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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考评
    次年春初,楚王巡狩之行将止。

    项燕策马奔走于山林之间,耳旁尽是凛凛风声,冷冽刺骨。不自觉控紧手中缰绳,项燕朝前路遥遥望去,待瞧清密林覆盖处的幽静学室,高悬一路的心情方彻底松弛下来。

    王上此次巡狩满载而归、君颜甚悦,即将启程回归钜阳之际,忽而忆起贤师荀子如今正于兰陵筹办学室。素来听闻荀子门生多为高才俊杰,王上心思微动,遂授意项燕代为登山拜会。

    说是拜会荀子,实则是为将王上意欲酌选优秀学子委以重用之意,当面转达与荀子知晓。

    项燕赶赴温岭途中,恰巧经过往日居住多时的十阳里。思及年前生死关头的紧俏一遭,他心中竟忽而油生出几分怀念与感慨,这才冒着拜会事迟的风险,专门寻至崔元故居探访。

    如他所料,院中早已人去室空。土筑的院墙外围,还长出些随风摇曳的狼尾草,

    自回忆中醒过神来,项燕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学室外的小僮后,又向门口负责登记的值班学子出示了随身携带的玉符,确认项燕身份非凡,对方正欲起身亲自引他入门,项燕却摆手作罢,只询了荀子居处的大致方位,便独身快步进门而去。

    由于在十阳里中耽误了时辰,项燕进入学室后,并无心思欣赏沿途的风景院落,而是顺着淙淙溪水,直直溯流而上,朝着光影漫漫的方向阔步行去。待行至半途,项燕不经意眺目远望,却见粼粼水岸旁侧,恰有几道围聚辩论的人影。

    想来皆是荀子门生,项燕本欲绕行避开,谁知瞬息之间,自己竟被其中一道挺拔隽秀的身影完全吸引,对方的侧影虽有些朦胧恍惚,映着天际金辉,面部都似镀了层柔和温暖的光边,可项燕却莫名觉得,那道身影着实熟悉的厉害。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十阳里的几月时光,每日起身推门望去,院中总会有这样一道让人心悦欢愉的身影,哪怕对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心情就足以飘散到云中去。

    他一直不敢确认这到底是何情感,如今他好像突然就懂了。

    项燕几步追上前去,因了心中情绪波涌,赶至众人聚论之处时,鞋履亦不慎踏入溪中,裹在肌肤上,透着湿漉漉的冷。顾不得脚下狼狈,项燕强插入人群当中,视线自众位学子面上挨个扫过,谁知反复数次,却并未发现崔元所在。

    眸中皎月瞬时散作星辉,项燕正欲回身,却听有人好声唤住他道“不知大兄欲往何处”

    对方虽语速有所顿滞,然声调舒缓清冽,听入耳中,叫人不由神思畅快。项燕朝出声之人好奇瞧去,青衣素衫、冠发端整,无论身姿仪止,都是一派霁月光风之态。

    自己方才许是将他错看成崔元了吧思及此处,项燕简洁道“荀子。”

    那人恍然应声,继而冲他耐心指路道“自此向东不出一里,便是先生居处。”

    项燕只拱手当礼,匆忙拜别而去。

    待其寻至荀子所在,项燕先是试探性敲门问候,听荀子于室内应声请入,方推开门板直接踏入室内。荀子此刻正披了片毡毯,自顾自下着围棋,身侧堆着几卷木牍,想来是刚刚研读完毕,现下正歇息片刻,松养身心。

    项燕虽是伍人,然崇慕圣贤之心却并不敢少,因而见荀子转眸来望,不等对方开口询问,便已规矩行礼拜见道“在下项燕,今日是奉王上之命,特来温岭拜见先生。”

    项燕荀子眉色微挑,项氏一族世代皆为楚将,在楚地威望极高,项燕如今又深受楚王宠信。想着对方亲自登门拜会自己,还能如此礼仪周全,荀子当即起身回礼道“将军跋涉而来,老朽却疏于远迎,还望将军莫要心生怪罪。”

