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与任何一处城池都不同, 它更要威严一些,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候,永定门内外被官兵围的水泄不通。
城里的百姓出不去, 城外的百姓进不来,五城兵马司难得威风一回,骑着马在主街上清人,紧跟着有衙役胥吏洒水扫街,到处尘土飞扬又井然有序。
“怎么突然戒严了”挑着扁担京城卖菜的老汉吧嗒着嘴不满道“往常有大人城都会提前知会, 今晨这事怪。”
“大爷您说这话,就不太对了。”一起跟着进城的年轻公子摇扇道“真正的大人物, 他们要是回京,行程都是秘要,哪里会提前告知。”
卖菜老汉摇头“老汉我不懂什么秘要, 只管今天这菜卖不出去, 赚不到钱。”
年轻公子拍了块碎银颇为豪迈道“今个这菜大爷您就卖给我,保准你不亏。”
卖菜的老汉见到碎银先是眼前一亮后又犹豫的摆手道“不得劲,不得劲, 我这两篓子菜够城里王府吃两天,你这后生买回去得烂在家里, 亏心买卖老汉我不做。”
“大爷您这说的又不对了, 我们家人多, 绝对不会让菜烂了。”年轻公子将碎银不由分说的塞进卖菜老汉手中。
卖菜老汉有些拘谨的笑了笑, 毕竟花钱的是大爷,他试探的问“公子可是要打听什么消息”
年轻公子一挑眉毛面露不解, 什么打听消息一个卖菜老汉能有什么消息
卖菜老汉左右看了一眼悄悄凑到年轻公子耳边小声说“最近京城来了许多外地人,不知着了什么魔,到处打探京城里一些大户人家的消息。”
“京城里京官遍地走, 打听他们的那些破事做什么”年轻公子无语道“真是闲出屁来了。”
老汉应和道“可不是嘛。”
两人正说着,就见官道上尘土飞扬,裹挟着数匹骏马飞奔而来,再近点时能看到这群人身上穿的皂衣,赫然是先行开路的仪仗队。
稍后不过片刻,数十辆马车也接连出现在永定门外,中间夹杂着几顶小轿,轿夫个个肌肉虬结,行走落地时无一丝声响。
“这仪仗,这架势,估计是几位殿下南巡的车队。”年轻的公子忙起身去看,入眼车队绵延不见尽头。
突然,年轻的公子眼睛一亮,忙别了折扇就要往队伍后面跑。
“哎公子,你的菜”卖菜老头扯着嗓子喊“你的菜没拿”
“哎呀,钱都付了,劳烦大爷送到东城莲花胡同荆府,报我的名字荆正阳就行。”
东城那可是京城里官老爷住的地方呐,莲花胡同的荆府卖菜大爷在嘴边左右嘀咕着,然后突然惊叫了一声。
这不是这段日子京城里闹的最凶的那户人家,好像是太子的小舅子骑马把人儿子的腿踩断了。
荆家有两儿子,听说断腿的是大公子,那么这位应该就是小荆公子了
荆正阳跑的飞快,他居然在几位殿下回京的车队里见到那位同在矿山吃苦的小兄弟,真是缘分呐。
宿主,那是谁,怎么追着你的马车跑系统叫醒睡了一路的莫含章。
莫含章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虽然舟车劳顿,但没犯病,感觉上能好很多。
“水。”姚不济默默地递上温度刚好的茶水。
莫含章接过轻抿了一口,润过嗓子后才挑起帘子,刺眼的阳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是他。莫含章认出了荆正阳,燕子楼诗会和她搭过话的富家公子。
不过荆正阳追的并不是她的马车,而是最前面荣王萧伏玉的马车。
呃不好意思,我看走眼了。系统抹汗,自己这次真的是看走眼了。
马车是临近京城驿站才换的,除了太子的仪仗以外,其他都是临时拼凑的,所以马车之间差别不大,系统会看错也很正常。
荆正阳不知使了什么本事,竟上了萧伏玉的马车。
你看看,你不动剧情照样动。系统又开始它苦口婆心的论调我们的任务是苟完大结局,到了京城,宿主你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啊。
它的话落进莫含章的耳朵里就和耳旁风一样。
莫含章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许多细节从她心中交织而出,京城该变天了。
太子成婚以后一直住在东宫,东宫总归是宫里,像莫含章这种没有半点功名的江湖中人要住进去委实不妥。
于是向来看重脸面的太子将莫含章安排到太子妃娘家在城中购置的一处宅邸里。
这样既能堵住朝中那群大臣的嘴,又能沾亲带故的将莫含章拉上他的这艘贼船,太子心满意足的交待了身边的近侍,只要莫含章有要求,都尽力满足。
“瞧瞧,这雕梁画栋的,绝不比东宫差。” 白真大摇大摆的跟着莫含章进了宅邸。
