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下去后,办公室里又只有聂轻舟一个人，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回想着刚才乙灿说的那些话,一时间感觉脑袋都有些发涨。

    费家

    费老是帝国科研院所的元老人物，虽然出身显赫世家，但这辈子都在为了科研做贡献，而且乙灿这些年在科研院所也是被费老照顾。现在,这位看起来最是慈爱的老人竟然可能是十年前的灾祸的主导人物,聂轻舟心情无法平静。

    怎么可能

    聂轻舟有这个疑问，同样的还在隼的总部的乙灿同样也有这样的疑问。

    在她的心里，费老就像是自己的亲人一样,这些年给了她很多关照。她想学习的科研方面的内容,几乎都是费老教导出来的。在乙灿看来，自己的这位老师这位长辈眼里心里都知道科研,怎么可能会跟当年世家利益扯上关系她知道自己在没有看见确凿证据之前,是不可能说服自己相信的。

    乙灿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想着自己和费老的相处，越加感到迷惑。

    两日后,殷舟处理完血族的事情，就带着乙灿一起返回了首都星。至于跟着乙灿一起到血族讨要个说法的国会的人,坐在飞船上时,还一头雾水。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但似乎又把领导交代的任务都完成了。

    如今殷舟掌管着血族，对于先前芙蓉对乙灿的暗杀,国会提出来的所有要求，他自然是全盘答应下来。不过道歉，殷舟和乙灿商量过了,等到把十年前皇室被刺杀的事情处理完后，再跟国民开诚布公地讲述一遍。

    乙灿刚回到宫殿，聂轻舟已经过来了。

    两日时间对于聂轻舟来说已经足够，尤其是在掌握了最重要的线索有，埋藏在暗处的东西都被一一凿开，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乙灿看见聂轻舟的脸色时，就知道殷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她坐在位置上，双手还很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小腹处，面色正经从容，像是做好了一切准备那样。

    “你说吧，我都听着呢。”

    聂轻舟直接打开光脑，将资料展现在乙灿和殷舟跟前，开口说“这是十年前费家的内部权力交接的证据，费家在皇室出事前后签订的各大合同订单，最后拍板署名的是费老，包括跟港口的军事用品的协议，也在这里。为了对照资料的真实性，我联系军部调取了当年的合同书，还有几家现在我能拿到的合同，乙乙你可以做个对比，一看便知那段时间的确是费老在把控着费家。”

    乙灿看了后，回忆道“那时候我记得费叔叔是因为生病去世”她当时还跟着母亲前去吊唁。

    聂轻舟赞赏看了她一眼，表示对她记忆力的认可，然后调出影像，“没错，因为费叔的去世造成的费家内部权力归属的紊乱，还是费老出面，重新主持大局。”

    事后是大家都知道的，费扬毕业后就接手了家里的生意，这么多年来混得风生水起。

    乙灿“所以，当年的事情”

    聂轻舟点头，“当年跟血族联手的协议应该早就被销毁，我们的人也没有找到。不过像是这种容易留下把柄的东西，按照费老的谨慎程度，的确应该早就被销毁。但当年的汇款凭证我们查到了，巧合的是这是在周家名下的一家公司，但从最开始的股东成员能看出来，有费老。”

    说着，聂轻舟将一家公司的发展历史带着股东的变化的资料投射在了半空中，让乙灿和殷舟看得清楚。

    “从这一张汇款能看出来，对方是殷舟给我的那个芙蓉的账号。如果我们只是从费家去查的话，大约就会以为这只是一桩钱财交易。”聂轻舟说。

    单单从费家搜出来的证据，并不能表明殷曜也牵扯其中，怎么看都像是，至于凶手的目的，这么看完全没有一点预兆。

    聂轻舟又接连着放了不少资料上去

    “这是那年费家和军部私下的协议，这份协议就是双刃剑，约束费家也能约束军部的人，谁反水都要做好来自对方的疯狂报复。这边比照殷舟发过来的走私人口的港口，正好能对上。也能推断出来，费家用周家下面的公司给血族的汇款，同时还给的血族港口便利，让他们能从帝国这个17区的港口将人运送出去。”

    “17区军部的人，账户资金往来也在这里。我已经安排护卫队下去监管，只需要你这边一声令下，就能将人带回来。”

    “有殷曜的口供，基本能确定双方的需求。殷曜方要人和钱，而费家，只要三条人命。”

