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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渡我
    破旧的庙宇中, 雨水拍打窗棂,神像隐在烛光尽头,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 萧伏玉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听莫含章说“明天带我去看你们的火器,能用的都拿出来修,鞑靼人随时都会来,他们不如今不会攻城不代表之后不会杀进来。”

    莫含章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冷静“刚才见城中百拆墙卸瓦的修补城墙,每个人都在坚守着这座城, 我们死了不足惜,但绝不能放弃并州城的百姓”

    她的语调很特别, 像美人上卷的眉尾,勾勾搭搭的却也冷的惊人,瞬间浇醒了在场众人。

    是啊, 他们是兵是吃大夏俸禄的军人, 就算是死也要保护身后的百姓

    后半夜,众人散去,心中多少带着沉重, 但更多的是希望,他们似乎从这位姓莫的先生嘴里听到了可能胜利的希望。

    只要修好火器, 哪怕拼了命也要与那鞑靼人一战

    萧伏玉像棵蔫了的白菜, 跟在莫含章身后进到里间。

    “殿下不去休息”莫含章脱了沾灰的外衣,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结痂, 一搓就能搓下粉末状的血痂。

    萧伏玉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油道“这是母亲走时给我的药油, 宫里配的专治淤伤,你今天肯定是被飞石砸到了。”

    当时情况混乱,莫含章按着他的头几乎将他护在身下, 他的耳朵嗡嗡直响,血是劈头盖脸的从他脖颈出流下。

    莫老狐狸说是别人的血,但萧伏玉知道那是她的,她总是能轻描淡写的将骇人听闻的事情揭过,哪怕是受伤。

    “那就多谢了。”莫含章含笑揭过萧伏玉手中的药油瓶,她的确是被砸到了,但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夸张。

    隔着纱帘,莫含章解了衣服,她伸手去够后背被砸伤的那一块,够是够到了却很难将药油揉上去。

    灯火随着夜风忽明忽灭,刷的一下,油灯因为灯芯燃尽彻底熄灭。

    一双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背上,将那药油揉开。

    无言的沉默没有半丝旖旎,萧伏玉说“先生我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你后悔跟着我北上吗”

    莫含章舒展身子趴在床上,她问萧伏玉“那殿下你后悔吗”

    没想到莫含章会反问,萧伏玉当即愣住,他机械的抹开药油,最后停在了肩胛骨上,那块骨头微微突起,有着微弱的起伏。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我不后悔。”萧伏玉低声笑了两下。

    情绪被掩盖在黑夜之中,他摩挲着莫含章背上的骨头,虔诚的跪在床边,他说“先生,渡我。”

    莫含章被逗笑了,她不是佛也不是神,哪能渡人

    但她的“信徒”已经忘乎所以,低头轻轻吻上那块突出的骨头,悄悄印上他的虔诚。

    暴雨浇灌在旷野无人的并州城内外,渴求温暖的人抱住他唯一的火,似乎疯狂可以驱赶死亡带来的恐惧。

    从高山之上飞流而下,烈火与冰川交织,得寸进尺的占据她的心神。

    他埋下头凑近莫含章的脖颈后轻轻地吐气,炙\\热低沉的声音在莫含章耳后响起“先生,你身上好凉。”

    雨声遮住了所有声音,萧伏玉扣住莫含章细瘦的肩胛,薄凉的唇虔诚的吻上雪山,是要将凡人的爱\\欲在此倾泻。

    人在极端情绪下会爆发出一种自己也不知道的执念,萧伏玉像疯了一样,他几乎是将自己摘出这个世界,将所有的愿望寄托给另一个人。

    他又哭又笑,最后死死地抱着莫含章,他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光大白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纱帐透着微弱的天光,气温骤降,莫含章揽着衣服坐在床沿上,她撑着脑袋,下滑的衣袖露出截细瘦的胳膊,表情不是很好。

    而窝在她身后的萧伏玉像一只犯错的狗狗,小心翼翼的揪住她衣服的后摆。

    “上次,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啊哪一次,我们不就只有这一次吗”萧伏玉脱口而出“该不会,你以为你喝醉的那次”

    他额头冒出冷汗,难道要说实话,自己被打了一晚上的实话

    两辈子第一次被骗到人,莫含章心中窝火,她以为应该是自己负责,没想到完全是乌龙。

    越想越来气,站在床沿上对着萧伏玉就是一脚,萧伏玉歪头一躲,伸手捉住那只细瘦的脚。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伸手就能握住。

    之后他被不痛不痒的打了一顿,这也是他第一次觉得挨打很幸福。

    想让莫含章不生气很难,连续几天她都没有和萧伏玉说过一句话,一头扎进并州火器库里,从检修火器到火\\药配比事无巨细的从头来过。

    宿主,其实你可以写信请温娴来帮忙,她是穿越女主,书里写她穿之前学的是武\\器制造专业,后来因为不好就业换成了别的。系统从头捋到尾而且女主不光在这方面比较懂,农田水利也不差。

