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男声响彻九环谷, 十来人虽觉得秦珩秋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在他恢弘气势下也选择了忽略,异口同声应道“收”
分散在平地四周的阵营瞬时间向内部前进, 将四人密不通风地团团围住。
沈格泽神情依旧带了些许轻松, 仿佛那向他逼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护卫一般。
秦珩秋见不得他这副总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心底一阵烦躁。
四周除了他们几人外, 便再也没有其他人了。秦珩秋敏锐地扫了眼可以藏人的灌木草丛,再次确认再无人烟后,又看回沈格泽。
九环谷因地势险峻, 内里复杂多变, 从来没有人愿意踏足。
也正因为如此,当父亲有了私养精兵的念头时,他第一个想到能偷偷练兵之地,便是这九环谷。
花费多年才探得这一片平整之地, 又苦苦训练了几年, 秦珩秋才自信满满,提出替代秦孟入京叙职。
为的就是再打探一下京中情况,以便日后登顶之时,一举将龙怀秦孟的手下全部收复,完成一统江业的伟大愿景。
迎娶林梓茂, 掌控林家造兵器之力, 和利用李知府与西域暗通曲款, 也不过是想借蛮子之手,把江南先行收入囊中罢了。
只不过这般隐秘的行动,还是被沈格泽发觉了。
不仅丢了江南唾手可得的大笔财宝,林家也在皇室追查下摇摇欲坠。
眼看着, 百般谋划这么多年,在短短几个月里竟然只剩下了九环谷这一支队伍。
秦珩秋再怎么沉着冷静,也装不出与沈格泽情同手足的模样了。
他没有将自己藏在九环谷深处的这一队兵力调出来,只是想告诉沈格泽,他身边就算只有这寥寥几人,也能让沈格泽悔不当初。
悔恨当时在宫宴上没有应下他罢免秦孟的要求,悔恨在京中那么多机会下,也没有将他成功扣留住。
至于现下仍旧生死不明的父亲,秦珩秋停顿了一下,浓眉紧锁,难得露出了些许紧张的意味。
父亲自然是不会怪罪与他的。
不然,怎么会一力拉下秦孟在龙怀的威望,助自己立足呢。
想到这里,秦珩秋的脸色好了些。
无人动静的几刻钟后,他咬咬牙上前一步,用剑鞘抵在沈格泽脖颈下方,冷声问道“王爷既然认下了罪名,那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娇娇一见秦珩秋动武,立刻伸手想要打掉剑鞘。
厉风随着她的动作呼啸而来,沈格泽却轻轻柔柔地拉下了她的手。
没有看向她不解的目光,沈格泽神色不变,依旧带了些松散,缓声反问“本王认下了什么”
仿佛这四周紧张的气氛在他平稳的声音中一下被击破,谢娇娇本拉紧的心弦也松了些,恢复冷静,镇定地看着他。
秦珩秋带来的十几人不太理解两人的状况,可秦珩秋没有发出指令,他们也不敢随意动作。一阵骚动后,便又息了声响,静静站在原地。
可随着沈格泽的话音落下,四周隐蔽树丛中却传来一阵声响。
秦珩秋有些吃惊地抬头望过去,在见到来人的一瞬差点连剑都没有拿稳,如同活见了鬼一般脸色苍白。
“秦萱”秦珩秋脱口而出,双眼因震惊瞪大,看着颇有些吓人。
他努力维持住自己的声音,却难以掩盖慌张“你,你不是已经”
秦萱轻巧越过碍事的杂草,稳稳当当站在了秦家军的身后。
她俏皮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接过秦珩秋的话“哥哥,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吗”
秦珩秋甚至是有些惶恐地看着秦萱,白着脸,手心满是冷汗。
毒药是他在丑时,亲自送到谢娇娇和秦萱的帐篷外,也是他亲手给秦萱灌下去的。
那药还是他母亲留在秦家二房最后一包。往日在龙怀对付不听话的将领时,从来没有失手过。
而在次日回到秦萱帐篷里看见她的死状时,秦珩秋是确认过她已经毒发身亡了的。
沈格泽带来的太医也为秦萱把过脉,那时他就在旁边,根本做不了假。
那死状,分明就是中了母亲独门毒药的样子。
秦珩秋越想越害怕,只有他的自尊强撑着他的身躯,笔挺地站在原地,脑中突兀响起太医描述秦萱死状时的话。
“但双唇色泽过于红润,两颊也是如此”
秦珩秋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炸得他神思紊乱。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现在想起来,秦珩秋才突然发现哪里出了错。
他在龙怀用过这毒这么多次,怎么会在这最重要的一次,忘了毒发时的模样呢。
母亲留下的手札上写得明白,毒发后,中毒者面相平静如沉睡状,双唇呈艳丽之色,双颊惨白。
所以母亲还给这个毒取了个极好听的名字,秦珩秋模糊想起手札的最后一行字,百花梦。
