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半个月之后, 明武帝将本该交给荣王协查重审的丙辰科会试一案,全权转交给大太监章颜,这一杆子打下去浪头, 打的朝中上下人人自危。
后续牵扯出一百八十六家,从胥吏到三品大员,各个沾了腥臭。
八月底枭卫光是抄家就抄了足足有百八十户,西街菜市口前喊冤的人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今上让他查案,他倒好, 借着查案的手顺便排除起异己。”白真像往常一样领了楚明山的命,提着补药和一些吃的到荣王府上找莫含章下棋。
八月底下过雨的午后, 太阳晒在身上烫人,但躲进树荫里就很凉爽。
莫含章却披了件夹衣,她说“你们想要的东西, 天下谁人不想要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晦气, 晦气。”白真连喊两声晦气,随后压低声音“其实你我都知道当年丙辰科会试舞弊案子是怎么一回事,那些人手脚不干净, 太子跟着连环做局,螳螂捕蝉, 谁也没想到后面还跟着明武帝这只大黄雀。”
简单的说, 当时的朝政是被一群固定的以地域、师门、乡党为单位的朝臣牢牢把持, 外面的人进不来, 里面的人不作为。
而刚刚有了自己政\\见和思想野心的太子想要改变这个局面,他做了一个局, 将会试的卷子的泄露出去,让那群人陷入相互的猜忌之中。
借着这个机会,他自己提拔了一波自认为能信得过的人, 不过,他还是败了,败在他自以为是、大局在握的傲慢上。
宿主你说的真对。系统想起几个月前的夜晚,姚家别院莫含章说的那番话,她说:太子蠢,但凡明武帝有心想知道,应该早就知道。
“姜还是老的辣。”莫含章执白棋落子,她拉紧披在身上的衣服“不过再狠辣的姜,总有埋进土里的那一天。”
白真嘻嘻哈哈的笑了两声“莫先生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骂人不带脏字,真毒。”
“那有没有人告诉过白先生,你废话真多。”莫含章回讽到。
白真哎呀两声落了子道“都是老熟人,互骂多没意思。”
最近一段时间宫里事多,萧伏玉和楚明山忙的看不见人影,白真无聊,有事没事就来斗嘴瞎说。
他戳了戳篓子里的棋子道“九月份断头的名单上已经有了姚、荆两家的份,他们参与过丙辰科会事收授贿赂,名单上清清楚楚,目前照这样连坐下去,那些京城里地上爬的官员都得换一遍。”
看来最终替太子背了锅的是这两家人。
“你输了。”莫含章突然落下最后一子,整盘棋局大变。
“哎你怎么又赢了”白真懊恼“就不应该和你聊天一聊就输”
她靠在藤椅上,一边晒着烤人的太阳一边懒懒散散的问“假阿奴是你们的人”
“什么”白真直起身,蒲扇拍在自个脸上“你没开玩笑吧那玩意是我们的人那是虞月溶臭不要脸的安排的奸细”
“哦”莫含章来了兴趣,她翘着腿倾身向前“白先生有什么想说的”
“咳咳。”白真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我哪里有什么想说的,前后两个真假阿奴都是虞月溶的放进京城的奸细,奸细嘛,就是细作,你懂的啦。”
他摆手不愿多说,其实像阿奴这样的奸细京城里到处都是,风月案也就那样,两个蠢笨如猪的男人陷进早已经准备好的仙人跳里罢了。
连着京郊破庙案,不过是为了端阳节鞑靼、蒙兀人进京作乱打的掩护。
再往深的追究,白真不由得眯起眼睛。
日子一天天的过,莫含章常常躺在廊下藤椅上闭目休息,她像是再等最后的一个时机。
昏昏沉沉的日头下垂,过了立秋天也渐渐地开始黑的早,等她一觉睡起来满天的星斗早已挂起。
“哎呦,您怎么又躺在这里睡了一下午”王德最近也不到萧伏玉面前露脸,一个劲的讨好莫含章,那模样就像见到他亲娘一样。
不过莫含章对他可不像亲娘,莫含章踩着地上的毯子捞起鞋踢上,转头又挨着桌子懒懒地靠着。
“今个七夕夜,您不出去走走”王德端上碗鸡肉笋丝面,上面撒了新鲜的葱沫,热汤的气窜上来,卖相绝对上佳。
莫含章捏着勺子舀了两勺汤,她吃的很慢,等吃到面时,候在一旁的王德忍不住叨叨道“我们京城这儿的七夕和你们江南不一样,你们是游街走桥,我们主要是拜月。”
他说了好些好玩的地方,莫含章就是不搭他的话。
“我这里不需要人,王公公你要是想去,就自己去吧。”
“都是小姑娘玩的地儿,我一阉人去干嘛。”王德笑的谄媚,他试探的问“先生是在等殿下吗”
莫含章抬头嗯了一声。
“别等了,宫里最近乱成一团,殿下忙的回不来。”王德端着碗一副劝诫的模样。
可他说不过莫含章,只能灰溜溜的哪来就哪里去。
后半夜,天气转凉,刮起的夜风让莫含章从梦中惊醒,她听到巷子外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两更天了。
