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有关耀王身世的传言越传越玄, 甚至有人称皇觉寺的大师算出耀王是灾星转世,克死先帝,如今掌政注定是要克大夏国运。
这顶帽子扣下来, 饶是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耀王都怒了,连着两三道御令下来,势要抓住那些乱传消息的人。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耀王身边的侍从掐着尖细的嗓子替他主子打抱不平“这些人长着一张嘴尽会胡说”
说完又故意扬声哀嚎“我可怜的主子,才得了皇爷赏识就要被人当枪使当盾磋,哎呦喂还有天理没”
他唱念做打,嚎叫着哭, 趁着喘息的功夫还要瞥了眼睛往西宛宫里面绕去。
耀王靠坐在圈椅上, 翠绿色的眼睛眯起, 他怀里窝着只雪白大猫, 那猫儿撑起懒腰, 倏的睁眼, 竟是一样的翠绿。
“王爷”那侍从两股战战的喊了声耀王, 他是用劲了方法,这西宛宫里的太妃就是不开门, 他也没办法,心里只祈求耀王不要把怒火发在他身上。
“继续。”耀王垂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撸着猫儿, 眯起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旁的宫人从西宛宫前过时, 都不敢出声,全是贴着墙走, 生怕冲撞了耀王。
“王爷”喊门的侍从硬着头皮建议道“太妃娘娘恐怕这个点已经歇下, 殿下若是事不急,明天再来应门,同样使得。”
说完耀王能吃人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让那侍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算什么事啊
“的确是晚了。”耀王换了只手撑着下巴,他缓缓挠着白猫的下巴“不过本王还未睡,这天就不能算太晚”
他突然将猫从膝上赶走,加重语气道“叫些人来,今日要好好的将这门叫开”
从小在宫里长大的耀王要多顽劣就有多顽劣,但凡伺候过他的下人无不提耀王色变,他说的叫可能就是砸。
这宫里除了明武帝能给耀王气受别人都没资格让他难过,所以他说砸,这些宫人必须眼睛都不带眨的去执行他的命令。
七八个宫人抡着矮凳等一系列东西砸上西宛宫的宫门,他们边砸边在心里各种默念祈祷,祈祷神仙打架不要殃及到他们。
许是他们的祈祷有用,这一次过了没多久,西宛宫的宫门就从里面缓缓打开。
迎出宫门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一声赭石色宫装,满脸褶子却十分威严道“太妃娘娘让老奴告知殿下,休要再叩西宛宫的宫门。”
耀王双手交握在腹前,他扬起下巴,眯着眼睛道“作为臣子本王的确不该再来此处,但作为娘娘的孩子,本王有资格也有理由求见。”
他压低声音道“这里是宫里,不要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那老嬷嬷脚步微顿,侧着脸停下片刻,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轻叹,然后让出身侧位置“既然殿下这么说了,老奴就退上一步。”
耀王颔首笑出了声,他抬手立马就有两个小太监抬起椅子健步如飞的进到西宛宫里。
这座西宛宫是明武帝耗费七年时间修建而成的,巨大的廊柱用的皆是西南深山中的参天巨木,期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到处点缀着奇珍异宝。
说是倾尽举国之力也不为夸张。
就是这样一座几乎掏空内库耗尽国帑的宫殿,明武帝自己不住反而将其赏赐给了太妃们,这让大臣们摸不着头脑,也让后宫的娘娘们想不明白。
但耀王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催促小太监跑快点,住在西宛宫主殿的是先帝的四妃之首敏妃,也就是他的生母娇儿姆。
从他知晓一些让他狼狈不堪的秘闻起,他就开始有意无意的疏远娇儿姆,这座宫殿是牢笼,困住他的母亲,同样也困住了他。
想到这里耀王暴躁的捏紧拳头。
硕大的宫殿群,还活着的太妃全都住到了西边,正殿除了娇儿姆外就再无他人,还未靠近一股浓重的檀香味从殿内弥散出来。
“太妃娘娘平日喜欢诵经,殿下还是等太妃娘娘诵完经再进去。”老嬷嬷低头垂目,语气平淡,她拦不住也不想拦耀王。
母子之间哪里有什么隔夜仇这是太妃娘娘的家事,他们不会过多干预。
殿内,传说中拉起鞑靼人与大夏之战、无数话本里演绎的红颜,此刻正端直跪在佛前,烟雾缭绕中她垂眸祈祷。
仅是匆匆一瞥,那雪一样的皮肤比墙还白,她的美是一种不同与大夏人的美,可以是妩媚也可以是清俊,她和耀王一样,有着摄人心魂的翠绿眼睛,漂亮到令人侧目。
