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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好长
    黄历上说的没错, 入九以后大雪开始就不分昼夜的下着,下到天地灰蒙,下到四下看不清人影。

    在这场雪落之前, 鞑靼人又攻了几次城,连天炮火,烧化了城墙边上的雪,等战火熄了,混着血水结成的冰溜子挂在城门洞上。

    不远处城门前挂起足有十米多高的杆子,上面像猪肉铺一样挨个串着脑袋, 鞑靼人多梳三缕两股辫, 细长的鼠尾缠在杆顶, 坠下沉甸甸狰狞的面孔。

    来往百姓有时仰头去看, 有时驻足不动, 他们麻木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光。

    或许他们会赢, 他们会等来赶走鞑靼人的那一天。

    “今个小将军我带你们去雪里撵兔子。”康晋南一大早兴冲冲的拎着长弓站在庙门前嚷嚷。

    “好吵。”萧伏玉捂着耳朵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像毛毛虫一样伸了伸四肢,下意识去捞身边的人, 结果一捞一个空。

    睡眼朦胧的他立马惊醒,迷蒙着眼睛半坐起, 发现莫含章早就起来了, 正坐在窗边梳头。

    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委顿到地,她正拿着把剪刀对着发尾比划。

    “先生”萧伏玉揉着眼睛问“你在干什么”

    “剪头发。”莫含章掂量着手中长发, 有些苦恼, 原主很爱惜这一头长发,漂亮是漂亮,但太不方便了。

    “你剪它做什么”萧伏玉可惜道“都已经这么长了,剪了多可惜。”

    就是的。系统插嘴道你们古人不是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损坏就是那啥。

    不敬。莫含章替系统将话补齐,她说这只是酸儒之言,头发长了是可以剪的。

    见莫含章没有放下剪刀的架势,萧伏玉只好从后面按住她的手“我给你梳,就不麻烦了。”

    他拿着梳子从头梳到尾,双手穿进轻柔的发丝里,一缕又一缕,像光一样在他手下交叠。

    萧伏玉伏下身子去嗅,浅淡的香味不刻意捕捉就会消失。

    咦系统看的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温娴早就起来了,一听康晋南说要出门撵兔子,她跳的比谁都高,恨不得一下子撵一窝又肥又胖的大兔子。

    换做往常温娴肯定会嫌外面冷不愿意出来,但如今的她已经习惯西北这样冷的天,尤其是撵兔子抓田鼠这种活动她更乐意参加。

    因为呀,抓到了兔子就能炖了吃,这些日子在并州她快被馋死了,以前不愿吃的馒头都变成她梦里求之不得的美食。

    “别叫了”萧伏玉梳着头发,有些生气道“天还没亮,就喊人起床你们精神很大嘛”

    “谁说天没亮天边已经开始鱼肚吐白,再晚点就该晒屁股啦再说我们去晚了还能抓到兔子吗”温娴扯着嗓子喊“先生,快些出来吧让殿下这个懒虫一个人赖床”

    她扬着下巴一个人说不够,还要拉着康晋南一起在门口做乌鸦状,不停地说些逗趣的话。

    温娴之前一直装名门淑女,压抑久了就会变本加厉的表现出来,放飞自我以后就特喜欢与人玩笑。

    她天生爱笑爱闹,她的爱恨写在脸上,生气高兴一扫便知。

    “大清早的,不学喜鹊叫,学乌鸦”萧伏玉推开门,煞有架势的斥道“赶明打扫战场就专将你们两人叫上,什么也不用干,光往那里一站,学着乌鸦叫,鞑靼人见了准被吓跑。”

    “殿下您终于起来了呀。”

    温娴伸手打招呼,在她看到萧伏玉身后的莫含章时,她立马从地上跳起,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告萧伏玉的状“先生,我们在门口玩殿下他还要管。”

    已经在温娴等人面前失了威严的萧伏玉就像只纸老虎一样,他们不怕他,即使知道他是太子也不怕他。

    所以萧伏玉一被告状,他就十分头大,因为他不想在莫含章面前失了威风,只能忍住,然后咬牙切齿的给了温娴一记眼刀。

    真真是小人得势啊

    发起撵兔子活动的康晋南找了几匹还算健康的小马,他挨个嘱咐道“我们就到西城外去撵兔子,附近有鞑靼人的探子,不要走远。”