    项燕忙道怎敢,荀子将其恭请落座后,复开口询问道“不知将军此行是为何意”

    见荀子并无搪塞之心,项燕同荀子简单客气过后,方将楚王之命原本转述而出“王上听闻先生多有高徒,因而有意选拔优秀学子委以重用,不知先生可有推荐人选”

    荀子并不惊诧,听他话罢,方摇头笑称“老朽门生皆各有所长,着实难选难辨。”

    项燕面有不悦之色,“先生并无妙法”

    荀子沉吟试探道“不若近日直接筹备考评事宜,考评前三者,皆推去与王上面谈耳论”

    若能考评,自是极好。项燕忙点头应允“便依先生之言。”

    两人又将考评题目与时间商榷妥当,见日头近中,项燕本是起身欲走,荀子亦随之起身,打算亲自为其安排食宿诸事,谁知项燕却忽而回身来望,接着便自怀中掏出一沓雪白物什。

    这不是崔元所造新纸吗荀子并未出声,而是同眼前的男子疑惑对视。

    项燕终是低声询问道“此纸可是先生门中学子所制”

    他竟知此物为“纸”荀子面上仍旧冷静如常,心中想的却是,这些纸张怎会落到项燕手中项燕若是知晓纸张之事,楚王应当也已有所耳闻才是。思及此处,荀子如初次得见般抚上面前的白纸,继而开口赞叹道“不知将军手中之物为何”

    项燕神色微异,声调却未透出半分起伏“此为白纸,可用以书写作画。”

    荀子不禁愧然叹息道“将军谬赞,老朽学子之中怎会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者”

    见荀子当真不知,项燕慨然叹息道“先生有所不知,昨日项某本是于贾市沽酒,谁知竟自路旁摊铺上瞧见这等雪白之物,由于此物过于精妙,在下难免询其究末。摊贩却言是位年轻公子相赠,只知其往来于温岭之间,具体名姓由来却全不知晓。”

    他被崔元救起养伤的那段时日,曾于对方案头瞧见过有关造纸的图示成品,因而发现此物时,他第一时间便联想到其当为崔元所制。想着崔元早有拜师于荀子的意愿,他这才抱着希望有此一问,谁知仍是人海茫茫、无处可寻。

    听出项燕言语间的复杂情愫,荀子心中虽有疑窦,却仍旧不动声色地摇头附和。

    待将项燕安置妥当,荀子方示意侍僮敲响沉钟,将学室众人尽数召集于草堂内,谈论考评之事。

    由于午后方歇,钟声沉闷传来时,崔元已宽衣卧榻,准备小憩片刻。听闻韩非于隔壁高声相唤,崔元忙披衣起身,不及拾整形容,只勉强将墨发固定妥当,便匆匆出门赶课。

    崔元与韩非趋步行至草堂之中,堂内已有几许人影,居所较近者早已端身坐好,静静恭候荀子到来。崔元同浮丘伯与毛亨二人打过招呼后,方落座于寻常位置。

    浮丘伯随即回身讨论道“临时召集,此真前所未闻。”

    毛亨亦跟着随声附和“想来是有何重要之事,总不能是将学室就此解散”

    解散学室韩非愕然抬眸,毛亨见他作真,不由狡然笑道“韩兄还是如此纯粹。”

    忽略毛亨的危言耸听之论,崔元侧身朝窗外瞧去。窗子正大开着,远处隐有一丝黑点,待黑点愈近,进而化作荀子矫捷敏健的身影。崔元忙轻咳一声,众人闻之瞬时端正身姿。

    荀子踏着最后一道钟声进门,堂内众人虽有疲累之色,却并无一人缺席。

    荀子不由宽声笑道“此乃好事,诸君不必忧虑。”

    见众人作洗耳恭听状,荀子终是驻足坦言道“老朽欲对诸位进行逐一考评。”

    此言一出,室内嗡然。荀子待众人声音渐熄,方继续开口道,“诸君可任择一国,全面阐述心中治国之道。三日为限,届时将论述尽数交由丘伯收齐便是。”