    莫含章用砂纸将铳管磨亮,她表情不变。

    我们还有快两百天的日子,照鞑靼人这么个打法,你们没有外援根本挺不到结局。系统只关系任务这样我们的任务就失败了。

    莫含章转身又挨个查看铳身上的接缝,一般接缝过大或者铳身不正会炸膛。

    你该不是死心塌地的要和那傻小子在这里过一辈子系统咋呼道那也不对,你们就算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也得把仗打赢,打不赢都得死,有什么好过的。

    聒噪。莫含章重重地放下手中铁铳,她背着手走出火器库,一场秋雨过后,气温骤降,灰蒙蒙的天冷的有些猝不及防。

    温娴是温娴,她不想叫温娴来并州送死。

    算了算了,你自己决定,我已经那么多次任务失败,也不在你这一次。系统叹气这个世界都快崩成碎片,等结束以后应该会被彻底毁灭吧。

    彻底毁灭

    是何种毁灭莫含章抓住系统话中的关键。

    就是所有人都被抹去,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这个话本里所有的人。系统有些难过我从出厂开始就一直跟着这个话本,心里不舍。

    也就是说如果她不完成所谓的系统任务,不论是萧伏玉还是什么男主女主都要跟着这个世界泯灭。

    这种可怕的感觉让莫含章浑身颤栗,她以为一切都会以她的消失为结束,没想到根本不是她以为,她想的那样。

    “莫先生”隔着老远康晋南大喊“吃饭了”

    这几日莫含章的努力,并州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对她的敬重日益加深。

    同样努力的人也有萧伏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帮着重修城墙,甚至能跟着康晋南出城打猎,让并州军打打牙祭。

    “今个运气好,弄得一窝兔子。”康晋南墨绿的袍子上满是污渍,笑容多了几分勉强“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快了。”莫含章抬头望天,灰蒙蒙的天上已经不再有南飞的大雁。

    “怎么先生想家了”康晋南安慰道“等仗打赢了,先生凯旋南归,定能荣耀故里。”

    莫含章心中思付着如何写信给温娴,随口应声“是有点想家了。”

    “听说先生家在江南,小将军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江南,那里真的是到处有水坐个船就能出门吗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我们这里经常不下雨,喝水都要从井里打,旱年只能靠天吃饭,等这仗打赢了小将军我一定要去江南看看。”

    “三月份春天去最好。”莫含章想了想“如果你来,那时候是最美的季节,花树如烟,夜悬万盏明灯,上下照耀如白日,十分壮观。”

    光听描述就康晋南瞠目结舌,他从未见过那样繁华的城镇。

    康济南左右各看了一眼,他小声道“我和先生说个秘密,您别告诉家父啊,我把你上次打来的那只大雁养在庙后的枯井里,等来年春天天气回暖,我们再把它放了。”

    莫含章以为那只大雁早下了他们的肚子。

    “大雁秋去春回,来去有时,我就希望它能带我们回家。”康晋南的家应该是在辽东,但他从小在并州长大,根本不记得辽东的家在哪里。

    两人说笑着进了军营。

    康晋南揭开大锅,几只兔子混着不多的粗糠熬了一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清汤寡水就差能照见人影。

    康贵平帐内气氛冷凝,无外乎他月前急递至朝中的折子被打回,他们要的粮和军备一样都没有。

    “他娘的,王八盖子的一群吃白饭的一点粮都扣不出来”康贵平起极骂人“东南沿海倭寇横行他们要修船我们难道就不打鞑靼人了吗”

    莫含章拾起地上的奏折,上面御笔朱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后面夹着一张内阁的票拟,从户部开始说没钱,工部讲户部不批钱他们做不出火器。

    然后是一群人驳回的签字,在上她看到了章颜的官印。

    “将军,这怎么办”胡参将本就稀疏的胡子几乎掉光了,他愁道“现在即使鞑靼人不攻城,我们也要快耗尽粮食。”

    莫含章捏着奏折沉思。

    “莫先生你可有什么办法”军帐中的人纷纷将希望投向莫含章。

    “不能算是办法。”莫含章抬头问道“离并州城最近的城是哪里”

    “您这是要去借粮”胡参将一拍大腿“我们都去借了,都没有”

    “你们是问地方官借的”

    “难道还能问百姓借百姓已经苦的不成样子,哪里有粮食我们是大夏的军人,怎么能去抢百姓的口粮。”

    “况且,这里是一座孤城。”康晋南指着账外看不见的天地“那群鞑靼人在外虎视眈眈,很难出去。”

    莫含章向帐中众人拱手“诸位要是相信在下,借在下一股精兵冲出去。”

    “您这是要”

    “在下昔年与统领西北军的楚王有过交情,虽借不到很多,但也能缓一阵子。”莫含章眼神笃定,让人忍不住相信她说的话。

    西北军近几年的确比他们并州军要好很多,最起码吃穿不愁,康贵平狠下心道“就让晋南跟着你,楚王在塞上名声不差,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带上我。”颓废几日的姜九天阴沉沉的站出。

    “也带上我。”萧伏玉从帐外端着碗汤药进来“本王跑的快,绝不拖后腿”

    帐内几处视线交对,众人心中有了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