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缙升做事谨慎小心, 让接应的少年侍从领着莫含章从小路绕到黄府宅邸后厨进货的小门。
后厨杂乱,又赶上一天当中进食材的点儿,卖菜的摊贩和厨子凑在井边挑菜, 热辣喷油的炒菜声、匆忙的脚步声,兼之又有酒楼送糕点的跑腿伙计,人声沸腾。
没人注意到莫含章是从何处进来,只以为她是某家店派来与管事交割账目的账房。
“公子小心脚下。”少年侍从妖妖娆娆地提着衣摆,回身招手时特意使了韧劲, 细腰弱柳扶风般地弯成新月。
这身段绝对是练过,莫含章注意到少年侍从脚下步伐, 走的正是戏曲里常用的戏步。
“步伐虚实交替,落地均匀无声,不错。”莫含章状似无意的夸赞道。
“公子好眼力。”那少年侍从提袖捂嘴吃笑“不瞒公子, 小人曾在戏班子里唱过戏。”
“哦”莫含章挑眉做吃惊状。
“不过也不是什么正经营生。”少年侍从神情暗淡, 复又强笑道“不说也罢。”
莫含章有些诧异的问“在戏班唱戏比不上来此处当门子”
少年侍从不愿回答,只道“大人在书房等着,你我快些走。”
他带着莫含章弯弯绕绕的从后厨绕到前院, 一路上那少年与莫含章大概介绍了下黄府的情况。
“您也别喊我什么公子,人贱, 当不得。”少年侍从一瞥媚眼道“唱戏时师父起了艺名, 公子就叫我德官, 师父说光有才智不够, 须得先有德行,”
莫含章道“你师父是个高人, 说的都是圣人之言,你的名字寓意很好并不卑贱,高低贵贱往往都是上位者定的, 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公子真是个好人,说这些话宽慰我。”德官面上调笑,熟不知他眼角已经攒了些泪意。
你的嘴真会哄人,你看你把人家哄哭了。系统咋舌。
我说的都是实话,也是心里话。莫含章风轻云淡的回道。
骗人的嘴
黄缙升的宅邸不算大,所以没说两句就到了前院书房前,三间屋子打通成一处敞亮的书房,木架成排,最先入眼的便是一墙的兰花。
好家伙,黄缙升把钱名目张胆的挂在了墙上这些全是名贵的兰花种啊
莫含章视金钱如粪土的扫过满墙的兰花,她跟着德官绕过屏风,隐约听到里间传出嬉闹声。
“老爷,这是今个奴一大早去白乐楼买的冰糕,您尝尝。”娇柔造作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黄缙升就着那双细白的手将糕点含进嘴里称赞道“雪白皮里藏着冰糕,味道不错。”
“奴本是想全包了,谁想荣王府的人不由分说的将冰糕包圆了。”声音的主人娇嗔道“奴想着老爷爱吃,今个怎么都要买上几个。”
黄缙升听闻喜道“娇娇,不枉老夫平日最宠你。”
“其实奴是沾了老爷您的光,当时眼看着买不到,奴急的搬出老爷您的名头,荣王府的人就毕恭毕敬的把冰糕让了出来。”
唤做娇娇的人仰头等着黄缙升夸赞,不料却对上黄缙升铁青般的脸色。
“胡闹”黄缙升像变脸一样,掀手将身上趴伏的人推翻在地。
动静震天动地,忽闪着撞上屏风,一抖彻底推翻了过去。
莫含章手疾眼快的扯过德官,避开倒塌的屏风,回身松手时还贴心的扑散了周遭的浮尘。
“多谢。”德官后怕的捂住胸口。
黄缙升皮笑肉不笑,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手脚怠慢的贱奴撞翻屏风,莫小友可有被撞到”
“多谢黄阁老关心,在下无事。”莫含章拱手行礼。
她低头时,视线下落,正看到那倒在屏风下的娇娇,听声音本以为会是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没想到竟是个穿粉衫的少年郎,看年龄不过十四五。
血窟窿开在他的脑袋上,顺着发缝劈头盖脸的流下,叫娇娇的少年郎木楞的睁着眼睛,他想不明白前一秒还和他在调笑的老爷下一秒为何会发怒。
“德官还不把人带出去。”黄缙升面色如常的吩咐。
随后他起身将莫含章往书房更深处领去。
宿主,你小心啊,这个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变\\态。
莫含章反问年老体衰,你觉得黄缙升能左右于我
不不能,宿主你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听完系统的马屁,莫含章跟着黄缙升到了一处静室内。
“云凌的信,老夫已经看过。”黄缙升自顾自的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听说你在江南颇有才名”
“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莫含章顺势坐下,她只坐了前三分,上身挺的板直,像柄出鞘的利剑。
“老夫眼睛还没瞎。”黄缙升捻着胡须“当年老夫在翰林院行走的时候,你爹还只是个编修,虽无多大交情,但同僚之情尚在。”
莫含章嘴角上勾“黄阁老好记性,二十年前的事情还能记得如此清楚。”
“记性好不是什么好事。”黄缙升指了指手中的信“你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莫含章玩笑道“许是在下还有一用之处”