    荀子之意,便是学子可自由选择七国中的任一国家作为论述主体,进而针对如何获得该国君主宠信,如何对现有弊病进行剔除改革,如何应对改革中的诸多疑难困境,以及最终希望达成什么样的发展成果等等进行全面论述。

    感受到久违的论文压力,崔元扶额微叹,荀子却已潇洒离去,留下堂内众人争论议讨不休。

    众生开始围论择国之事,见诸人皆面露难色,浮丘伯直接公开表态道“在下自是选择齐国。”

    他生于齐,养于齐,若是让他背离故土,那比用刀逼在他喉咙上还要难受百倍。

    韩非闻此一言,亦跟着颔首应和“非亦欲选择韩国。”

    崔元早便猜到韩非会笃定至此,毕竟他身为韩国王孙,除了韩国几乎可以算作别无他选。

    谁知毛亨听闻先前之论,竟直接嗤笑出声道“不过考评罢了,又非当真择国而侍,诸位何不选择楚国,以迎合楚王之好”

    李斯不知打哪儿挤上前来,听闻毛亨所言,竟抚掌而叹道“吾与毛兄所见相同耳”

    崔元皱眉不语,并未直接对此表态,李斯观察着众人神色,见崔元眉头紧蹙,似有反对意见,竟是出声询问道“不知崔兄所选为何”

    韩非亦跟着侧身来望,实话实说,他自是希望崔元能同自己一路并肩下去。只要他肯选择韩国,自己可以不惜一切将他力荐给韩王,只要自己存活于世,就决不允许崔元受半分迫害。

    韩非心中忐忑不安,他明知崔元本是赵人,就算对方选择赵国,那也是无可厚非之事,自己又何来理由与立场过问可耳边拼命叫嚣的欲望,却在清醒地告诉他,你在乎。

    你比谁都在乎,他的归宿。

    崔元并不知晓韩非的心潮波涌,见李斯形容迫切,只垂眸笑答道“崔某还需思虑一夜。”

    众人探讨过后也便就地散了,崔元同韩非一道回归居舍。

    方至院中,崔元便寻了张白纸开始勾画。韩非好奇凑上前来,待观摩片晌,终是明白崔元这是在画地图甚至细化到七国的简要轮廓、接壤地界及面积大小对比等诸多要素。

    他莫不是想分析出七国的实力强弱后,再取最强者择之

    心有所思,韩非不由直言询问道“阿元何以犹疑不决”

    他从不是拖沓反复之人,如此犹豫,莫非是从未思及学成报效之事

    崔元摇头笑道“韩兄不知我心中所虑。”

    他既不知自己穿越之事,也不知自己这具身体原名本为“荆轲”,崔元背负着原主荆轲刺秦的历史宿命,心中还踌躇于秦王的暴政传闻,以及秦二世而亡的事实。

    选定后便是一生所求,自己如何能轻易定夺此事

    崔元看得出,韩非是希望他能一同侍韩,可以韩国的国情现状,若想真正实现自强自新,基本上是难于登天之事,自己就算鞠躬尽瘁,又能改变多少呢将韩国被吞并的时间推后数年这些事情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许是听出两人谈论原委,本在一旁悠闲静卧的大黄,竟忽而飞身跃至石案之上。只见其牢牢蹲住白纸边边,见崔元犹疑不定,更是屁股一翘,当即将雪白猫爪狠狠拍打在秦国位置之上。

    崔元无奈笑笑,将大黄揉进怀中,进而冲韩非温和回应道“韩兄且容我明日再定。”

    是夜,银月高悬。

    崔元自梦中恍惚回神时,月色依旧亮地出奇。心中忽而涌上一股异样之感,崔元试探性披衣而起,徐徐行至窗前稍驻,院中的葱翠梨树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形若骈盖的高大樱树。雪樱铺满枝头,就如初雪堆聚般,熙熙攘攘迎风而放。