    莫含章抄起长弓,她将弓弦检查了一番,不紧不慢的背上箭筒抬眼道“你爹是不是不许你出城撵兔子”

    “啊”兴高采烈帮着温娴牵马的康晋南浑身肌肉僵硬了一瞬,他扯着假笑道“怎么可能,我爹不让,我也不敢出门。”

    “说谎的时候记得看着人的眼睛。”莫含章翻身上马,勒起缰绳让马在原地转了个圈“如果康将军同意你出城狩猎,你绝不会叫上我和殿下。”

    被戳穿谎言的康晋南心虚道“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莫含章骑在马上轻轻一笑,将手指放在唇边做噤声状“这是秘密。”

    她笑着催马前进,这些日子一直窝在屋里,身上的病倒是没有复发,却闷的人难受。

    今个骑上马,趁着天气还算好出去转转,心里也能畅快起来。

    康晋南怕承受不了他爹康贵平的怒火,出城撵兔子不光叫了莫含章、萧伏玉还叫了姜九天。

    带上萧伏玉就要带着他身边的传令官林苏还有一个烂泥腿子三天。

    至于姜九天一人独来独往,而且自从他死了爹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每天不是帮着检修火器就是坐在那里发呆,一发呆就是看一整天的天。

    他有时候就想,温娴居然和姜九天是亲戚,简直匪夷所思,这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更令康晋南不舒服的是温娴每次甜甜地叫康晋南表哥,他简直快要嫉妒死了。

    “表哥。”温娴只在特定的几个人面前疯,见到姜九天她立马收敛了夸张的笑意,恢复到以前温婉的样子,掐着并不存在的裙摆屈膝点身行礼。

    姜九天嗯了一声,沉默寡言的牵上马,仿佛出城撵兔子不是一件能令他开心的事情,但他也不抗拒,就像一具丧失感情的行尸走肉。

    “小将军带俺们出城撵兔子,俺们保证绝不向将军透露半个字。”三天勒紧裤腰带,笑出一副涎水样,看着就欠揍。

    康晋南笑嘻嘻的踹了三天的屁股“你个王八犊子的,小将军我带上你,是你的福分,少在这里哔哔。”

    面对兵,他是有各种各样的损人方法,所以他把三天踹了个狗吃屎后,林苏就幸灾乐祸的笑了。

    这原本是康晋南踹三天,变成了三天要踹林苏。

    “哎呦呦”林苏贱不溜溜的逗着年岁尚小的三天,东躲西藏,闹得马儿烦躁的挥动尾巴。

    “行了瘪玩意,上马”康晋南呵斥下,这两人才收了势。

    城中冰雪未消,冰溜和积雪堆得满大街小巷都是,康晋南几人的马蹄上包了棉布带了铁链,嗒嗒嗒的踏在地上,马儿都要小心翼翼的抬腿。

    并州城说大不大,但想要做到悄无声息的溜出去,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能少。

    康晋南算准了莫含章在并州军中定心丸的作用,她一出现那些守门的兵丁立马将城门拉开放他们出城。

    马儿踏过冻土,北风凛冽,刀割般的划过众人,骑在最前面的康晋南右手食指弯曲放进嘴里,吹响嘹亮的口哨。

    未消的残雪被马蹄踩出一片雪雾,大片大片,腾到空中,变成晶莹的雪花。

    若是从空中看去,就能看到覆满白雪的大地变成荒无人烟的雪原,人行马走蜿蜒成一道看不清楚雪线,从灰扑扑的并州城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莫含章只觉得畅快极了,心中连日压抑的阴云瞬间散去。