“就凭此话,你爹生不出你这样的儿子。”黄缙升朗声大笑。
汤云凌和黄缙升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的考生和座师之间的关系,他们更趋向于师徒,老的一肚子坏水,小的也一肚子坏水。
只不过都坏在里面,面皮留的还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你觉得姚府和荆府的纠纷是为了什么”黄缙升问。
“听京中传闻,两府纠纷始于一件风月案,但在下认为并不止于此。”莫含章说出心中所想,她本就是这样怀疑的。
“说的好。”黄缙升拊掌道“看来云凌没有看走眼。”
“令在下疑惑的一点是,此事对两家来说都不是光鲜的事情,按常理,两家正确的解决方法是打碎牙齿往下咽,各退一步。”莫含章不等黄缙云再问,她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你可知他们闹起来是为何”黄缙云浑黄的眼睛半阖着。
莫含章摇头,再一拱手作揖“在下不知,还请黄阁老明示。”
“你不知道很正常。”
黄缙升仰靠在椅背上“姚家连嫁两女儿进宫,一个做了先帝的妃子,另一个当了太子妃,作为皇亲国戚姚家够格了。”
“再说荆昌达那老匹夫,两广仕宦人家出身,按籍贯算,他与姚家祖上算是同乡,这两家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听黄缙升这么一说,莫含章本身有些模糊不清的推论渐渐清晰起来。
“但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乡情谊最是靠不住,早晚会出事。”黄缙升把话敞亮了说“三年前丙辰科会试,向来是礼部主持的会试出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有人在开考前匿名检举泄题。”
“于是圣上震怒,连着迁怒礼部和工部负责刊印试题的人,会试前一个晚上,午门前不知砍了多少脑袋,洗地的太监们跑断了腿。”
黄缙升眯起的浑黄老眼里具是精明“就这样第二天的会试如期举行,圣上点了太子做主考,吏部一干人负责协考,当时荆昌达那老匹夫自然春风得意,就连杏林答谢的时候,都是满面春风,但谁能想到三年后他们撕破了脸。”
莫含章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她心里有一个猜测,那就是太子和荆府的关系可能并不是眼前所见的状况。
“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黄缙升再次将问题抛给莫含章。
“那场会试有问题。”莫含章点明道“现在姚荆两家之间的矛盾并不是真正的矛盾,或许是在狗咬狗”
她猛地抬头,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之前是她想差了。
三年前的丙辰科会试绝对有问题,那个问题使得太子和荆昌达之间有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绝对不能被外人所知。
然而,三年后,似乎这个看似天知地知的秘密泄露了。
“只有什么人才不会说话”黄缙升又问。
莫含章沉声答道“死人。”
太子是想借着姚荆两家的矛盾彻底将事情放大,以至荆昌达于死地,莫含章心说,荆昌达可能同时也抱着鱼死网破的心与太子周旋。
所以两方才会将这样一件小事无限放大,两边像不要命了般的检举对方。
那么,到底是什么秘密
黄缙升没有告诉她,因为他也不清楚。
“老夫老了,与人斗不动了,能和你说这些,全然都是为了凌云,他颇有老夫当年的风范,老夫不忍看他一直外放蹉跎,便助上一助。”黄缙升捻了捻胡须“要淌这趟浑水,年轻人切记不要自大。”
莫含章应声称是,黄缙升的状态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带她初入官场的那人。
他们是同种人,看似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了,明明身在局中却活得像个局外人。
莫含章再鞠一躬,半侧着身倒退出静室,一转身就见德官还等在原地。
“公子这边请。”德官不自然的捏紧袖中手帕,他是自作主张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再送莫含章一程。
“劳烦带路。”莫含章心思全在刚才与黄缙升的谈话里,根本没注意到德官奇怪的眼神。
越走地方越偏僻,直到拐过假山时,德官突然停住脚步,他猛地拉开衣襟。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我要发糖虽然不是喜糖,但也必须要点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