    花瓣不时簌簌抖落些许,直落至树下那位男子的雪青色肩头。

    瞧见对方银色面具的瞬间,崔元终是断定心中所想,这不是现实,或者说这是叠生于现实之上的梦境。梦中的一切他虽可感可知,可梦境又总归飘渺无痕,让他摸不着半点头绪。

    例如他为何会先后两次梦到同一位面具男子对方同自己又到底是何关系

    崔元依旧稳步出门,端正落座于对方面前,见石案上有耳杯一对,崔元抬手将其斟满,继而举起其中一只,坦然问候道“秦兄请。”

    对方闻声,自然抬眸与他对视。

    面具掩映下,是一双浩如烟海的眸子,仿佛能装下世间万千,让人光是看着,便油生一股万载光阴不过瞬息的宁静之感。

    并不介意崔元略显唐突的注视,对方亦跟着举杯饮下。

    崔元收回视线,余光扫过案上飘落的樱花,见花瓣纹理都真实到不似幻境,崔元忍不住感慨出声道“千年之前,竟有樱花存在吗”

    听得崔元喃喃之语,对方终是开口解释“宫苑之中早有种植樱树之例。”

    崔元颔首应下,两人又趁着月色花辰,稀松平常地聊着近来细碎之事。思及入眠前的择国难题,崔元想着对方即是梦中人,不若自己便将此难题扔给对方思考梳理

    毕竟比起韩非等人,对方所言或许更为公平,也更有参考意义。

    如此想着,崔元直接将心中烦扰一概倾诉而出。对方耐心听至末尾,见崔元仍有犹疑,这才挑明询问道“崔君或许早已心有所属”

    崔元虽是一惊,但转念想想,又确实如此。一般人在纠结的时候,其实心中大多早已有所决断,只是欠缺一个契机或推力,让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去坚定选择。

    崔元不再回避“诚如兄台所言,我本属意秦国,但奈何有所思虑,难做决断。”

    对方眸中似有诧然之色,不过须臾之间,便被席卷而来的浓厚兴致所淹没,“崔君何以择秦”

    崔元开始认真细数秦国的诸多优势,除却商鞅变法后的良好改革基础外,秦王政又是难得拥有远见卓识的君王,他自是向往已久。可思及顾虑,崔元却又戛然止了声息。

    见他如此,对方却只挑唇笑笑,眸中亮色如常“踌躇无用,成或不成,试了才能知晓。”

    崔元一时竟如醍醐灌顶,进前而勿顾后,如此简单之理,竟还须旁人提点

    次日晨起,荀子同诸生谈论修身之道。

    课中休憩之时,荀子将木牍放回案上,见众位学子皆神清气明,已无初时浑噩困意,这才和煦出声道“一日将过,诸君可已有所抉择”

    知晓荀子是问考评之事,崔元思及昨夜所得,想着自己还未得机同韩非论及此事,正要附耳同他提前告知。谁知崔元还未动作,荀子便已抬手示意道“不知崔君意欲选择何国”

    感受到周遭的热切注视,崔元忙恭敬起身而拜,进而稳稳道出一句“秦国。”

    闻此一言,嘈杂议论声便又窸窣而起。

    韩非面上猛然挂上几分苍白暗色,脑中混乱不堪,身后亦随之传来几声嬉笑杂论,“秦国本是虎狼之师,他日若困兽得驰、横扫天下,首当其冲便是那弹丸韩国罢”

    继而有人含沙射影应和一句“崔元此举,果真是好友所为。”

    崔元落座回原位时,正巧将“好友”二字听进耳中。生怕韩非有所误解,崔元急于出声解释,韩非却率先察觉出他的意图,只稳稳攥住崔元手腕,冲他摇头笑笑,眸中尽是诚挚之色。

    比起家国政见之别,他更看重自己与崔元的深厚情谊。

    崔元重新沉默下来,待荀子点过几人过后,便将众人放归居舍用膳。

    白日课罢,崔元见韩非面色苍然,正欲亲自将他送回室内歇息,韩非却难得拒绝了崔元的陪同。他的声音如被揉碎的春风般,透着几许沁凉寒意“许是白日里吹了风,有些头痛罢了,歇息一晚许就痊愈了,阿元无需担忧,”

