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的这一刻, 四下树枝簌簌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谢娇娇左右张顾一番,没有见到任何随行之人的踪迹。
她稍稍往后退了步,压低声音道“周围似是没有人, 可是我们离第五弯口已经很近了, 不应该啊。”
“应当是已经到了,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呢。”沈格泽同样也用极小的声音回道,若不是他附在谢娇娇的耳边, 谢娇娇几乎都要错过这句话了。
两人交谈的几息间,雾气已经慢慢散去,露出草木丛中不甚明显的一条小径。
谢娇娇和沈格泽对视一眼, 一同站在了小径的。
空气中潮湿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谢娇娇拧干袖口,将袖子向上卷了卷。
秦珩秋看来已经走得比他们快了很多,大约是到九环谷的谷底了。
他带来的那一批人,应当也是全部跟着他过去, 驻扎在原地。
沈格泽想到这一处, 看了眼沉默的谢娇娇,神情异常严肃“娇娇,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跟在我身后。”
“若有什么不妥,季洲会带你出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早先在谷外叮嘱过谢娇娇的话, 却再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谢娇娇转过身略微仰起头看着他。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沈格泽会这样紧张, 可他这样想要维护自己的样子却又让她有些心酸。
如果上一世的情形再演, 沈格泽不愿让她见到,也不愿让她有危险。
可两人毕竟已经和上一世不一样了。谢娇娇想着,垂眸看向沈格泽仍然低着水的袖口,温柔伸手为他也拧干衣服。
但凡有任何事情, 她不会走。
她要留在沈格泽身边,和季洲一起保护他。
“好。”谢娇娇轻轻应下,瞥过脸,坚定地看向前方。
沈格泽虽然没有武功在身,但他仍然执着地站在谢娇娇的前面。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前,看似轻松,神经却异常紧张。
踏在小径泥泞的土上,谢娇娇深一脚浅一脚地费力跟在沈格泽身后。
树木枝桠偶尔挡在路当中,沈格泽便用手拨开,等到谢娇娇过了之后才再跟上。
几刻钟过去,谢娇娇除了鞋子上满是泥土印记,身上倒还算是整洁。反观沈格泽,却是满身狼藉,连带俊秀脸上都沾染了些沙土。
再过了些时间后,两人便察觉草木已不如先前茂盛。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后,谢娇娇突然觉得呼吸通顺,浑身筋脉都异常活跃。
这种感觉在两人几乎到达平坦谷底时,达到了顶峰。
她轻盈越过一处横倒在路中央的古树,忍不住开口“沈格泽,九环谷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途径这里”
此时脚下的路已经不再难走,眼前视野也开阔了许多。谢娇娇在平地上舒展了下筋骨,只觉就连沉重欲要下雨的空气都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沈格泽自然明白她想问什么。含笑看着谢娇娇欢快跑远了的背影,他微微提了提声“这路是季洲早先探查多次才找到的,若是不知道怎么走,自然就危险了许多。”
“因为路势艰险,谷中许多草药都未曾被人发觉,这里便成了一处无人知晓的宝地。”
还不清楚周边的状况,谢娇娇也不敢走远,转了一小圈后便又回到了沈格泽身边。
“这里就是谷底了”若不是头上还有参天大树挡住日光,旁人怕是难以想象这等宝地竟然隐藏在九环谷的深处。
谢娇娇深呼了几口气,暗自遗憾以后往这儿来的机会约是不大了的。
沈格泽却没有接下这句话。
他本是轻松的表情在一瞬间又变得平淡沉稳,往日总是含笑风流的眉眼不复轻佻。
谢娇娇看着,竟然觉得他此刻神情与祖父认真和皇上讨论政事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这儿是第五个弯口,”他平稳开口,声音低沉又有些压抑,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小丛灌木又道“本应是谷底了,但九环谷构造复杂,切不可因表面安全便随意行走。”
“你看那处,背后便是悬崖峭壁,深不见底。季洲曾想下去探路,可等身上所带绳索用尽,都没能触到一丝底部边缘。”
说到最后,沈格泽的脸上已经没有丝毫温和之意。他的眼神凌厉,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灌木丛像是知道沈格泽在说它们一般,簌簌抖落了些叶子。枝桠伸展,谢娇娇却觉得身上松散的筋骨重又紧绷了起来,背后一阵发凉。
仿佛刚才好不容易因为行走而暖起来的身子,一瞬间便又回到了潮湿阴冷的雾中。
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连自己都听得不太真切“这里是”
“是。”沈格泽干脆利落道,不再多言。
谢娇娇望向那处灌木,朝前走了几步。
