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光炸响在并州东城外, 漫天飞舞的火星以扬沙,彻底将晌午的太阳遮住,天色一下昏暗起来。
莫含章揪着萧伏玉三步并两步的爬上城墙,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乎他们到底从哪里来,所有人都在忙着搬运坛状的火油罐。
“王八盖子的鞑靼人要死了”康贵平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飞舞着吐沫星子大吼“快点火罐上”
城下是火海扬沙,轰鸣的炮声,几乎是接连不断的续上。
完了, 完了。系统不停地喊完了。
莫含章不知道系统说的是何种的完了,但眼下已经不是靠一人就能力挽狂澜战事。
“你他妈的”康贵平转头骂扛火罐的小兵, 话还没骂出口,就发现人被流矢射中早咽了气。
然后他看到了萧伏玉,一个愣呆呆, 好似木人般的萧伏玉。
“。”康贵平用并州话暗骂两声, 大喊身边的副官“胡参将还不将殿下送回”去。
去字未落,巨大的火光在眼前炸开,莫含章下意识的扑倒萧伏玉, 紧接着地动山摇的轰鸣声,让她的耳朵暂时陷入失聪。
康贵平大张着嘴, 一张一合, 他无声的喊着快跑
跑没有人会跑, 一轮轰炸后, 地上多了一层尸体,没死的人又爬了起来, 他们接过同伴手中的火罐,点燃,带着十足的仇恨投向城外。
漫天黄沙中根本看不清楚那群鞑靼人在何处, 投火罐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火罐能否投进鞑靼人中。
这是一场绝望的对战。
完了,宿主,这个时代居然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热\\兵器。系统擦着汗我们的任务要失败了。
看着并州军手中的长矛、大刀,再对比鞑靼人的大炮,有一种违和感从莫含章心中生出。
她接触过火器,也知道一些铳的制作方法,但能达到今日这种穿云裂石的火器,是她平生第一次见。
“爹东城门塌了快要守不住”康晋南被火燎掉发梢,满脸火灰“我带兄弟们冲出去”
“我去”立马有人爬起来,紧接着城墙上还没有死透的都歪歪扭扭的爬起。
他们喊着誓与并州城共存亡。
只要他们冲出去,意味着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两方军备之间的差距,是足足跨越了一整个时代的局限。
“我也去”萧伏玉从地上摸到柄钢刀,他像吃了迷魂药一般,要和这群残兵败卒用命去填这个并州城。
康贵平对这群人的屁话充耳不闻,他突然从城垛上爬起伏进沙袋后大喊“趴下”
再一次天崩地裂的轰鸣声炸响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炸掉城垛,震的人压根发麻,头皮紧绷,巨大的恶心让人窒息于飞尘之中。
过了许久,正午昏暗的天渐渐透出些亮,轰鸣的炮声停止,四处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康晋南抖落身上的土,他趴在残垣断壁似的城墙上往外看,烟雾散去后留下烧焦的巨坑,坑坑洼洼地横亘在城外空地上。
他抖着手喊“鞑靼人退了。”
似乎这样还不够,康晋南半哽咽的大喊“鞑靼人退了”
回应他的是微不足道的窸窣声,城墙上接连横亘的死人,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莫含章松开捂住萧伏玉耳朵的手,她被烟尘呛得咳嗽起来,胸前全是血,这血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总之骇人。
之后城中的百姓自发的组织起来,从城墙上将尸首一具一具抬走,还活着的人相互扶持着,寂静之中是无言的沉默。
这让莫含章想起他们第一日进并州城时的样子,从那时起并州城就安静的不像话,这里不是不会热闹,而是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先生,咳咳。”萧伏玉咳掉嘴里的土,他被震的头晕脑昏,眼前被战火燎过的大地焦黑坑洼,炸碎的残马肢赛断克臂,一片血肉模糊,几乎分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呕。”萧伏玉捂着嘴,恶心从他喉咙里蔓延出来,没有吃午饭的胃泛起酸水,让他几欲昏厥。
莫含章轻轻的拍着他的背,目光远眺,这不是她见过最可怕的人间地狱,最可怕的是接天连日的尸首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时候,死了没有希望,活着更没有希望。
陆陆续续,伤员、兵卒回到城中营地,百姓们但凡能动弹的从家中拆院拆墙的蜂拥至东边,开始修补摇摇欲坠的东门城墙。