    崔元不再多言,目送他回身进门后,便直接迈步进了厨室,亲自为韩非炖了些滋补汤药,煮好后交由张良送去,自己则寻了两盏豆灯,做好今夜挑灯夜战的准备。

    他如今心中已有隐约构想,崔元将其一一摘录于纸上,接下来整整两日,崔元皆窝在房中闭门不出,大有著述不完誓不罢休的架势。待第三日晚,崔元的论述方有大致骨架血肉。

    又向其中填充部分细节,崔元的论述内容几乎涵盖到民生、吏法、教育、战事等诸多方面,甚至崔元还于其中制定了三个五年规划,望能分阶段实现统一天下的可持续强盛局面。

    落笔封装之前,崔元凝思片刻,方于首页注上治秦手册四字。

    次日,考评结束。

    荀子令浮丘伯将众人之论尽数收齐详读后,又择一课时,于堂上亲自点评众论之别。荀子先是捋须而笑,直接整体夸赞道“诸君之论各有所长,实难分却高下。”

    感受到对方的体面与客套,崔元无声笑笑,视线一转,进而落在垂眸不语的韩非身上。几日未见,韩非竟难得蓄起些青色胡渣,眼眶亦红润有倦色。

    崔元心中不忍,正想着课后或可为其剃须缓神,耳边却忽而听得韩非之名。崔元回神去听时,只听得荀子所赞“面面俱到、实用可行”等词汇。

    韩非本就是法家学派的代表人物,思维敢于突破尝新不说,文章水平亦极为出众,文风犀利、构思精巧便是他独有之行文特点,荀子有此夸赞倒也不算过分。

    如此想着,又听荀子转而剖析道“诸生之中,尤以崔君之论,着墨于新,或得其道。”

    感受到周围聚光灯般的灼热视线,崔元只静静颔首端坐,他的论述开拓了许多崭新角度,属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待问题,再稍微加之文笔润色,得此结果算是在他意料之内。

    可发觉自己当真盖过韩非这般青史留名的大佬时,崔元还是忍不住涌上几分羞赧之意,是他利用了时代差距,利用了头脑中早已储蓄的历史存量,这种胜利本就不大光彩。

    荀子当堂宣布了考评前三的人选,随后便将三人叫去后堂小论。

    崔元随着韩非一道快步起身,之后便跟上毛亨的步伐,尽数行至后堂稍候。荀子将前堂众人安抚妥当后,方提衣而起,至后堂同崔元等人解释考评之用,“此次考评,是为选拔前三者同楚王面论治国之道,若得楚王重用,今后定是前途无量。”

    原是为择人侍楚崔元眉宇紧蹙,他既已选定秦国,就断没有轻易更改的道理。

    崔元正欲出声推拒,韩非便已自旁侧直接拱手欠身道“非为韩国王室,又怎会有侍楚之心还望先生另酌他人予此良机。”

    荀子自是理解韩非立场,将他三人唤进后堂,便是率先征求其各自意见,若是不欲侍楚,自己就算忝为人师,又怎敢生生将其推去楚王跟前

    荀子拍拍韩非瘦削的肩膀“无碍,老朽知晓公子难为之处。”

    韩非再拜而退,见韩非退去,崔元本欲同荀子直接表达推拒之意,可思来想去,却并无合适由论。自己既非七国中人,也并未见过任一君主,所有推论也只是来自于历史杂谈与民间俗言,可孰真孰假,楚王是可造之才,还是朽木一段,自己全不知晓。

    若是如此,倒不如应下此事,权当为自己今后面见秦王讨些可贵经验。

    见二人皆无异议,荀子又将李斯唤进后堂,同他三人约好拜见楚王之事。众人话罢正欲回到前堂,谁知崔元还未踏步而出,便自隔帘缝隙当中,瞧见一位熟悉至极的身影。

    那人阔步进门,似是在找荀子,见荀子步入前堂,方附耳上前轻声询问。

    浓眉阔额、健硕如常,崔元猛地顿住步伐,条件反射般缩回后堂。待那人满足离去,崔元方缓缓而出,压抑下心中的滔天风雨,静静聆听课业直至斜阳如血。

    同韩非解释自己还需求师长解疑答惑后,韩非应声而退,李斯不知想到些什么,见韩非孤身独行,忙快步上前,与韩非并肩讨论而去。

    看出崔元似有心事,荀子特意侯至众人尽散,这才招手笑道“崔君有话直言便可。”