“白先生不跟着楚王,跟着在下做什么”莫含章停住脚步微侧身体道。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要相互了解了解。”白真笑盈盈道“还有,叫我十七郎,白先生会显得我们之间太过生疏。”
叫他十七郎,哇,这个白真好大的脸。
莫含章回以一笑“白先生好大的脸,十七郎白先生不怕在下这样叫,仇家会找上门”
“怕,就不是我白算十七郎。”白真笑眯眯的背手探看四周环境,扬声道“看了那么久,主人家还不带我们看看这处寸土寸金的宅邸。”
他话落后,影璧与侧墙夹角处走出位形容略显猥琐的中年男人。
“殿下一早就差人安排了,小的收到消息紧忙从城东往过赶,没成想还是慢了。”形容猥琐的中年人做势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眼里却没一丝恭敬的意思。
白真只笑不语,无声张嘴道他早来了。
莫含章深深地看了眼中年男人,一语双关道“无事,我们也刚到。”
人常说宰相门前三品官,此人穿着虽不是绫罗绸缎但一身衣服整洁得体,证明他在太子或者太子妃面前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太子跟前的红人对他们摆脸很正常,只要不耍心思,莫含章是不会在意这种人。
毕竟烂泥扶不上墙头。
“这处宅邸可是明德年间修建的”白真丝毫不把自己当做外人,边看边以贵客的身份询问。
“回公子,是明武元年建成的。”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卖弄道“大部分人认为此处是先帝明德年间建成的,其实真正完工是在今上即位的第一年。”
“哦”白真露出副愿闻其详的表情“有什么说法。”
太子妃的家族大有来头呗。系统调出书中内容太子妃姑母进宫做过先帝的妃子,这座位于城中的巨大宅邸正是当年为太子妃姑母省亲时修建的。
“几位进来时应该看到此处的规制不太一样,这里本是当年为太妃省亲用的,全都是按照皇家规格建造,谁想在即将完工的时候先帝突然驾鹤西去。”中年男人一拍手,惋惜道“本来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撞在一起都说它不祥,于是就荒废了下来。”
“原来如此。”白真敷衍的附和。
“你们想,这城中土地寸土寸金,又造出如此富丽堂皇的府邸,就让它这么荒废了。”中年男人边说边将他们往西边带“多可惜啊,老爷们这才对外说此处是在明德年间也就是先帝时候建好的。”
对外说辞是这样的,但时人终究迷信,这座宅邸至今无人正式入住,最多派几个奴仆定期打扫。
一路雕梁画栋,巨木擎天,幽静之处亦有仙鹤栖于小池之上,很难想象此处宅邸是在京城闹市中。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白真伸手拂过回廊上轻柔的绸纱,半笑道“莫先生觉得此处如何。”
“安排到此处,太子殿下费心了。”莫含章当然听出了白真话中的意思,但此处乃是太子的地盘,她不便多说什么。
仅仅是太子妃娘家的一座别院看去,就能揭开权勋人家的遮羞布,不说别的,光是在城中闹市里占据如此大的一片地盘,当年恐怕强拆了不少民居。
再看那回廊之上的绸幔,花色暗纹,少说一匹都要七八两白银,滔天的富贵肉眼可见。
“几位公子,西边的院子随便挑,但有一点小人不得不提醒几位。”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指着东边道“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要到东院去。”
“为何”莫含章问道。
“别管为什么,小人只是替太子妃娘娘传话而已。”中年男人一脚将球踢给了太子妃“几位公子以后都是要跟太子殿下做大事的聪明人,就不要为难小人了。”
“无妨,我们白日不常在此处,不会去东院惹人嫌的。”白真摆出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作为一名谋士,白真大部分时间都在揣摩人心。
其实不用别人说,他都能猜出此处宅邸东院住的人是谁。
前段时间太子妃的弟弟纵马踩断吏部侍郎儿子的腿,此事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如今风口浪尖的,纵马的罪魁祸首当然会躲起来。
这硕大的京城太子再厉害也不能只手遮天,能躲得的地方既要安全又要意想不到,想来想去只有此处,一座自建成后就未被使用过并带着不好寓意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