他们顶着烈日,带着死一样的沉寂,一言不发的挑着土,有人昏倒就立马有人补上。
军营中康贵平眼中带着十足的悲愤,他摘了盔甲捂住脸问同样表情不太好的胡参将“死了多少人”
“三百几乎几乎全部尽没。”胡参将颤巍巍道“将军,我,们逃吧。”
再这样打下去根本没有希望。
康贵平没说话,逃,他们守不住并州能逃去哪里
营地中煮饭的大锅还在咕嘟着,康晋南招呼着还活着的人吃饭,揭开锅,里面白花花的煮着一种片状东西。
三天没有上战场,他咧着白生生的牙齿招呼兵丁们吃饭。
“殿下,您也来点”
一大碗水煮白片状的东西,萧伏玉想也不想拿起筷子给莫含章拨了半碗,他才低头猛刨,那东西再煮也不会是烂的。
梗在萧伏玉的喉咙,让他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他眼里蓄着被呛到的泪。
“这是树皮,榆树皮,殿下吃的时候小心点,别拉到嗓子。”
莫含章用筷子夹起一片,她放在嘴边细细咀嚼。
盯着这么一碗树皮,萧伏玉两眼发愣,随后缓缓问“并州军就吃这种东西吗”
问完他像恼自己一般,猛地拍了两下脑袋,眼泪不争气的落下。
一边落泪,一边默默地吃着碗里的树皮。
萧伏玉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边关的将士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自己前几天还怪白粥没滋味。
“还有饭吗”莫含章身后传来沙哑熟悉的声音,再一看浑身破烂的姜九天靠着一旁的石头缓缓坐在。
他整张脸被烟熏的黑成一片,唯独眼下细长两条白迹。
“你哭过”莫含章找来碗将自己的饭又分了一半给姜九天。
从来并州起,这位对她视若仇敌,今日竟会坐下来搭话。
姜九天捧着碗,眼神麻木,他说“爹死了。”
人在极端的悲伤下,会变得麻木,他似乎不相信这样的事实,于是一遍又一遍的向莫含章重复,甚至怨毒的咒骂。
“他在说什么”萧伏玉有点生气“他爹死了,我们也很伤心,骂你做什么”
莫含章按住萧伏玉,她摇头,姜九天已经接近崩溃,若是他找不到可以寄托的东西,他就会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哪怕是怨恨,也是他活着的支撑。
定远侯不是小兵小卒,他死了就算留不下尸首,也得留个墓碑。
康贵平和定远侯少年相识,都曾在辽东黑城守过边,康贵平是正儿八经的辽东人,即使离家数十年,口音几尽改换,却依旧带着股辽东人的豪爽。
“你个瘪犊子玩意,说走就走,咱们老哥俩还没来得及喝一杯。”康贵平将仅剩不多的酒倒地上。
他身后站着几个相熟的士官,气氛压抑。
“你如今死了算什么”康贵平质问“是全了你的马革裹尸的梦吗”
没有人回答康贵平的话,风声呼啦啦的吹动帜幡,并州真荒,没有虫鸣、没有树海、也没有花香,这里就像一个真正的死地。
在这里的人早已当自己死了,他们没有泪,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守住,守到援兵来救。
后半夜罕见的下了暴雨,水汽激起地上的黄沙飞尘,泥腥味一阵阵反潮,寺庙大殿沙盘旁人影幢幢。
莫含章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她问“鞑靼人是何时用上如此威力巨大的火器”
“春初吧。”回答她话的是康晋南“其实我们也有火器”
“为什么不用”萧伏玉被白天惨烈的战场刺激道“你们明知道他们用火器,你们为什么不用”
康晋南苦笑:“火器要弹\\药,并州城自古只是个边塞城镇,东西全靠来往商人贩卖,打起仗来,火\\药这种东西根本供求不到。”
“而且,遂发铳用一次得填一次火\\药,那些鞑靼人早摸清楚套路,等声停了就会冲上来。”
胡参将叹气“这些不是最主要的,火器也要保养,按照朝廷的配发,凡军一百户,铳十,可已经接连三年未见朝廷配发火器。”
这点萧伏玉知道,京中专有工部在京郊督造。
但三年没发,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不是有人贪了就是朝中出内鬼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鞑靼人不知从何处弄来比大夏更厉害的火器铳炮,光听声音,就知道他们用的已经不是遂发铳,而是能连发的大\\炮。
“在下有个疑问。”沉默很久的莫含章出声“按照鞑靼的打法,炮\\轰过后直接杀进城才是正道,为何会轰\\炸过后再退去”
康贵平捋着胡须沉思“这也是我们所疑惑的,这样的打法,鞑靼人已经来回四五次。”
就像猫逗老鼠,看着他们挣扎至死。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是悲剧,因为标签是正剧,所以悲喜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