    崔元拱手而拜道“不知方才同先生耳论之人,是何身份”

    崔元莫非竟识得项燕荀子心中有所思忖,对崔元却并无保留,“楚将,项燕。”

    项燕崔元眸色成功黯淡几分,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楚国名将,西楚霸王项羽的祖父,项燕吗那当初为自己所救,他又为何要以“燕武”自称此人心性难测,又深得楚王宠信,自己若当真面见楚王,定会为其认出,届时又该如何脱身

    直觉告诉崔元,项燕是极为危险的存在,至少对自己来说。

    他本是想囫囵应付楚王一番,蹭点君王面议的经验,如今看来,楚地却也不宜久留了。

    考虑至此,崔元长揖再拜,“学生有苦难言,恳请先生将拜见楚王之机转赠他人。”

    若是被项燕扣留在楚国,那他岂不是再无自由可言

    见崔元态度恳切,不似作伪,荀子忽而忆起初见时,项燕曾询问自己崔公纸一事,未曾想此二人间还有些渊源。看出崔元或有离楚之心,荀子不由深叹一声“崔君前路何往”

    崔元保持揖礼未起,“或将赴秦。”

    思及远在咸阳的秦王政,荀子终是欣然赞道“秦王此人不枉帝王之才,若再得崔君助力,自如龙生双翼,万事可成。”

    “不过”,荀子若有所思“过慧易夭,只恐后继乏力。”

    若秦王中道崩殂,偌大秦国之中,又有谁能撑起千秋基业怕是也难得长久。

    察觉出师长的话外之意,崔元惊诧于荀子高瞻远瞩的同时,又趁机同其论及治秦之道。

    论罢而归,至舍已是薄暮初上。

    崔元方进院门,便闻得厨室中传来的阵阵清香,大黄与小黑朝他欢快奔赴而来,崔元任它二位蹂躏片刻,这才得机抽身于石案旁侧落座小憩。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阵阵清脆敲门声。张良扔下手中面团,屁颠屁颠跑去开门,谁知瞧清门外人的瞬间,竟如见鬼般直接顿在原地。感受到熟悉的侵略气息,大黄毛发微张,圆溜溜的蓝眼睛戒备眯起,崔元见此情形,忙上前将张良护至身后。

    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崔元面上并无惊异之色,只礼貌作揖道“见过将军。”

    青色学袍未及换下,面上虽有疲累之色,那双眸子却仍旧神采焕发、昳丽非常。项燕的呼吸不由慢了一瞬,眼前人同自己记忆中的温雅清俊,几乎别无二致。

    他本是在客舍静修,谁知将近傍晚,却有一男子登门来访,说是荀子门生。项燕本不欲同生人相见,尤其是这种精明算计之人,谁知不待辞客,却先自来人口中听得“崔元”二字。

    将其请进门中详谈后,这才得知崔元本为考评前三,却不欲拜见楚王之事。项燕面上未动声色,话罢便令其直接离开,见对方脚步轻快地踏出门栏,项燕眯起双眼,示意随侍的暗卫时时关注此人动向,不可让其寻得半分时机伤害崔元。

    暗卫领命而去后,项燕却耐不住心中所念,直接问路至崔元居所,这才有此唐突会面。

    许是听闻院门处的动静,韩非亦跟着凑上前来,崔元为其简单引荐过后,便将项燕请进门中稍候,自己则亲自进得厨室,协助阿芜一道筹备膳食。

    见崔元难得盛情,项燕从善如流地应下声来,席间却未得时机同崔元单独相论。待至食毕,崔元正欲委婉表达谢客之意,谁知项燕却忽而捂住腹部,伏在石案上一阵脆弱痛苦状。

    以为项燕恐是肠胃不适,崔元忙冲张良唤道“小良,且将项兄引至圊溷方便。”