    “我撵上你们了”萧伏玉笨拙的骑着马,他死死地揪住缰绳,大声在风中呼喊,呦呵呵的拟声词被他喊出了一股子平仄交替的京腔味。

    惹得温娴大笑不止。

    “殿下,您这说的话好像那画大脸的唱戏哇”三天个小,趴在马背上活像一只还没翻壳的王八。

    萧伏玉没在市井生活过,想不来用什么话回怼,于是被挥着鞭子朝那三天的马屁股打去。

    马儿被抽了屁股,嘶叫了一声,撒丫子的跑了出去。

    三天在马背上好一阵哀嚎,颠的王八差点翻了壳。

    雪地里撵兔子需要配合,也需要技巧,除了康晋南剩下的人都雪中撵兔子的经验,于是几个人听从康晋南的指挥,他说从哪里下手他们就从哪里下手。

    兔子从窝里被撵出来以后,惊了似的到处乱窜,几个人骑着马追,他们没有猎犬,只能自己冲上前

    笑着闹着,抓兔子时恨不得用眼神将兔子剥皮煮成一锅红烧兔肉。

    “跑不动了,跑不动了。”温娴喘着气,她的马比她喘的还厉害,任她怎么拉缰绳马都不动弹,撂着蹄子喷出一大口白雾。

    “这么小一只兔子也忒能跑了吧”随后而来的萧伏玉更是不行了,只觉得浑身上下被马颠的快要散架了。

    “往常雪天撵兔子,会带猎犬,今年情况特殊”康晋南叹气道“我们养的猎犬全没了。”

    温娴顺嘴就接道“怎么没了”

    难道是被鞑靼人的炮火打死了还是说因为别的原因那些猎犬跑了

    康晋南艰难的弯了弯嘴“是我没看好它们,出门被人打了吃肉。”

    温娴陷入沉默,她猛拍自己的脑袋,气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怎么就没想到会是这样不不不,应该是她早该想到会是这样。

    莫先生还没将粮草从驼城借到并州时,这里的人一日三餐都是啃树皮,即使借到粮食,他们吃的顶多是树皮加粮。

    眼瞧着兔子在雪地里撒欢地快要逃出升天了,几个眼急,恨不得立马扑上去,但这个距离等他们跑去兔子早窜没了影。

    于是纷纷唉声叹气,叹着叹着就发现莫含章半起身立在马背上,她一下连搭三支箭,正专注的盯着那只撒丫子跑了的兔子。

    只见她抬手一松,箭如闪电般窜出,紧接着屏住呼吸的众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中了中了”

    康晋南早就眼馋莫含章百发百中的箭法,他恨不得如今射出这雷霆一箭的人是自己,那样多拉风。

    “去,捡兔子去。”康晋南他踹上三天的屁股,让他下马捡兔子。

    三天笑得鼻子不见眼睛“俺说这好彩头,让俺捡了不好吧”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林苏勒着马在原地打转“你要不捡,我就去,待会儿做了兔子肉你别想吃啊。”

    一听吃,三天立马来神,就连那副常年傻笑的脸都开始发光。

    “俺去,俺去。”说着跳下马,脚步一深一浅的往前走去。

    雪深路长,众人说说笑笑的等着三天回来报喜,结果一抬眼瞟见在雪地里本该蹦蹦跳跳的三天突然呆立在原地,他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一动不动。

    一只脚在上,一只脚在下,完全僵直在原地。

    下一秒,三天突然大叫“趴下”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飞了猴子一样,猛地朝这莫含章他们扑来,只有一瞬,炸裂如雷霆般的巨响在众人面前不远处炸开。

    他们来不及下马,就被冲击波震倒在地,马儿受惊撒开蹄子不受控制的乱跑。

    从开始到结束,所有人都是懵的,这里怎么会有地\\雷鞑靼人什么时候在这里下了地\\雷

    温娴跌跌撞撞的爬起,她顾不上耳鸣和难受忙向前跑去。

    “别去”康晋南单手将她拦腰抱住“前面不一定安全。”

    他怀疑这附近还埋的有能炸响的地\\雷。

    “不可能,不可能。”温娴将头摇的的和拨浪鼓一样,她不停的重复不可能,她根本没有将地\\雷制作的方法泄露出去,鞑靼人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不可能”萧伏玉就落在温娴旁边,刚将自己从雪里扒出来就听温娴摇着脑袋说不肯能。

    “他们是怎么知道地\\雷的制作工艺”炸开范围足有十米远,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逆天的存在了。

    萧伏玉被温娴的话问的摸不着头脑,他道“我们都能改良火铳,他们应该是改良了以前的响炮吧”

    这席话让温娴瞬间茅塞顿开,历史是进步的,这个时代的人也会向前发展,她会的东西他们今天不会不代表他们以后不会。

    想到这里温娴就十分懊恼,她觉得都怪自己,是自己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引进,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人们没有办法完全驾驭,只能任由它操控,在这片疮痍的大地上作恶。

