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门建在皇城附近, 紧挨着数十个办事的衙门,对墙夹道笔直幽深,尽管天已是五月底的酷暑天, 但此处依旧冷的渗人。
这里的衙门的大门都是漆着清一色厚重的生漆底,有些年头的铜\\乳\\钉被摸的锃亮发金,却仍不损衙门的威严。
莫含章站在刑部衙门前,她仰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一直盯着牌匾之上的几个大字看出了神。
许是她看的太认真, 惹得门前值岗的衙役忍不住出口询问“这里是刑部衙门,要找人右手边先行登记。”
莫含章收回视线, 微微一笑“我就在此处等着。”
她身无功名,即使是将汤云凌的介绍信递进去,也不一定会呈到黄缙升的案头。
“既是要等着, 你且站到一旁, 莫要挡了大人们的道。”值岗的衙役好心道“有几个大人脾气不太好,常以此发落人。”
“多谢小哥提醒。”莫含章一拱手退到旁侧,但眼神还是直直的落在那牌匾之上。
宿主你在看什么呀系统问。
刑这一字。莫含章若有所思道你可看到牌匾下方落的印鉴是什么字
系统为难道我不认识繁体字
莫含章嗤笑一声, 但也没将挖苦的话说出来,只道先帝明德玉鉴, 这是他的亲笔。
哦哦哦。系统忙点头所以
刑部衙门可能是在明德年间建成的, 也可能是在明德年间修缮过。莫含章分析道。
然后呢系统继续追问。
莫含章敛笑摊手然后没了。
宿主你耍我。
她看到的可不止是一块牌匾, 而是这块牌匾背后的权与欲, 多少人从科举中拼杀出来,又有多少人只身投进深不见底的官场。
黄缙升, 官居内阁兼任刑部尚书的二品大员,谁能想他曾只是西北高原之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放羊娃。
朝中都说黄缙升是占了科举南北卷的光才中的进士,事实上他这个人的个人能力极强, 也极有野心,否则怎么能在短短的二十年内从一个不起眼的校书升至内阁。
莫含章不认为黄缙升命好,但她承认黄缙升很有本事。
这样的人,让她忍不住有一窥究竟的欲望。
宿主别看了人来了系统忙喊莫含章。
她收回视线侧头转去,就见一顶显轿从巷口缓慢驶进,坐在大靠椅上的男人一身绯红色官袍,身系大带,显然是刚下朝回来。
显轿前面有开路的仪仗,几个手持藤棍的随从当即喊道“尚书大人的轿子来了,还不让开。”
莫含章站在原地微侧身子,随做回避状,但视线却是毫不避讳的落在黄缙升的身上。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直接,黄缙升竟注意到了站在刑部衙门门口的莫含章。
莫含章拱手回以一笑,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没有半点面见大官的畏缩气质,这惹得黄缙升多看了她两眼。
黄缙升觉得这少年的眼睛亮的很,他喊停轿子,居高临下的招了招手。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黄缙升指了指刑部衙门的牌匾。
“刑部。”莫含章回道。
“后生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黄缙升是西北人,但他说话的语调里没有带一丝西北的口音,端是平仄整齐的京城口音,听到耳朵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显然是将莫含章当成历年上门自荐的考生。
“在下是专门来求见大人您的。”莫含章挥手回臂直指于胸前做了一揖。
“老夫年龄大了,眼睛昏花,识不得璞玉,后生哪里来的就哪里回去吧。”黄缙升挥了挥手,指着脚夫们继续行轿。
“黄阁老。”莫含章这才捻出袖口里的信“在下并无自荐的意思,只是仰慕黄阁老大名以久,这才千里迢迢上门求见。”
黄缙升瞥见信封上的几个龙飞大字,半阖的眼睛瞬间睁开,他不动声色的让身侧侍从将信呈上,然后吩咐左右道“今日本官乏了,先行回家。”
说完他略有深意的看了眼莫含章,再次低声吩咐“巷口的汆丸子不错,让人多买些。”
最后黄缙升才轻飘飘的给莫含章抛了句:“后生且回吧。”
宿主,黄缙升不见你啊,你下来怎么办系统炸毛。
去他家。莫含章回道。
啊,这话都说成了这个样子,你确定还要去他家堵他系统觉得莫含章不正常。
莫含章觉得系统脑子不好你没听黄缙升说巷口的汆丸子好吃
去他家和汆丸子好吃有关系系统满头问号。
莫含章不想解释了,她看着黄缙升的轿子走远,然后大踏步的走向巷口汆丸子的摊前,果然见到了黄缙升的贴身侍从。
那人少年模样,面净脸白,模样难得的娇俏,有点雌雄模辩的味道。