    等到聂轻舟说完，乙灿已经握紧了拳头。

    事实证据都摆在面前，不容她再有怀疑。

    “乙乙，你现在想怎么办”身边的人轻声问。

    很多事情看起来好像很不容易做决定，但最后落幕时，却平淡极了，好像一点水花都没能溅起来。

    乙灿在审讯室见到费老时，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倒是坐在里面的人听见动静，朝着她看来，主动招呼她。

    很从前小时候一样，对方对自己很亲切，跟家人没什么两样。

    “乙乙来了。”

    乙灿看不出来此刻坐在里面的老人究竟是什么心情，后者就像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那样，并没有害怕，反而很坦然就接受了这一切，听人说，护卫队将费老从科研院所带走时，后者眉头都没动一下，也没有反抗。

    “费爷爷。”乙灿坐在了费老对面，认真打量着对方脸上每一道皱褶。

    “看来你都知道了。”费老说。

    乙灿点头，“所以你觉得这是真的吗你有什么想对我辩解的吗”

    在记忆里，在自己父母去世后，乙灿心里觉得最亲近的两个人变是聂轻舟和费老。一个每日都会来家中辅导她功课，会陪着她一起玩，会开导她，而另一位，则是带着她走上了科研的道路，跟家中的长辈一样细心教育她。

    基于这样的特殊性，即便是看了那么多的证据，乙灿仍旧想听眼前的人辩解。

    “没有。”

    乙灿心坠入湖底。

    费老看着她的脸色，终于一层不变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愧疚，他叹气，主动开口说“你现在还能来看我，我已经觉得很高兴了。这些年我知道是我们费家对不起你，但当年，如果手工改革出现的话，对于费家将会是个巨大的打击。”

    当年费家因为主家人的意外去世，内部权力划分成了几块，不同产业链被不同的旁支掌控在手中。如果那时候皇室大力支持的手工业的复兴，那么将会给社会带来一波巨大的冲击。人们会根据新鲜的东西重新选择自己的喜好，这就要求资本世家需要更换生产线，需要新的程序新的代码去占据市场。这样一来，旁支肯定会趁机掌握主动权，能脱离主家带走产业，费家将会在瞬息之间分崩离析。当时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维持现状，不给各家一点可能完全掌控的机会。

    但皇室大力支持手工业的复兴，对于民众而言，这也是百里无一害的事，民众也很支持。眼看着这提案就要通过国会，费家再不做点什么真就晚了。皇室肯定是不可能打消复兴手工业的念头，毕竟当时的政策已经一条一条实施了下去，连最不好打理的首都星的房子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我当时找过你父母谈论这问题，当然最后的结果并不如我所愿。”费老平静地看着乙灿道，“只有这件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但对不起，为了当时的费家，我不得不这样做。”

    乙灿“因为权力，你就杀了人。”

    她以为自己会变得暴躁，愤怒指责，但是当听完理由后，乙灿只觉得荒唐极了，荒唐到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表现自己的怒火。

    坐在她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乙灿站起来，“我知道了。”

    对于这种人，她真的没话可说。

    对于将钱财权力等等那些缥缈的东西看得比人命还重要的人，她没有办法沟通。

    费老“你就只有这些话对我说吗”

    乙灿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听见这话时笑了一声，从十年前一直梗在她心头的案子现在已经尘埃落定，她觉得此刻即便是听见罪犯的忏悔，也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犯了错，就能从忏悔中解脱，那还要法律做什么

    “没有。”乙灿说完后，大步走出去，关上了门。

    外面的阳光，被这一扇门隔绝在了门板之后，再无一点生机。

    当这起被埋藏了十年的皇室旧案披露出来时，整个帝国都轰动了。

    乙灿在家睡了好几天，终于在殷舟又一次的敲门后，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飞流网上的讨论乙灿没有看，倒是收到了几个知道她的身份的同学的关怀，乙灿一一回复后，梳洗一番出了门。

    殷舟在外面等着她，见她出来上前一步，眼里带着关切。

    乙灿冲着他笑了笑，主动伸手挽住对方的胳膊，露出个让人放心的笑“我没事，真的。”

    就算是当初有什么不满，有什么愤怒，但在这三天时间里，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看完了那些年有父母陪在自己身边的录像，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她不能走过去的路。何况，现在她身边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殷舟没说话，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还欠你一个道歉。”殷舟说。

