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英满脸通红,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服气地瞪向边野。“假如让你现在休了阿竹娶我,你会同意吗”
边野吃惊的瞪大了眼“你疯了吧”
“我没疯, 我是说假如, 就算你同意我也不会同意,我只是让你明白一下我的心情。”
曹绵娘赶忙劝说道“你的心情我们都明白,英子,一辈子长着呢,长痛不如短痛啊”
曹英仰天长叹,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 咬牙道“你们说的都对,我都明白,我知道是为我好。好, 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她快步跑了出去,阿竹赶忙追出门外。曹英憋着一口气拼命跑, 阿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村子外面的麦田边, 好不容易才把她追上。
“英子,歇会儿吧你不累呀”阿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揪住曹英的衣角。
曹英颓败地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 眼里的泪绝地而下,垂头伏在了膝盖上。阿竹伸开双臂抱住曹英, 四下望望无人,就在她耳边说道“你想哭就哭吧,没有人经过。”
曹英猛地抬起头来,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哽咽道“我不哭了,就是这个命。我已经豁出去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下子说了个痛快。像我这样的闺女在别人家要打断腿的,是爹娘从小对我太宽容了。我我不能太任性。”
阿竹轻轻拍她后背“你能想通就好,舅母着急也是为了你好呀”
曹英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口中喃喃说道“我知道爹娘对我如此纵容,其实也有姑姑的原因。每逢过年过节,我时常听他们念叨姑姑。感慨姑娘家不容易,若是远嫁就更难了。”
阿竹垂头不语,这些年母亲心里的苦,她怎会不明白
“罢了,既是我的事,就说我自己,不要再提别人。阿竹,我们回家了,我没事了,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自己做主,倒也正常。”
曹英擦干脸颊残留的泪滴,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扭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边野站在村口的石榴树下,远远看着她俩。不想打扰姐妹俩说话,却又有些不放心,便只能这般远远的望着。若有什么不对劲儿,也能飞奔着跑过去。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到了村口,赶车的年轻人跳了下来。身穿长袍却顾不上斯文,扔了手里的马鞭,紧跑两步,来到边野面前。
“哥,哥你救救我们一家吧,我们走投无路了。”
边野被突然扑过来的男人吓了一跳,低头一瞧才发现竟是表弟万凌云。他今日穿的依旧是幽州官学的学子服,却没有了往日的优雅得体。衣服上一堆褶皱,头发也有些脏乱,两绺碎发垂在耳边。
边野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我爹我爹去北疆跑生意,谁知正碰上当地内乱,有人亲眼瞧见我爹身中三刀必死无疑。这一下赊账的、借债的、供货的全都上门讨要,把家里都搬空了。还有几个畜生竟叫嚣着要把妹妹抢去,我们寡不敌众,只能逃了出来,在这里避避风头。表哥,你一定要收留我们呀。”万凌云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边野赶忙扶牢了他。
车厢的门一开,露出舅母孙氏和表妹万晓云的脸。二人脸上都有泪痕,一开口声音皆是沙哑的,万晓云叫了一声表哥,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孙氏强忍悲痛说道“边野,舅母知道你是赵北村的里正,这块地盘是你作主的。就算那些强盗敢把我们家抢没了,也不敢到你这儿来撒野,你这儿是我们最后的倚仗了。”
边野赶忙招呼大家“别在这儿说话了,快回家吧,咱们回家细说。”他转头看了一眼妻子所在的方向,发现阿竹和曹英正齐刷刷地盯着这里,便大喊道“阿竹,我有事先回家,你把表姐送回去,就到娘院里来。”
“好,我知道了。”阿竹怔怔地瞧着狼狈的万凌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比她心情更为复杂的自然是曹英,刚刚决定放下的人,此刻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于之前翩翩书生的形象大相径庭,而是如此慌乱狼狈,脏兮兮的,可见家中发生了大事。
马车被边野赶着进了村,姐妹俩快步走回曹家,曹英叮嘱道“你快去你婆婆那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等你回话。”