    张良应声在前带路,项燕反复方便数遭,阿芜见状竟屈膝请罚道“是阿芜筹备饭食不当,反害公子贵客受难,请公子降罪责罚。”

    崔元忙将阿芜搀扶起身,声音中蕴着些许温和笑意“此事与阿芜无关,何来责罚一说”

    若是他没猜错,项燕不过是想借此留住,进而同他谈及侍楚之事罢了。难为其一介伍人,却有如此清新脱俗之演技,还累得阿芜愧疚至此。

    项燕再次熏衣而出时,崔元直接示意张良回屋歇息便好。见项燕愣然杵在原地,崔元上前推开房门,示意他进屋再谈。项燕见状直接阔步而入,坦然落座于床榻边缘,半分颓然病态都无。

    崔元直入主题道“将军大可直言。”

    项燕见他如此坦荡,也便疑惑出声道“崔兄考评已过,缘何不欲与楚王相见”

    他如何得知自己与荀子商讨之事崔元心有戒备,声音却如寻常般清澹温和“崔某逍遥惯了,今后还有四海周游之愿,自是不欲为何事何人就此禁锢一生。”

    项燕俨然并不认同崔元所言,“崔兄当真不是在避开项某”

    避开崔元难得嗤笑出声道“在下何须避开将军”

    项燕喉中一梗,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被理智成功压制而回。他本想说,你定是看出了我的心意,所以才敏感到急于脱离楚地。可这种肉麻恶人的问话,就算是将他扼颈勒断,他都无法直言出口,因而只能战略性选择沉默。

    气氛忽而凝滞,项燕沉默许久,终是淡淡点拨道“崔兄还是好生考虑侍楚之事为妥,否则不知何日项某将造纸之事告知楚王,崔兄便只能以匠人之籍,于楚地终生造纸了。”

    竟是威胁吗见项燕如此油盐不进,崔元放弃同他疏通道理的打算,既然面见楚王避无可避,那他不如从楚王身上切入,劝得楚王甘愿将他主动放归山林人海,还他天地自由。

    如此想着,崔元直接起身客气道“将军今夜便宿在此处。”

    话罢,转身便走。项燕忙出声将其唤住“崔兄何往”

    崔元脚步微顿,侧首诚挚道“自是西户而歇。”

    西户,也便是韩非的居室。他宁愿同韩非挤在一处,也不愿再面对项燕片刻。

    崔元推门而出时,韩非正于院中手持书简、静思冥想。

    听见开门声,韩非不由抬眸来看,眸中似有隐约的焦急与不安。崔元快步上前,扯住韩非委坠而落的袖袍,便将其直接牵至西户室内。见崔元猛地合上房门,韩非眸色微有波动,却只任他稳稳攥着自己,目光则凝在崔元薄汗遍布的鼻梁之上。

    崔元舒气回身时,发觉自己如今正背抵门板,韩非距离自己亦不过半掌之隔,若非细看,两人的衣袍都已分辨不清。感受到两人之间过于微妙的气氛,崔元忙松开韩非的衣袂,继而讪笑两声道“韩兄今夜须得容我在此处躲躲。”

    躲想起方才的壮士,韩非不由薄唇微抿,崔元竟会惧怕于对方吗还是说他二人之间有着自己不曾了解的过往见韩非眸色愈深,似有误会之兆,崔元忙撇清自己与项燕之间的关系“我与其并不相熟,因而同居一室恐生尴尬。”

    韩非忍不住神思微怔,崔元的意思是,自己与他更为相熟,同自己在一起时他会更为舒适自在换句话说,自己对他而言,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并未注意到韩非短瞬之间的神色变化,崔元躬身自角落中取出一张草席,继而铺至地面和衣躺平道“崔某仅借一片空处即可,定不会挤占韩兄床榻半分。”

    韩非见状,喉结涩然滚动一遭,可张张口,终究还是没将心里话倾吐而出。

    没关系,他本想说,就算是同榻而眠也不要紧。

    只要崔元喜欢,无论住上多久他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