“太妃娘娘,耀王爷正在殿外。”报信的宫人将话传到就候在一边。
娇儿姆睁眼,纤纤十指落下,带着身侧的衣服缓缓站起,她嫁给先帝时不过十五六岁,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算起来比明武帝都要小很多。
“让他进来。”常年礼佛让娇儿姆生出一种远离红尘的疏离感。
当年但凡见过她的,都很难将现在的她和过去的她画上等号。
美人易老,红颜易逝。
硕大华美的殿寂静无声,除了香炉时不时传来香料受热后的噼啪声就再无其他。
两个小太监去了鞋,抬着椅子目不斜视的将耀王抬进大殿,随后立马跟着西宛宫的宫人退了出去。
如今这座大殿里只有耀王和娇儿姆两人。
娇儿姆垂坐在胡床上,手中捏着佛珠,她闭着眼睛诵经。
“敏太妃,许久未见。”耀王也不装了,扶着椅子站起,他抖了抖腿,背着手开始在西宛宫主殿里打量。
“他对您真上心,瞧瞧这年初交趾国进贡的独一份沉水香就到了您这里。”他像幽灵般立在娇儿姆身侧,然后低下头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道“但他现在要杀了您的儿子。”
娇儿姆闻声猛地睁眼,直直对上耀王恶劣的笑容。
他仰头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
“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耀王不由分说的将娇儿姆拽起,他对她不像是儿子对母亲,更像是上位者对待下位者那样冷酷。
娇儿姆眼中愤怒,抡圆了巴掌扇上耀王的脸。
火辣的巴掌迫使耀王歪过脸,他低沉着笑了起来,笑声阴森可怖,又带着畅快的意味。
“娘,你这一巴掌打的我好疼。”耀王捂着脸,从嘴边揩下一丝血迹。
他伸着沾血的手向前,惊的娇儿姆连连后退,她不顾被东西绊到也要爬着后退。
眼前长得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是她的儿子也是魔鬼。
娇儿姆哆嗦着嘴不停地向长生天祈求,祈求长生天惩罚眼前的魔鬼。
“娘你不是信佛吗怎么还向长生天祈祷”耀王伸手扯住娇儿姆的头发,他迫使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这样的祈祷没有用,神是不会听到罪恶之人的祷告。”
娇儿姆红着眼,哑声喊着“孽障”
“这话我不爱听,我是孽障,您又是什么”耀王瞬间冷了脸,他松手任由娇儿姆摔在地上。
看着娇儿姆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耀王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前面没有在和你开玩笑,你的儿子的确快要死了。”耀王指尖滑动缓缓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有人杀人先诛心,他已经把您和那位的事传的满京城沸沸扬扬,人言可畏,一人一口吐沫都能将我淹死。”
娇儿姆依旧捏着手中的佛珠不肯搭话,她跳下他设计的陷阱数次,这一次她不会再上当。
“最近鞑靼各部与蒙兀人在草原上会盟,听说已经将地方推到了玉门关外。”耀王把玩着手中的玉件“今年草原上水草丰美,牛羊比去年多了一倍,娘小时候不是和儿子说,想要以后重回草原依儿子看,娘这辈子怕是回不去了。”
他呲着牙,露出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因为你和那位的事情败露,儿子我就会变成皇室的耻辱,那位极其好面子又自私到骨子里,他肯定会秘密处死我,至于母亲,您觉得是喝鸠酒好还是挂白绫好”
娇儿姆扳动手中佛珠,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面某处,似是不为所动。
“死了就是死了,您这辈子都回不去”他放声大笑“他要困住你,到死也不会放你回乡。”
最恶毒的诅咒莫过于此,娇儿姆摇头后退,她明知道耀王说的可能都是真的,但她接受不了,也不能接受。
“我可怜的母亲。”耀王突然缓了声音,用鞑靼语说道“长生天将拯救的机会已经送上了门前,你只需要放宽心去接受,就可以回到故乡。”
娇儿姆一退再退,最后撞上了墙,她心里的不安趋势她下意识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耀王,从小和她相依为命的耀王变得让她陌生让她害怕。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们变得不再像以前一样
“接近他。”耀王漂亮的菱唇缓缓勾上一抹笑容“让他完完全全的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