“好,你赶快回家,别再和舅母吵了,我去去就回。”转过街角,就看到了躲在树后面的廉氏和曹绵娘。她们虽没有追上来,却又怎么能放心跑出去的曹英呢,只能躲在街角远远的望着。此刻见姐妹二人回来,心里才踏实。
阿竹把曹英朝她们一推“娘,我去一趟我婆婆那,有个亲戚家好像出了点事,边野让我赶快过去。”
阿竹快步走进婆家大门,就见堂屋里万事和孙氏正抱头痛哭。二人边哭边说,阿竹在旁边大概听清了缘由。
舅舅万有度近两年做生意顺风顺水,胆子越发大了起来。竟拉了十几个人入股,筹集了三万两银子想做一票大买卖。于是带着幽州十分出名的威远镖局去了北境,谁知遇到那里发生战乱。原本颇有威望的镖局也变得不堪一击,十几个人中只有两个人活着逃了回来。于是,各家把怨气都撒在万家身上,觉得自家被万家害惨了。一窝蜂地冲进万家,不由分说就抢东西,甚至还要打人。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万家仅凭母子三人和几个伙计,根本就挡不住一百来号人的围攻。即便是报了官,官府也想趁机敲诈点银子而已,并没有真的止住骚乱。孙氏无奈,只能让万凌云去自己的娘家报信,请娘家哥哥来帮忙,可谁知孙大哥到了门口一看这阵势,吓得扭头就跑。
哭过之后,万氏安排娘家人先住了下来。阿竹二话没说,赶忙跑去厨房做饭,招待了远道而来的亲戚,才回到曹家报信儿。
曹英正蹲在院子里喂兔子,时不时地转头看眼门口。见到阿竹的身影,她把手里的青草一股脑地扔进兔子窝,快步走向门口。“阿竹,怎么样了”
阿竹叹了口气,把万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曹英顿时皱起了眉头,眸光中的担忧和心疼下意识的流露出来。
篱笆另一侧的边吉缓缓凑了过来,把耳朵贴在篱笆上,侧耳倾听。
“反正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了,这些也都不重要了。我还要回去,不能久留,就先走了。”阿竹匆忙离去,留下曹英站在院子里久久不动。眼神定定的瞧着门口,似乎在思索什么。
万凌云一家的心情稍微平静之后,边野询问他们下一步的打算。万凌云叹气道“能有什么打算,先躲过眼前这一关再说吧,回来报讯的那人虽是看到了我爹身中三刀,却并未亲眼看到他离世。我们现在只盼着佛祖保佑让他还活着,眼下并未见到尸骨,我们自然是不能发丧的。”
边野想说的并不是这个“舅舅生死未卜,自然不能发丧,我们大家都盼着他能回来。只是北境如此凶险,咱们没办法去寻找,只是这样等着,只怕等上两三年也没有结果。眼下县城你们已经不能回了,留在赵北村我敢保你们不被外人欺负。只是凌云回到幽州官学,会不会有人上门找茬儿就说不好了。”
“还上什么学呀”孙氏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本来这书读得好好的,偏偏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咱们家就是没有当官发财的命,老老实实的做个小本买卖挺好的。回来送信儿的万保也不是外人,是咱们本家的一个弟弟,他说的话应该不是假的。他说你舅舅中刀之后,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让他赶快跑,让他带两句话给我。一是收拾值钱东西,赶快离开县城。第二句是让凌云不要念书了,赶快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万氏哭得眼睛红红的,自己的亲弟弟命悬一线,他怎能不揪心可眼下远水解不了近渴,自己不可能亲自去北境寻找,也不可能让儿子和侄子去冒险。眼下唯有守护好万家这个独苗,按弟弟的意思,赶快让他娶妻生子,踏实过日子。
孙氏攥起拳头,懊恼地捶自己大腿。“都怪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舅舅留下的第一句话我就没听,我舍不得丢下这么大的家业呀,铺子里那么多货物呢,家里也好些个值钱的东西,不装个十来车哪能拉得完我想着那些人家也是自愿入股的,有了风险自然都要承担。哪能想到他们如强盗一般闯进我家,见东西就抢。我一个妇道人家跟官府里的人不认识,原指望他们能给撑腰,谁曾想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趁火打劫,根本就不顶用。本家的几个兄弟一直嫉妒咱们家最有钱,记恨没有借钱给他们,竟然见死不救。要是早点听了老爷的话,肯定能多带些值钱东西出来。眼下罢了,虽是只带了一些金银细软,也比普通人家好过些,娶个媳妇还是不成问题的。”
万晓云在旁边讷讷说道“可您不是一直想给哥哥娶个官家小姐么,眼下还能娶上吗”
孙氏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还娶个屁的官家小姐呀咱们都成丧家之犬了,能娶个好人家的姑娘就算不错了。”
万凌云抱着头闷声道“以前我想娶人家的时候,你们不肯。如今我还怎么有脸娶人家呢”
孙氏突然眼前一亮“对呀,我怎么忘了赵北村不是有那个什么曹公后人吗眼下娶不了官家小姐,娶个书香门第出身的也不错。”
阿竹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这句话。她攥了攥袖口,翦水秋瞳一般的眸子看向自己的丈夫,刚好边野也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