    “咳咳咳。”莫含章捂着嘴轻咳两声,她示意众人先将三天拽回。

    挡在最前面的三天满脸是血,他离的最近,受的伤自然也是最厉害的,林苏不敢动他,被炸开的伤口一片血肉模糊,让人无法直视。

    “放平,不要再拖动了。”懂得点急救知识的温娴立马上前查看,如果没有伤到内脏,这些皮外伤就不算什么,但如果伤到内脏在这个时代,只有死路一条。

    “俺没事。”三天仰躺在雪地里,他身下淹出一大片血迹,殷红炙热,融了大半块地,露出底下黑黄色的土地。

    “都流这么多血,怎么能没事”林苏耷拉着头表情恹恹,他烦躁的去踩脚底下松软的雪。

    温娴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变成了彻底的死灰,她攥着手垂着头,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淌。

    “哭什么呀”康晋南手足无措,他说“这不还有一口,人都没死你哭多晦气。”

    温娴边哭边摇头“贴片穿透了他的肺部”

    “哦,穿烂了肺,活不成了。”林苏接了句“这种麻烦,半天死不了。”

    “滚滚滚,会不会说话。”眼瞧着温娴的眼泪越流越多,康晋南一个脚尖踹翻林苏“不会说话,找马去,赶紧回城喊大夫。”

    林苏表情沮丧,嚅嗫个嘴“活不了了。”

    原本开开心心的一行人出城撵兔子,撵着撵着兔子没撵到,倒是把人撵进了阎王殿。

    萧伏玉已经麻木了,对待别人的生死和自己的生死,他只想到了一句早死早超生。

    “我说,你们把我丢在这里走吧。”三天嗬哧着嗓子,肺部渗血不会很快就死,但会在死前折磨人。

    “少废话。”康晋南火爆脾气上来,对着三天就是一脑瓜,蹦脆响。

    三天虚弱的哎呦呦了声“不得了,小将军连死人都打。”

    “不打你打谁”林苏捂着脸,谁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表情“你这个孙子,上次偷吃我干馍的事情还没找你算账。”

    “嘿嘿。”三天咧出他那嘴白亮的牙齿“你有本事到下面来找我要。”

    林苏是又想哭又想打三天,平时说着想这些没营养的话觉得俏皮欠揍,今日听到了耳朵里怎么比那葱蒜还要催泪。

    这些人凑在一起围着快要不行的三天流露出他们藏了许久的崩溃之心,趁着这种时刻一起埋头嚎啕大哭。

    同样情绪低沉的莫含章却爬上了附近最高的一棵秃杆榆树上,她抄起背上的长弓一边向远处瞭望一边做防御。

    突然炸开的地\\雷极其不寻常,按照温娴说的,要制作这样一个能被踩踏就自己炸开的地\\雷,除了精细火药的配比还有外制铁皮的接缝也一定要严实。

    鞑靼人常年在草原上放牧,他们没有铁矿也没有制作火\\药用的硝矿,更没有技术精湛的手工艺师傅。

    那么想要在短时间发展这些东西或者说是改良当中某一个火器,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除非,他们当中也有一个像温娴一样的穿越者。

    但事实上,有一个穿越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么刚才突然炸开的可能不是地雷,而是鞑靼人常用的普通炸\\药瓶或者是用火芯的炸\\弹

    这些是需要附近有人才能点燃\\爆\\炸的东西。

    想到这一茬,莫含章瞳孔放大,她急切的出声呼喊。

    跑字还没脱口,另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出现在距他们不远处的雪堆里。

    “隐蔽”她意识到鞑靼人可能是趁着夜里下雪潜进到并州城郊,他们或许在某处角落里暗不搓搓的准备突然发起袭击。

    康晋南带着温娴一个翻身滚进一旁的雪沟,他们七手八脚的往山坳雪坑里藏,只有林苏一个人执拗的拽着三天的腿,尝试将他也拽进一侧的天然掩体里。

    “你疯了”康晋南大张着嘴神情愕然,他不敢发声,怕被鞑靼人盯上。

    在战场上,你要是一时心软去救人或者狠不下心杀人,下一个丧命的就会是你。

    林苏依旧我行我素的拖着三天的脚,刚才出言挖苦的是他,现在拖着人不放手的也是他,康晋南觉得自己快被搞懵了。

    “我现在以军令命你放下伤员”他低着嗓子,声音是从胸腔里发出,是无奈是错愕的震惊。

    萧伏玉躲在雪堆里,他目睹了林苏执着也目睹了一场山雨欲来的攻城之战。

    他心里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那就是这一次鞑靼人攻城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拿他们当老鼠耍。