    准确说是血族欠乙灿的道歉。

    这一天，首都星的记者们很忙。

    从前怎么约采访都不理会的小公主，这一次竟然主动抛出消息，说自己将进行一场关于近期血族和帝国的讨论会，欢迎各大媒体的参与。

    这消息一放出来，不论是主流媒体，还是小众媒体，纷纷都震惊了，随后无一不为了两日后的交流会做准备。这可是千百年难遇一次的皇室小公主的交流会，对于帝国的百姓来说，绝对是一件盛大的事情。毕竟关于乙灿的资料，在帝国信息数据库都是绝密，关于乙灿的照片，也就只有十多年前皇室统一拍摄的全家福上能看见。尤其是在十年前那一次动荡后，这位小公主几乎从来没有在媒体面前露过面，唯一一次，那也是最近受到袭击被路人拍摄到模糊的背影，即便是那一次背影，在网上已经被删除得七七八八。

    如今，终于迎来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地拍摄高清的公主的照片，怎么能让媒体不亢奋

    交流会还没有开始，网上的热度已经持续一整天排名第一。

    各种关于乙灿的猜测言论都有，不过都是帝国的人民，对于自家皇室的小公主都是善意的，又因为先前乙灿被刺杀的事，网友们都很关心她的身体。

    “不知道小公举的身体好些了没，啊啊啊，血族太可恶了，这一次国会太孬了吧人家都欺负上门了，我们竟然就只要一点赔偿一人血书，要求打过去”

    “这种事情真的不会有心理阴影吗心疼小公举”

    “我们帝国的吉祥物，谁敢欺负现在就报名去参军，一定要给血族一点颜色瞧瞧芙蓉这是什么狗皮膏药，这种毒瘤，早就应该铲除才是”

    “心疼，不过我真的好好奇公主小姐姐的样子呀，想看，这一次希望技术人员给力一点，我真的怕直播的时候网崩掉”

    “想看公主大大的盛世美颜，自从十年前的事故发生后，公主大大好像从来都没有公开露面了诶，心疼。”

    “直播的时间正好我有个考试，妈的，我不去了”

    “我决定去现场看小公举现场打ca”

    诸如此类的“应援”的话还有很多，帝国民众的热情可见一斑。

    而此刻被众人关心的乙灿靠着殷舟，仰头看着身边的男人，一边刷着光脑一边笑着说“到时候你出现你说会不会引起慌乱”

    这一次的交流会，乙灿一共有三个目的。第一是为了让大众熟悉自己，毕竟在毕业后，她就会带上女王的皇冠，总不能到时候大家都还不认识她。第二是告知大众十年前的皇室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也要公开对相应人员的出发。最后一点，乙灿会带着殷舟出席。血族的贵族代表已经换了人，不管殷舟决定要为之前殷曜和血族的行动怎么做，她都要告诉自己的民众，殷舟将会是自己携手一生的人。

    殷舟这时候听见乙灿的话，认真道“我会安抚他们。”

    乙灿笑出声，她实在是很难想象殷舟安慰人的样子。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交流会的当天，乙灿早早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开始上妆发。

    今天是她成年后第一次以皇室公主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就连是头发丝儿都必须保持精致。乙灿被折腾了快一上午时间，终于走出了门。

    在门口，殷舟已经早早等候着她，当看见盛装的乙灿时，殷舟的眼睛忍不住在她身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乙灿在他眼前挥了挥，“回神啦”

    殷舟拉住她的手，“很好看。”

    好看到让他失神。

    交流会的现场就在宫殿最前面的花园，这里隔着一条街就是首都星的政治文化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如今，现场已经被护卫队包围起来，确保现场所有人的安全。

    当乙灿推开厚重的宫门走出去时，入目的便是人山人海。

    前排是国会筛选出来的媒体工作人员，后面则是前来想看看她的民众。

    这阵仗，乙灿记得上一次还是自己跟随着父母去观礼时才看见的，时隔这么多年来，原先站在她身边守护的父母已经不在了，第一次需要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人时，乙灿发现即便是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仍旧避免不了紧张。

    就在乙灿望着前方心里忐忑时，忽然从旁边有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乙灿偏头，对上对方的眼睛时，开始闹嚷嚷的脑海里，倏然变得平静了。

    哦，她差点忘了，其实现在她也不是一个人。

    没什么可怕也没什么紧张的，她又有了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