越过矮矮的草木丛堆后,平地忽然落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渊涯,吞噬着周边一切生灵。
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就好像见到了沈格泽当时在此处的场景。
被人逼到这里,然后不慎翻身落涯。她的眼神停留在一支挺拔粗壮的灌木桠上,似乎已经看见了那被她收好放在胸口的玉佩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她有些茫然地回头,声音不受控地颤抖,勉强开口问道“疼吗”
会疼吗,从这样高的地方落下去。
无所攀附,孤身一人。
会在想些什么呢是没来得及送回京城的消息,还是准备从龙怀回去后再去茶楼饮一杯上好的春茶,又或者是,那一双在家中仍然等待着他的儿女
沈格泽像是陷入了回忆中,半晌都没有回答。
飘忽的眼神在灌木丛上来回好几次,才又落回到同样有些失了神的谢娇娇身上。
“不疼,别怕。”
对视的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前世那一日大婚之夜。
红烛帐暖时,他轻轻挑下谢娇娇的大红盖头,见到的就是这一双明亮又纯净的细长双眼。
她的眼尾有一颗小小泪痣,望着他的样子带了些许好奇,却又掩盖不住妩媚动人,勾动他的心弦。
若这一次能平安回京,还能再见到她的那副美艳模样吗。
沈格泽一时不敢直视她,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温馨而又有些暧昧的气氛刹那将两人笼罩其中,谢娇娇只觉双颊有些发烫。
她也想到了那一晚,初见时的悸动和慌张。
“好啊,好啊。”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却突兀响起,伴着一人张狂又略带讥讽的大笑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谢娇娇和沈格泽猛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去,不意外地见到了秦珩秋已经换了一身盔甲,带着林梓茂和他的人站在平地周围。
见两人一瞬间便警觉起来,秦珩秋哈哈大笑“本将军在京城就听闻沈王爷心悦谢家嫡女,如今在这里见到王爷与谢小姐,才知道传言不虚。”
谢娇娇蹙眉,瞥了眼不敢看她的林梓茂,上前一步将沈格泽拉到身后,警惕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秦珩秋收住笑向前逼近,行动中盔甲碰撞之声清脆,在幽幽谷底中带起阵阵回响。
他好整以暇地绕着谢娇娇和沈格泽走了一圈,啧啧开口“沈王爷,怎么这么不行,还要一个女流之辈来保护你”
还没等沈格泽说什么,谢娇娇当即怒道“关你什么事今日行进至此,在原地驻扎休整,明日出发后便能到了龙怀。”
“待到了龙怀,我与王爷便要离开,和秦小将军你并无关联。还请小将军离远些,免得听了不该听的事。”
声音极大,乍一听确实能唬住人。只是回响之中,谢娇娇都能听出自己话语中隐隐的颤抖,心里有些懊恼。
倒不是真的怕秦珩秋。只是毕竟上一世沈格泽在此处落涯身亡之事,还不知与秦珩秋有没有联系,谢娇娇心底不安无法忽视,自然也就有些虚张声势。
连她自己都能听出来,就更不要说耳力极好的秦珩秋了。
他轻哼一声,言语间满是讥讽“怕不是谢小姐贵人多忘事,已经把我那可怜的堂妹给忘到了脑后”
说罢,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身后十来人瞬间列队整齐,继而分散在这一处不大的平坦之地上。
这些人配合熟练,像是对这里极为熟悉的样子,几息间便将谢娇娇和沈格泽围起。
看似松散,却是没有给两人留下一条逃脱之道。
谢娇娇和沈格泽站在灌木丛前,有路的地方都被秦珩秋的人挡住,唯一无人看顾的背后就是那无人踏足过的万丈深渊。
林梓茂像是被这些人的动静吓到,又像是有些担心谢娇娇和沈格泽的处境。
她满脸张皇失措,双手紧紧扭着已经皱巴巴的袖子口,在将士动作的瞬间瑟瑟缩缩地抖了一下,眼看站不稳一般,就要晕倒在地。
谢娇娇在秦珩秋发出指令的一刻就紧紧拽住了沈格泽,将他妥善护在自己身后。
只是林梓茂的神情太过恐慌,让她也忍不住分了些心神看去。
林梓茂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猜想什么,身后的沈格泽便已经开口,惜字如金回道“你自己知道秦萱是怎么回事。”
气氛突然凝滞了一刻。
秦珩秋带来的人不明所以,还以为是沈格泽大大方方承认了看管下人不利导致秦萱之死。
可这模样却又和秦珩秋暗示他们王爷在背后做小动作的消息不太相同,一时也没了主意。
而秦珩秋却是从这句话中听出了沈格泽的言外之意。
他微微眯起眼,右手握住剑柄往地上一矗,冷冷道“既然王爷都知道,那就不要说是本将军没有留情面了。”
“王爷也不用等人来救了,你带来的那些精兵还在那迷雾丛中绕圈。既然王爷认下了这罪,便按照我们边疆上的规矩来吧。”
秦珩秋说话时神情冷漠严肃,可谢娇娇却将他嘴角一抹冷笑看得分明。
她没有行动,反而看了眼一旁不在状况内的林梓茂。
“众将听令,沈格泽枉害秦家姑娘,意图夺取边疆兵权。今日我等在此,为秦家姑娘报仇,为圣上清君侧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