    这场战争可能会是他此生所见最惨烈的一场。

    紧接着不远处陆陆续续想起枪声,纯白的天地一星半点的火光直戳人心,莫含章顾不上躲避,她冲着康晋南方向喊“回城报信”

    然后雪丛里舔出火舌头,刚才打伤三天的鞑靼人纷纷冒头,他们或藏或躲的埋在雪里,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暴露,莫含章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位置。

    于是她抄起经过温娴改良后的火铳对着那些冒火的地方就是一个点射,她射箭极准,使火铳上手虽慢,但能做到十发九中。

    这一溜扫过去,放倒了几个鞑靼人,对面鞑靼人不甘示弱,抄起火铳像不要钱似的往他们躲藏的地方砸。

    热浪掀过,雪水开始融化,因为天气极冷,雪水融化后又很快结成大片冰溜。

    还未完全咽气的三天拼命在这些冰溜上爬行,他肺里的血被他吐得到处都是。

    顶着这幅快死的鬼样子,三天依旧不忘胡乱扯话“血吐出来爽快多了。”

    他一步一步爬向鞑靼人隐蔽的地方,因为他是趴着的,又是一个被认定快要死的人,鞑靼人轻蔑的不愿再给他一枚弹子。

    于是三天爬到了一个极近的位置。

    他喊着“杀死你个狗日的”

    然后,他像狗熊一样掏出袋简陋包装的炸\\药包,在地上沾了石漆不灭的火里烤着。

    “”康晋南忍不住爆粗口,吼着“你傻啊那玩意能点着吗一天到晚除了吃,长点脑子。”

    装了火药的炸药包能不能点着众人心中都有数,他们没有开口阻止,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就好像他们默认自己也会这样做一样。

    简陋炸\\药包外是城中百姓捐的结实油布,耐水,火烧很难点着,他们看着三天一次又一次将炸\\药包举到火前。

    萧伏玉都能想象到炸开的一瞬间会是什么样子的,同时他也想起了莫含章,她或许会嫌弃的揶揄三天炸的烟花是最丑的,然后像英雄一样冲出来扭转局势。

    可现实是,莫含章躲在离他们足有十米远的一处土坳,她就算是神也赶不及救场。

    于是萧伏玉绝望的闭上眼睛。

    鞑靼人没有发现他们隐蔽处不远的一个死角里,有个人用他最后的所有去点燃一块能将他们全部炸飞的炸\\药包。

    轰隆一声,巨大似惊雷般的爆炸声将原地土层炸飞,包括躲在它上面的任何东西,全部稀巴烂。

    那群鞑靼人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见的长生天。

    “三天”林苏哀恸惊呼,他扒拉开扑在脸上泥土和雪沫,一张脸皱的比树皮还难看。

    “呸呸呸。”康晋南吐出崩进嘴里的泥点,他朝着林苏的屁股就是一脚“嚎什么等着把鞑靼人喊来。”