“这位公子,这里不方便,一会你跟着我走。”少年模样的侍从用袖子半遮着脸,娇滴滴的声音听得莫含章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再说另一边,萧伏玉跟丢莫含章后,又和荆正阳凑到了一起。
荆正阳这个人别看表面放荡纨绔,其实心里很有底线,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就拿这次去江南的事情来说。
他本身抱的并不是去江南游玩的心思,而是借着母亲的关系到江南看望外祖。
“哎,我爹最近愁的头发都快掉没了。”荆正阳边喝杯中的酒边感慨道“我娘是作为继室嫁给我爹,我大哥是去了的那位大夫人生的,模样好又知礼懂进退,很多时候我挨揍都是因为他太好,好到我爹嫌弃我废。”
深有同感的萧伏玉跟着猛点头,其实他也是,哥哥们都很厉害,就显得他很废。
“我呢,科举铁定考不上,这次去江南想着到外祖家看看,他们是做瓷器生意的。”荆正阳说到这里语气一顿“那可是除了丝绸之外最赚钱的生意。”
荆正阳本事想学一招半式,自己赚足了钱买一个功名,没想运道不好被圣火莲教拐了去,困在硝矿里做苦力。
后来走运逃掉了,又听闻京城里传来的噩耗,他不敢耽搁,从外祖家借了些钱就往回赶。
荆正阳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只要他大哥这辈子站不起来,他就能成为荆家真正的继承人,就算他再废,他爹也会将他扶上墙头的。
看着不停点头赞同的萧伏玉,荆正阳罕见的摇头道“殿下你不懂。”
萧伏玉一副被拆穿了的尴尬,他挽尊道“荆兄的感觉我明白,父皇对我就如同荆兄的父亲对荆兄一样,我也常常会想什么时候册封的旨意会下来,那种感觉和荆兄现在差不多。”
他很担心自己被封到偏远边陲做王爷,那样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那殿下有没有想过”荆正阳突然脑海里蹦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他从袖口缓缓伸出手,其余四指紧紧相握以食指指天。
或许,他可以看的更远,不只圉于眼前荆家能给他的一切。
萧伏玉捂着嘴瞪大眼睛,今年这是他第几次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第二次吧
第一次是从莫老狐狸口中听来的,这些人都是疯了吗
“荆兄慎言慎行。”萧伏玉吓得四下乱看,见没有旁人听到才长舒一口气。
然后他略显焦躁的走到窗边,语重心长道“荆兄本王只是一个闲散王爷,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后四个字是从他牙缝中挤出的,天知道他花了多大勇气。
“殿下。”荆正阳捏紧酒杯又旋即松开“您不必着急回答我的问题。”
荆正阳用了您这个字,他觉得萧伏玉绝不是眼前看到的这副无用的样子。
就在今晨的大朝会上,应天府奇案告破,应天府尹呈递的奏折中明明白白的写着萧伏玉在江南时的所作所为。
当时他爹从朝会回来时,就在书房里大加称赞荣王萧伏玉,称他龙卧浅渊,非池中物。
他爹的眼光,荆正阳觉得还是挺可靠的,要不然怎么能扒在吏部数十年。
萧伏玉对上荆正阳热切的眼神,他脑袋一团乱,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便胡乱岔开话题道“你瞧,那人走路姿势好奇怪”
他随意指向人群,谁想正指向那为莫含章领路的侍从。
“旁边的好像是莫先生”荆正阳合上折扇有些纳罕道“看样子他们是往这条街的西边去,这街最西边貌似只有一户人家。”
荆正阳点了点脑袋“似乎是黄阁老的宅邸。”
黄缙升萧伏玉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个方脸的形象,他在宫中的时候听过好些关于黄缙升的桃色传闻。
据说他极好女色,朝中与他关系向左的人私下里喊他黄老狗,指他像狗一样见着什么都上,今年又娶了第九房小妾,父皇还当廷半训斥半开玩笑的说过他,说好汉娶九妻。
黄缙升是不是好汉萧伏玉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个人不光喜欢玩女人还喜欢玩男人,身边的随从都是些面容姣好体态婀娜的门子,平时跟着他到处胡来。
听刑部的人说,好几次撞见了黄缙升的好事。
莫老狐狸怎么想不开要去拜访这种人萧伏玉心里有些不舒服,又担忧莫含章吃亏。
“我管她做什么,一个人能打一群,黄老狗在她手上吃不到好。”萧伏玉嘟囔了一句。
“殿下你说什么”
萧伏玉被自己下意识关心莫含章的想法吓到了,忙摆手连声道“没什么,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