双手一松,秦珩秋手中剑鞘从沈格泽的脖边落下。
他来回看着沈格泽和秦萱,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刻前,他觉得胜券在握,这次必定能将沈格泽拉下马,斩去皇上一大助力。
可现在看到秦萱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秦珩秋却突然意识到这个计划又被打乱了。
想要利用秦萱之死煽动身边将士的计划,好像也要行不通了。
秦珩秋眼角余光扫过本严实掩住沈格泽和谢娇娇的十来个人,不意外地看见不少人的神情在见到秦萱时就已经动摇了起来。
他咬咬牙,试图温和开口“怎么会萱儿你没事,哥哥自然是开心,日后也好给伯父有个交代。”
顿了顿,秦珩秋还是试探问道“但当时太医”
“太医怎么了太医爷爷年纪大了,眼花手乱也是难免的。”秦萱轻哼了一声,拍了拍拦在她面前的一位将士。
将士本满脸横气,转头一见到是秦家小姐,当下便强行挤出了个笑容,收住兵器往外侧了侧身以免伤到秦萱,让出一条路来。
秦萱朝他微微拱手以示感谢,稳稳站在平地上,抬起头看着神色慌张的秦珩秋。
“见到我,哥哥除了问太医就没有别的想问了吗”秦萱歪了歪头,圆圆脸上似是有单纯的不解,她好奇眨眼问道“那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哥哥。”
“哥哥,为什么当时太医也没说话,我也没见你上来为我把脉,你却立刻就哭出声,觉得我已经死了呢”
“是哥哥武功出神入化,都可以隔空把脉,”说到这里,秦萱紧紧盯着秦珩秋,红润小巧的双唇上下轻碰“还是哥哥早就知道,我应当死了”
秦珩秋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秦萱脸上,被她双唇的艳丽颜色吸引过去。
倒像是觉察到他的目光,秦萱轻笑起来“哥哥喜欢我的唇脂这还是娇娇姐姐给我的呢,哥哥也想给嫂子要一盒去”
谢娇娇的唇脂秦珩秋迅速看了眼站在沈格泽身旁的谢娇娇,上下扫视一遍后又收回视线。
“可是哥哥还是没有说,为什么你一进帐篷,就觉得我应当已经死了”秦萱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立刻又逼问道。
环绕着几人的将士们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看了看完好无损的秦家小姐,又看了看神色诡异的秦珩秋,不少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他们虽然是秦珩秋和秦槐亲自挑选出来培养的将士,但在此之前,却都是在秦孟手下训练做事。
情感上来说,他们与秦萱的关系,比上与秦珩秋的联系要紧密许多。
去岁秦珩秋要入京叙职时想带这队人走,他们也是看在了秦萱会一道入京的份上才应了下来。
只是入京后,他们没有守在秦萱身边,反而是被秦珩秋派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若只是做事也就罢了,五十个人从龙怀离开,现在却因为他,只剩区区十来个人。
就连今早秦珩秋哄骗他们对沈格泽出手,也是用了秦萱被害的由头。
先前在秦珩秋带来秦萱死讯时,那膀大腰圆的长须将领最先反应过来。他重重哼了一声,庞大身躯左右看了看,一道眼神过去身旁的几人便收了兵器。
“秦家二房这小子心思不对。”他低声对着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位将士道,神情极为不满。
不用他说,在场所有人都觉察到了不对。
秦萱步步紧逼问向秦珩秋,可秦珩秋却左右顾言它不愿回答,这和秦珩秋一向表现出来爱护妹妹的模样大相径庭。
可兄妹残杀在将士心中到底还是太过于惊世骇俗,尽管有了这样的猜想,却没有人敢落实这事。
只是将士们松掉兵器的手,却告诉了秦珩秋他们的选择。
谢娇娇敏锐地觉察到气氛变化,心下更加有了把握。
她拉住秦萱,面对秦珩秋柔声道“萱儿妹妹在问你呢,秦小将军。”
“是不是你当时太过慌乱,才以为萱儿已经死了还是你对王爷早就有不满,一有事情就想栽赃到王爷头上”
“我如何会想要栽赃王爷”秦珩秋根本没有听清谢娇娇问了什么,可他却知道现在断然不是与沈格泽翻脸的好时机,下意识便反驳道“我与王爷情谊深厚,怎会如此揣测王爷”
谢娇娇含笑点头,继而追问“那就是过于慌乱了可是秦小将军,你为何会如此慌乱到连这等辨识能力都没了”
“我”秦珩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借口。
谢娇娇紧紧盯着他,声音愈发轻柔“还是你早就知道,萱儿在那个时候,理应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