚至轻轻地笑了笑,唯有声音遥遥传来。

    她说“此身合该曝尸荒野,赎我识人不清之罪。”

    之后清溪过了此生最痛苦的一段时日。

    不知谁把她和大天魔熟识的传言散播出去,她又有一把敢作敢当的铮铮铁骨,来问就应,于是整个宗门视她如叛徒,仿佛跟着大天魔四处屠戮的不是那些魔气化生的魔兽,而是她。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与遥遥投来的嫌恶目光倒是小事,辱骂、推搡甚至刺杀才是最烦的,有一次她忍无可忍,将手握匕首的同门压制在地“刀剑无眼,我这剑再深一寸,可就割断你的喉管了。”

    那人却脖子一梗“我这是替天行道,要杀要剐随你便你若还有几分良心,就该自裁,而不是还混在宗门里”

    清溪收剑,重重踹了他一脚。

    立即有人扶起那人,簇拥着他像是庆贺英雄,看清溪却是无比的嫌恶,恨不得上前狠狠吐一口唾沫。

    类似的事数不胜数,白日里要应付宗门中人,夜里苦读练习昭光君留下的阵法,吃不得饭堂的饭便当作修习辟谷,无意间弄伤自己便随手撕一块布包扎。

    清溪熬过去了。

    人间太平,仙门拜伏,清溪闭门谢客,最常做的事竟是坐在裂谷旁,絮絮地对着裂谷中的巨蛇念叨。

    此时才知近乎无尽的时光是这样痛苦的事情,饶是她时不时地将过往的那点琐碎事情全部倒出来,时间仍然毫不留情地冲刷走她的记忆。

    最先忘记的是曾经匆匆一面的人,再是熟悉的人,记忆中的人一个个地远离她,不知道第几年的某个早晨醒来,清溪惊觉她已然想不起昭光君的面貌,他在她脑内不再是一片剪影,而是几行墨字,寥寥写清生平。

    到最后她连自己的样貌都忘了,路过山涧时无意间瞥见水中照出的倒影,看着那张秀美的脸,竟认不出那是谁。

    她呆呆地看了很久,直到瀛玉偶然路过,轻轻推了她一把“你干什么呢”

    清溪茫然地抬头,看了很久才认出这是谁,她有些呆滞地回答“哦我随便照照。”

    瀛玉上下看看她背着剑的装束“怎么,你要下山”

    她要下山

    山下是哪里

    哦。也许她是要下山的。

    清溪稀里糊涂地点头“是我要下山。”

    她由此下山,充沛的灵力如同一块烹饪得当新鲜出锅的五花肉,觊觎通身灵力的妖不计其数,一开始她只杀上前袭击她的,后来却变了,惊鸿客有识别妖气的功效,每一剑都不虚出,精准地刺穿一颗颗跃动的心脏。清溪不再能听清那些妖说的是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一张张化形的脸叠在一起,纠缠着她的神识,将她卷入无尽的杀戮之中。

    清醒时是个月夜,寒凉的月光铺过满地浓血,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合真君在她几步开外。

    “随我回去吧。”合真君摇头叹息,“你生出心魔了。”

    所谓去除心魔的过程毫不温柔,在合真君和见灵君看来,这个神智腐朽的女孩只是实现阴谋的一个载体,殊无怜惜,直接用短刀剖开她的胸口,不顾被血黏连在一起的层层衣衫与皮肉,硬生生将那颗跳动着的心脏拉拽出来。

    好痛。

    清溪痛得嘴唇发颤,痛极无法自控,一滴眼泪倏忽从眼角划过。

    裂谷里的巨蛇蓦地睁开眼睛。

    九条锁链由石壁至谷底,钉穿他的肌骨血肉,每一下呼吸都使铁链上的倒刺与骨肉刮擦,他的意识混沌,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法器,听不见拂过耳裂的风声,却隐约感觉到女孩的哀哭。

    你哭了吗

    不要哭啊。我的

    巨蛇猛地仰起头,拖拽着钉透肌骨的锁链,搅碎阴阳咬合的岩浆和冰泉,狠狠撞向石壁,太微山异动不止,迫使那个惊天的阴谋暂且停下脚步,见灵君拉扯出通明剑心,暂且保住清溪的性命。

    剧痛中撕裂的命魂脱体而出,飘浮数百载,终于窥见一线光亮。

    光亮里有个女人在痛哭,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到膝上,打落男孩脸上结起的血痂。

    他挣扎着抬起稚幼的手,拂去女人满脸的眼泪,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不要哭”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要安慰人别哭。不出意外下章结局感谢在20210927 14:25:3220210929 15:3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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