    打仗就是一路在失去自己熟悉的人,康晋南从十一二岁就跟着他父亲打仗,儿时的玩伴送走一个又一个,见惯生死的他骂骂咧咧的又踹了林苏一脚。

    这一脚使了大劲,直将林苏踹的翻了盖。

    温娴张了张嘴,她想要找一个像她一样还会流泪哭泣的人,谁想一圈扫过去,所有人都是木着一张脸,然后招呼着对方快跑。

    他们开始铁石心肠,或者说开始成长了。

    莫含章听到那处动静,她以为是鞑靼人又放雷了,没有将它和三天的死挂上。

    “顺着这边走。”雪中赫然出现一条马匹踩出的小路。

    雪厚下面有什么很难看清楚,一不小心很容易就跌进看不见的坑洞里,这些四散而逃的马天生就有一种避凶的本能,它们走过的地方是安全的,最起码不会一脚踩空,被摔死。

    寂静无声的旷野雪原只余下莎莎的踩雪声,走在最后面的康晋南用一根分叉极多的粗树枝进行扫尾。

    他们必须赶在鞑靼人正式攻城前将消息传回并州城,然后做好抵死一战的万全准备。

    京城,柳儿胡同。

    入寒以后,家家户户张贴消寒图,门前杵着大扫帚等着雪停以后上街扫雪。

    姚庆才穿着破洞漏风的棉袄,脸上脏兮兮的抹着锅灰,他蹲在院子里拿了梯子准备从地窖里捞白菜吃。

    “中午烧一个白菜炖粉条就好了。”梯子顺着地窖口搭下去,暖风从里面吹出。

    姚庆才舒坦的哼唧了两声。

    谁能想他姚庆才嚣张跋扈了一辈子,最后居然变成了朝廷通缉犯。

    太子死了、他爹犯事他亲姐居然会为了太子悲痛欲绝,自尽求殉

    一夜之间,他可真是家破人亡。

    哎,姚庆才长叹,捞起一颗蔫了吧唧的白菜,他心中苦涩与伤感似乎要有如实质般的溢出。

    他娘的,白菜快要吃完了。

    有时候姚庆才就想,还不如当初跟他爹一起上了城西菜市口,头一伸眼睛一闭,立马上西天,何苦在这里为了吃两颗白菜而发愁。

    “白菜呀,白菜,不是今天我姚某人要吃你,而是我不吃你,我就要饿死啊,听说饿死的人会下饿鬼地狱永远吃不饱饭,你看你是颗白菜,今个让我吃了,就权当渡劫,等明个下了往生殿,阎王爷见你是地里的小白菜,可怜你就让你投胎成人咧。”

    他揪着个白菜叶子,自言自语的瞎讲。

    待他将热水锅架起,大片白菜叶子和一捧少到不能再少的米下锅后,姚庆才就找来笔墨在草纸上奋笔疾书的写着什么。

    “开头就写昔年不知人间苦,今生遍尝辛酸泪”姚庆才落笔莎莎。

    等到锅里菜粥熬好,他掰着已经冻得僵硬的手四下活动。

    谁想碗还没端稳,他家那破柴门便被人从外踹开。

    “哎呦”姚庆才被热粥烫了个正着,迎面对上一身黑衣满脸煞气的姚不济。

    “大哥大侠恩人呐”他捧着碗,贱不兮兮的凑上前“您来一碗不”

    姚不济不搭理他,转身回屋,衣服也不脱,往那没有二两棉花的褥子上一躺下,两个眼睛瞪的和铜铃一样。

    “哎呦喂,什么味道”姚庆才耸着鼻子上下将姚不济闻了一遍,那味道他熟悉。

    酒肉女儿香。

    “让我猜猜,壮士你喝了花雕这股子香粉的味道特别,里面铁定加了麝香。”姚庆才边闻边鉴赏道“麝香贵啊,价钱等同金子,您这是见到哪位贵人了”

    姚不济不语,脑海里却在不断回放刚才发生的事情。

    事情回放到大约半天前,也就是深夜,他听到姜贞儿的哨声,于是按照约定前往城中一处酒楼相见。

    姜贞儿这次一反常态的沉默,甚至让他有一种见到莫含章的错觉。

    她拉着他说了许多当年的事情,又忏悔当初丢下莫含章进宫,感念他多年的照料。

    说要和他喝上一杯,就当老朋友之间的寒暄。

    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她总有理由让他喝下去。

    喝到最后,姚不济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再醒来时,一切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他他居然做出那样的事

    姚不济震惊惶恐,他无法置信。

    “壮士,你该不会是去喝花酒了吧一晚上没回来,身上这味道。”姚庆才啧啧道“隔着帘子我都能闻的到。”

    回答姚庆才的是一片沉默,等他再上前看时,姚不济已经睡着了。

    “好啊,大爷出去喝花酒,小爷我喝稀粥。”姚庆才拖着破碗蹲进屋子里还算暖和的角落吸溜着。

    于此同时,承乾宫内数十名宫人被罚跪在地当中。

    他们一个个头挨地,身子抬的老高,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立在那里。

    “咱家说话不喜欢说第二遍。”章颜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响起“这承乾宫向来是宫里最安稳的地方,别处奴才想寻这一处圣宠不断的好地方都要削尖了脑袋,你们这些奴才,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一抬手,立马有提刑太监抡了蔑片抽打在宫人的背上。

