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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猫捉老鼠
    冲天的火光炸响在并州东城外, 漫天飞舞的火星以扬沙,彻底将晌午的太阳遮住,天色一下昏暗起来。

    莫含章揪着萧伏玉三步并两步的爬上城墙,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乎他们到底从哪里来,所有人都在忙着搬运坛状的火油罐。

    “王八盖子的鞑靼人要死了”康贵平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飞舞着吐沫星子大吼“快点火罐上”

    城下是火海扬沙,轰鸣的炮声,几乎是接连不断的续上。

    完了, 完了。系统不停地喊完了。

    莫含章不知道系统说的是何种的完了,但眼下已经不是靠一人就能力挽狂澜战事。

    “你他妈的”康贵平转头骂扛火罐的小兵, 话还没骂出口,就发现人被流矢射中早咽了气。

    然后他看到了萧伏玉,一个愣呆呆, 好似木人般的萧伏玉。

    “。”康贵平用并州话暗骂两声, 大喊身边的副官“胡参将还不将殿下送回”去。

    去字未落,巨大的火光在眼前炸开,莫含章下意识的扑倒萧伏玉, 紧接着地动山摇的轰鸣声,让她的耳朵暂时陷入失聪。

    康贵平大张着嘴, 一张一合, 他无声的喊着快跑

    跑没有人会跑, 一轮轰炸后, 地上多了一层尸体,没死的人又爬了起来, 他们接过同伴手中的火罐,点燃,带着十足的仇恨投向城外。

    漫天黄沙中根本看不清楚那群鞑靼人在何处, 投火罐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火罐能否投进鞑靼人中。

    这是一场绝望的对战。

    完了,宿主,这个时代居然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热\\兵器。系统擦着汗我们的任务要失败了。

    看着并州军手中的长矛、大刀,再对比鞑靼人的大炮,有一种违和感从莫含章心中生出。

    她接触过火器,也知道一些铳的制作方法,但能达到今日这种穿云裂石的火器,是她平生第一次见。

    “爹东城门塌了快要守不住”康晋南被火燎掉发梢,满脸火灰“我带兄弟们冲出去”

    “我去”立马有人爬起来,紧接着城墙上还没有死透的都歪歪扭扭的爬起。

    他们喊着誓与并州城共存亡。

    只要他们冲出去,意味着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两方军备之间的差距,是足足跨越了一整个时代的局限。

    “我也去”萧伏玉从地上摸到柄钢刀,他像吃了迷魂药一般,要和这群残兵败卒用命去填这个并州城。

    康贵平对这群人的屁话充耳不闻,他突然从城垛上爬起伏进沙袋后大喊“趴下”

    再一次天崩地裂的轰鸣声炸响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炸掉城垛,震的人压根发麻,头皮紧绷,巨大的恶心让人窒息于飞尘之中。

    过了许久,正午昏暗的天渐渐透出些亮,轰鸣的炮声停止,四处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康晋南抖落身上的土,他趴在残垣断壁似的城墙上往外看,烟雾散去后留下烧焦的巨坑,坑坑洼洼地横亘在城外空地上。

    他抖着手喊“鞑靼人退了。”

    似乎这样还不够,康晋南半哽咽的大喊“鞑靼人退了”

    回应他的是微不足道的窸窣声,城墙上接连横亘的死人,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莫含章松开捂住萧伏玉耳朵的手,她被烟尘呛得咳嗽起来,胸前全是血,这血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总之骇人。

    之后城中的百姓自发的组织起来,从城墙上将尸首一具一具抬走,还活着的人相互扶持着,寂静之中是无言的沉默。

    这让莫含章想起他们第一日进并州城时的样子,从那时起并州城就安静的不像话,这里不是不会热闹,而是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先生,咳咳。”萧伏玉咳掉嘴里的土,他被震的头晕脑昏,眼前被战火燎过的大地焦黑坑洼,炸碎的残马肢赛断克臂,一片血肉模糊,几乎分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呕。”萧伏玉捂着嘴,恶心从他喉咙里蔓延出来,没有吃午饭的胃泛起酸水,让他几欲昏厥。

    莫含章轻轻的拍着他的背,目光远眺,这不是她见过最可怕的人间地狱,最可怕的是接天连日的尸首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时候,死了没有希望,活着更没有希望。

    陆陆续续,伤员、兵卒回到城中营地,百姓们但凡能动弹的从家中拆院拆墙的蜂拥至东边,开始修补摇摇欲坠的东门城墙。

    他们顶着烈日,带着死一样的沉寂,一言不发的挑着土,有人昏倒就立马有人补上。

    军营中康贵平眼中带着十足的悲愤,他摘了盔甲捂住脸问同样表情不太好的胡参将“死了多少人”