莫含章摸摸索索的下床找水喝,月光没有透进的地方黑洞洞的不见五指,刚走两步脚下就绊上了个东西,软乎乎的像是人的腿。
“谁”她猛地后退,下意识扶上腰间,等手落空时才发现自己没有佩刀。
“是我,是我。”萧伏玉迷迷糊糊的从地上爬起,他怕莫老狐狸把他当贼人砍了,忙去摸桌上的油灯点燃。
微微擦亮的油灯下,倏的出现一张疲惫的脸。
萧伏玉大手在脸上一抹,抱歉道“回来想找先生说事,见你睡了我不敢打扰,想着等一等天就亮了,没想到挨着凳子睡着了”
“三更天不到。”莫含章有些好笑“殿下睡一觉也来的及。”
几日未见萧伏玉,他憔悴了许多,身形比太子死时更加颓唐,脸上冒出胡茬,总是发亮带笑的脸也不会笑了。
这样的他看上去更稳重,同样也更令人惋惜,这个世道太可怖,将人变成鬼,将鬼变成人。
萧伏玉自顾自的倒了一大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他仰头喝下,连喝三杯他才感觉到畅快。
“北边打仗了。”这是萧伏玉说的第一句话。
“太子去了,大夏总要有人撑起来。”萧伏玉重重放下杯子“父皇让我做太子。”
他几日未曾休息好的眼睛里尽是血丝,他看着莫含章,渐渐地眼眶湿润,到最后哭了出来。
“他们这是要让我去死”萧伏玉哭的压抑,他不敢放声大哭,怕自己会彻底崩溃。
以前的萧伏玉不是笨,他是知道有太子顶在前面,他死不了,最多不受人待见,但现在的萧伏玉明白,已经没有人能顶在他前面了。
“我根本不是一个好皇子,未来也不会成为一个好君主,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逼我”萧伏玉问“难道只是因为我是父皇的儿子吗”
莫含章摇头,她比萧伏玉更清楚现在整个大夏的局势,他只是一块别人通往成功道路上的试金石。
“殿下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冷静。”莫含章抓住萧伏玉颤抖的双手,她逼迫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萧伏玉发出苦笑“北边鞑靼人已快要攻破并州,父皇想要御驾亲征,大臣们极力劝阻。”
之后的事情他不用讲莫含章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武帝肯定会折中,自己不御驾亲征,那么封一个太子去送死,两全其美。
于是,萧伏玉被推了上来,作为明武帝明面上唯一的儿子,这排面多大。
明武帝心里想的肯定是我将我最后一个儿子送上战场,你们这些老顽固都闭嘴吧。
我有一个疑问。莫含章问系统既然太子已死,萧伏玉作为明武帝的最后一个儿子,明武帝怎么会送萧伏玉上战场
难道为了所谓的楚王当皇帝的注定结局,连逻辑都不要了吗
这这系统开始磕绊,它也不知道啊。
她就知道系统会这样回答,莫含章冷笑两声要你有什么用。
“可是先生你知道,我根本不会打仗,但凡父皇派楚哥哥去,都比我要靠谱。”萧伏玉以手撑脑袋“如果大夏的国土在我手中丢失,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明武帝派谁都不会派楚明山去并州打仗,那里距楚明山在西北的驻地极近,放他去等同于放虎归山。
真正压垮只会吃喝玩乐的萧伏玉不是什么太子之位、也不是打仗要他送死,而是他不能打败仗,打败仗意味着鞑靼人会长驱直入,意味着大夏会被战火波及。
当然,他更怕的是自己死不得其所,被百姓们万年唾骂。
少年人总归有自己的想法和不得不坚守的荣耀,萧伏玉同样。
“先生你会陪我去吗”萧伏玉撑着胳膊,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血丝,他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或者说他在期待莫含章的回答。
从心理上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并州荒蛮,不适合居住,天气大多沙尘,也不适宜养病,去了就是要我的命。”莫含章说话时是靠在椅背上,睡袍松垮,露出脖下一大截往日被严实遮住的皮肤。
她白的有些惨淡,像是一块通体生寒的冷玉,隐隐能看到皮下浅蓝色的血管。
萧伏玉迎着她的目光发起了呆,他怕下一秒听到莫含章拒绝的话。
“不过要是殿下邀请在下,并许诺好处,在下去一趟并州也不是不可以。”莫含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轻笑足足让萧伏玉缓了许久,久到他额头上的汗水浸透黑发垂落额角,萧伏玉张了张嘴,最后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