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说节日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 大抵都是以团圆为主题的相聚，不论生、不论死，总能让人们过出一种粉饰太平的感觉。

    宫中中秋这日早早悬了灯, 明晃晃的描花掐金边明角灯间杂在桂花树间，馥郁的香气被蒸腾而出，灯下盛装的大臣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汤大人这次应诏回京述职，怕是要升官了吧”昔年同在刑部做事的同僚艳羡着“汤大人前途无量呐。”

    年初汤云凌明升暗降调任应天府尹，他们还在刑部看了好一阵的热闹, 没想到短短的几个月朝局翻天覆地的变了。

    当初党争下的倒霉蛋翻身做了人上人，大家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感叹。

    汤云凌露出老好人的笑容“前途未可知, 几位大人休要取笑在下。”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不是这么想，靠着自个手段运筹帷幄的升任上去, 他汤云凌问心无愧。

    这场中秋宴从开始到结束, 群臣们没见着明武帝，就连摄政的耀王也不吭不响的坐在次座上，朝臣们纷纷开始意动, 猜测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等宴席快散时，明武帝身边的大太监章颜才不紧不慢的拖着拂尘从后殿走出, 他一行带了两路共八人的随侍太监, 架势之大令朝臣们不喜。

    大臣们看不上章颜这种鼓弄朝政的阉人, 章颜亦看不上那群伪君子, 他扬起拂尘，尖细阴柔的嗓音在殿前响起“着皇爷吩咐, 凡三品以上皆进殿觐见。”

    众朝臣们面面相觑。

    从明武帝突染恶疾不上早朝起，他们已经近一个月没见着明武帝，更别提进到被太监和枭卫们围成铁桶的乾清宫内殿。

    所以多多少少心中有点忐忑。

    乍一进内殿, 浓重的香火味熏得这些大臣连声咳嗽，为了不让自己在御前失仪，大臣们强忍着烟呛味没去捂鼻子。

    “臣躬请圣安。”首辅带头叩首，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朕躬安。”隐于纱幔后的明武帝轻嗯一声，虚无缥缈的声音从纱幔后飘出“众爱卿都起来回话。”

    三品以上皆是绯衣金冠，呼啦啦的起来，透过纱幔看去就是一片燃烧的火红金浪。

    “古人常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今个正逢中秋佳节，看到你们都在，朕不禁欣慰，更是想起北征而去的太子。”

    “太子殿下亲征，一腔热血，实乃大夏之幸也”朝臣们恭维。

    “作为君王朕希望太子为国尽忠，作为父亲朕则希望他平平安安。”明武帝掀开纱幔走出，他一反常态的穿了身洗到发白的常服。

    “诸位都是有儿女的人，朕也有孩子，如今他就在并州为大夏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却有人想让他死”

    朝臣们听后无不诚惶诚恐，扑通一声全跪下，这罪名扣的太大，他们没人敢辩解。

    明武帝目光如炬，视线一寸寸从众朝臣的脸上扫过，似要将这群人看清楚。

    “你们都看了并州前线来的急报”

    猝不及防的转折弄得朝臣们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每日都会有从并州来的急递，明武帝说的是哪一封

    别人不清楚明武帝说的是什么，内阁众人心里明的和镜一样，纷纷垂头装不懂。

    一月之间掌政之人变了几变，明武帝从台前到台后，属于他的权利在有意无意之间被架空，这让他焦躁不已。

    明武帝的前半生经历决定他这一生不会完全相信他人，在他父亲明德帝的喜怒无常中倍尝人情冷暖，落魄时任人踩踏，至尊时万人敬仰。

    两种极端，卑贱与至贵让明武帝的性格带上了不可捉摸的喜怒无常，前一秒笑嘻嘻与你说事，下一秒就会砍你的脑袋。

    他为新太子萧伏玉鸣悲，却不说这一切起始都是他自己一手造就。

    这让朝臣们十分惶恐，毕竟前段时间丙辰科会试旧案重提，呼啦啦的一大波人下台，盛极一时的姚荆两家也纷纷上了断头台。

    任谁都能说一句“紫禁城的风刚来，下的是断头刀。”

    “陛下并州军情危急，还请陛下增派援军呐”御史台穷的只剩下裤衩的言官不怕死的冒出来触霉头“远水救不了近火，还请陛下调遣驼城西北军增援并州”

    他说完，朝臣们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这位胆大的言官。

    明武帝为什么不派西北军支援，就是怕将楚王放虎归山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触明武帝的霉头，想死不要拉上他们啊

    明武帝深深地看了一眼言官，对方不怕死的再跪“还请陛下三思呐并州绝对不能丢”

    想象中明武帝的暴怒并没有发生，反而他沉思后露出慈蔼的笑容，看了看诚惶诚恐的朝臣又扫了眼大殿中昼夜不歇的丹炉。

    “如此佳节，先不说并州的事。”明武帝伸手唤来章颜，章颜会意，立马遣了两个小太监抬着樟木箱从一侧走来。

    巨大樟木箱里密密麻麻的垒满巴掌大的盒子，章颜从中取了一个双手呈给明武帝。

    “诸位爱卿，朕这些时日身体欠佳，多亏大家殚精竭力的协助耀王处理朝政。”明武帝拉住首辅的手“瞧瞧，都消瘦成这副模样。”

    “朕这里有新炼下的补气丹药，不多不少正巧够给在场的诸位爱卿一人一粒。”他的面容愈发和蔼起来“你们这些日子苦了。”

    此话落那些三品以上的大员们纷纷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他们来不及拒绝，小太监就将那些个装了丹药的盒子塞进他们手中。

    皇帝赏赐的东西本就不能丢弃，更何况是在明武帝面前。

    巴掌大的盒子里面垫着上等绸布，衬着颗圆溜通红的丹药，朝臣们捧着丹药，但没人敢吃这东西，一时间内殿上下气氛冷凝。

    “怎么诸位爱卿不领朕的好意”明武帝瞬间变脸，和蔼的笑容撕破，露出他令人胆寒的一面。

    被这一声吼后，胆弱的人开始颤巍巍的拿起那枚通红的丹药往嘴里放，颇有伸头一刀所有一刀的赴死架势。

    “并州急奏从六月份起至九月，上百份奏折走到内阁的不过上百封，到朕手上的只报喜不报忧。”明武帝冷笑“朕竟不知百余里不闻鸡声，父子夫妇互易一饱之地竟是曾今西北重镇的并州”

    他命人将那一麻袋的奏折抬出，一本本地拍在这些人的脸上“草菅人命，荒诞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