    “三百几乎几乎全部尽没。”胡参将颤巍巍道“将军,我,们逃吧。”

    再这样打下去根本没有希望。

    康贵平没说话,逃,他们守不住并州能逃去哪里

    营地中煮饭的大锅还在咕嘟着,康晋南招呼着还活着的人吃饭,揭开锅,里面白花花的煮着一种片状东西。

    三天没有上战场,他咧着白生生的牙齿招呼兵丁们吃饭。

    “殿下,您也来点”

    一大碗水煮白片状的东西,萧伏玉想也不想拿起筷子给莫含章拨了半碗,他才低头猛刨,那东西再煮也不会是烂的。

    梗在萧伏玉的喉咙,让他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他眼里蓄着被呛到的泪。

    “这是树皮,榆树皮,殿下吃的时候小心点,别拉到嗓子。”

    莫含章用筷子夹起一片,她放在嘴边细细咀嚼。

    盯着这么一碗树皮,萧伏玉两眼发愣,随后缓缓问“并州军就吃这种东西吗”

    问完他像恼自己一般,猛地拍了两下脑袋,眼泪不争气的落下。

    一边落泪,一边默默地吃着碗里的树皮。

    萧伏玉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边关的将士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自己前几天还怪白粥没滋味。

    “还有饭吗”莫含章身后传来沙哑熟悉的声音,再一看浑身破烂的姜九天靠着一旁的石头缓缓坐在。

    他整张脸被烟熏的黑成一片,唯独眼下细长两条白迹。

    “你哭过”莫含章找来碗将自己的饭又分了一半给姜九天。

    从来并州起,这位对她视若仇敌,今日竟会坐下来搭话。

    姜九天捧着碗,眼神麻木,他说“爹死了。”

    人在极端的悲伤下,会变得麻木,他似乎不相信这样的事实,于是一遍又一遍的向莫含章重复,甚至怨毒的咒骂。

    “他在说什么”萧伏玉有点生气“他爹死了,我们也很伤心,骂你做什么”

    莫含章按住萧伏玉,她摇头,姜九天已经接近崩溃,若是他找不到可以寄托的东西,他就会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哪怕是怨恨,也是他活着的支撑。

    定远侯不是小兵小卒,他死了就算留不下尸首,也得留个墓碑。

    康贵平和定远侯少年相识,都曾在辽东黑城守过边,康贵平是正儿八经的辽东人,即使离家数十年,口音几尽改换,却依旧带着股辽东人的豪爽。

    “你个瘪犊子玩意,说走就走,咱们老哥俩还没来得及喝一杯。”康贵平将仅剩不多的酒倒地上。

    他身后站着几个相熟的士官,气氛压抑。

    “你如今死了算什么”康贵平质问“是全了你的马革裹尸的梦吗”

    没有人回答康贵平的话,风声呼啦啦的吹动帜幡,并州真荒,没有虫鸣、没有树海、也没有花香,这里就像一个真正的死地。

    在这里的人早已当自己死了,他们没有泪,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守住,守到援兵来救。

    后半夜罕见的下了暴雨,水汽激起地上的黄沙飞尘,泥腥味一阵阵反潮,寺庙大殿沙盘旁人影幢幢。

    莫含章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她问“鞑靼人是何时用上如此威力巨大的火器”

    “春初吧。”回答她话的是康晋南“其实我们也有火器”

    “为什么不用”萧伏玉被白天惨烈的战场刺激道“你们明知道他们用火器,你们为什么不用”

    康晋南苦笑:“火器要弹\\药,并州城自古只是个边塞城镇,东西全靠来往商人贩卖,打起仗来,火\\药这种东西根本供求不到。”

    “而且,遂发铳用一次得填一次火\\药,那些鞑靼人早摸清楚套路,等声停了就会冲上来。”

    胡参将叹气“这些不是最主要的,火器也要保养,按照朝廷的配发,凡军一百户,铳十,可已经接连三年未见朝廷配发火器。”

    这点萧伏玉知道,京中专有工部在京郊督造。

    但三年没发,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不是有人贪了就是朝中出内鬼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鞑靼人不知从何处弄来比大夏更厉害的火器铳炮,光听声音,就知道他们用的已经不是遂发铳,而是能连发的大\\炮。

    “在下有个疑问。”沉默很久的莫含章出声“按照鞑靼的打法,炮\\轰过后直接杀进城才是正道,为何会轰\\炸过后再退去”

    康贵平捋着胡须沉思“这也是我们所疑惑的,这样的打法,鞑靼人已经来回四五次。”

    就像猫逗老鼠,看着他们挣扎至死。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是悲剧,因为标签是正剧,所以悲喜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