    篾片有大有小有粗有细,宫里喜欢用细长的,抽到身上钻心的疼,却不伤皮肉,打完了依旧能干活。

    这东西真要按着数抽,是个人都招。

    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是章颜要罚他们,只是单纯的惩戒,求饶在这里不管用。

    他们如果发出呼痛的声音,下来会被打的更惨。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咱家下一次再听到你们当中谁将这承乾宫里的事情拿出去嚼舌头,咱家就将你的舌头割下来省的到处招惹是非。”章颜呵斥道“都听明白了吗”

    宫人们无不应听明白了。

    “行了,别在这里逞你的威风。”纱帘后姜贞儿打了个哈欠,勾手道“让他们都下去,本宫有事和你说。”

    无需章颜过多眼神,那些宫人们立马退出去,他们走的很快,就像后面有狼撵一样。

    姜贞儿懒洋洋的靠在软枕上,承乾宫的地笼烧的很热,她只着了件单衣,露出一大片肌肤。

    章颜如有实质的视线从她眉心开始扫下,一寸寸,像是在巡检物品一般,突然他掐住姜贞儿的脖颈,那里有一处暧昧的红痕。

    细长粗粝的指尖摩挲上那出红痕,章颜冷笑道“和谁鬼混的”

    姜贞儿拍掉章颜的手,她叱道“要你管。”

    “让我猜猜,是耀王还是某个不起眼的御医”章颜的指尖一寸寸向下划去,他挑开那出半遮未掩的衣襟,探手撩起。

    姜贞儿仰头,唇角溢出诱人的呻\\\\吟。

    “是你说还是让我查出来”章颜很有耐心的拿捏住姜贞儿的敏感,他凑上前轻声辱骂道“你这样可真够的。”

    姜贞儿像蛇一样的攀附上章颜的胸膛,她勾着手抓着章颜脊背,浑身颤栗“这样你就吃醋了没用的阉人。”

    “呵。”章颜轻笑,手下加重力道“瞧瞧你的样子,哪里还有当年半分风采。”

    他弄的姜贞儿浑身吃不上力,只能伏在肩上喘气。

    姜贞儿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细喘道“你真想知道是谁”

    她抓着章颜的手缓缓划向腹部“一个能带给我孩子的人。”

    说着姜贞儿毫不留情的从章颜身上下来,她将衣服拉近“耀王和他那老不死的爹一样,中看不中用,有了这个孩子,这宫里就没人敢对本宫指手画脚”

    “你疯了”章颜越发不理解姜贞儿脑袋里在想什么,现在的她对权利着了魔,都快变的让他认不出来。

    “我没有疯”姜贞儿抓着衣服沉声道“现下情况,并州绝对守不住,荣王死了,那老东西就再没孩子,即使耀王是他亲生的,我也不会让他有那一天。”

    章颜揪住女人的头发,他扬手想要扇醒这个疯狂的女人,但手掌扬在半空中时,他下不了手。

    章颜承认他心软了,仅仅是对这个女人。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谁坐那个位置和谁当皇帝,和能力、本事、出身没有一丁点关系”章颜压抑着拔高声音“即使他不是明武的儿子,只要有人支持他就会是皇帝”

    他松手,姜贞儿跌坐在地,杂乱的长发像鬼一样。

    真真应了那就宫里能将人变鬼,能将鬼变魔。

    “醒一醒,不要再平白做些令人耻笑的大梦。”章颜声道“今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皇陵修建加紧,今冬就从工部各个制造调了成批的工匠,我听说明武帝着人打棺材的时候,多打两副。”

    最后的话他是笑着说出来的,尖细阴沉的嗓音让姜贞儿不寒而栗。

    “娘娘这么聪明,就猜猜这当中有没有一副是属于娘娘的。”章颜伸手勾上姜贞儿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如今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不想着怎么活着,反而上下蹦跶,是怕活的太旺还是怕死不了”

    姜贞儿浑身瑟缩,她不去问章颜真假,因为她知道明武帝的性子,多疑、怯弱、倨傲骄亢甚至又极端的谦卑,他疑心很重,即使很早怀疑也要等到捏住全部再发作。

    或许明武帝已经怀疑上她了,那么她和章颜的这段关系,或许就是在明武帝的授意下才维持了数十年。

    想到这里姜贞儿手脚冰凉,面无血色。

    “咱家有句话送给你,这宫里的事情都没有缘由,活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他拍了拍姜贞儿的脸“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