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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聊斋之怪物(四)
    月色朦胧, 冷露如霜。

    赵简又做梦了。

    他又梦到了那个纤弱袅娜,缥缈空灵的身影。

    “你是谁”端正严谨的内阁首辅赵大人,慌了心神。

    肤若凝脂,乌发似瀑, 一下下撩拨着心弦, 美好得几近虚幻。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中, 一只干枯惨白的手,死死攫住每一根神经。

    别走, 别离开我

    得到他

    一定要得到他

    溺水般的窒息感接踵而至, 濒死的绝望越来越浓郁,赵简痛到极致, 喘着粗气醒了过来,眸子里仍有暗沉沉的猩红。

    听到动静, 侍卫赵五叩门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赵简捂着胸口,狠狠压抑着蚀骨痛意“无碍,旧病复发罢了。”

    赵五“属下去请大夫。”

    赵简“普通大夫可治不了我的病。罢了, 都去睡吧, 明天还要接着赶路。”

    赵五跟随自家大人已久, 深知他这病症可谓是与生俱来,十分蹊跷古怪,多少宫廷御医都束手无策, 这会儿即便急吼吼抓来一个赤脚大夫, 多半也于事无补。这些道理赵五又怎会不懂, 不过是太过忠心,担忧赵简境况,病急乱投医而已。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就是不知道根治大人的那味药,究竟在哪里了。

    算算行程,明天就要抵达苏州城了,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地大物博,钟灵毓秀,但愿能寻到一两个能人异士,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赵五默默叹气。

    黑黢黢的房间内,赵简一身薄汗,散着头发仰躺在枕上,微微眯起素日清冷威严的眸子,表情冷淡地想着事情,两道剑眉之间笼着淡淡的迷茫。

    老和尚死前所言到底和解写在掌心的那个“苏”字,指的真是苏州城吗

    浓墨似的夜渐渐消退,东方露出鱼肚白,公鸡打鸣声此起彼伏,一下下聒噪得剐蹭着耳膜。

    或许,一切很快就会得到解答。

    柳家夕月阁。

    阁楼门窗紧闭,外间台阶上丫鬟仆妇小厮家丁齐齐堆涌在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个个表情兴奋,跃跃欲试,却又心存忌惮,相互告诫,尽力保持安静。

    乌泱泱一堆人,竟然鸦雀无声,难为他们静悄悄等待了半晌。

    待到天光大亮,白苏打着哈欠推开门,冷不丁被一双双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盯上,顿时一个激灵,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翠微山丛林中,与一群饿狼狭路相逢。

    白苏犹疑不定“呃,你们怎么了”

    “啊啊啊,说话了说话了,是活的”

    白苏“”

    “这么漂亮,竟然还会说话,他好厉害”

    白苏“”

    “他娶妻了吗他老婆介意多养一个吗”

    白苏“”

    “你们聚在这儿干什么都散了散了”柳亦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见众人目露垂涎之色,一个个对着白苏大放厥词,言谈之间越来越危险放肆,立时就坐不住了,连忙将众人赶走,让他们自去忙碌。

    柳家父子随性宽和,为人厚道,从不苛待下人。所以仆人们并不害怕畏惧,当着柳亦卿的面依依不舍地同白苏告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人即将被驱逐出府,各奔东西了。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柳亦卿暗中思忖道看来这些人都是折服于白苏的美貌,有斗笠遮掩尚且如此,倘若被他们窥见庐山真面目,还不知会怎样癫狂。

    担心下人们的过分热情会冒犯白苏,柳亦卿赔笑道“真是抱歉,我们家家风散漫了些,平时疏于管教,让你看笑话了。”

    白苏不甚在意“还好。”

    柳亦卿“我见白兄昨晚将婢女仆役都赶了出去,想是他们粗手笨脚,照顾不周到,惹你生气不若我再给你换几个伶俐的来。”

    白苏阻拦“柳公子误会了,他们很好,没有任何不妥。”

    白苏他与妹妹阿莱在山洞隐居多年,不习惯被人服侍,也实在怕了婢女们如痴如狂的炽热视线,所以才不准他们近身伺候。

    为尽地主之谊,柳亦卿盛情邀约“要不要出去走走家里的花花草草还有些趣味。”

    白苏昨天晚上熬了一个通宵,看话本看到四更时分,这会儿不免有些困倦,只因盛情难却,就揉了揉眼睛道“好吧。”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分花拂柳,一路走走停停,只见假山林立,池沼萦纡,红墙碧瓦,静雅俏丽,靠墙的空地上一溜儿种着蔷薇、月季、芙蓉等花木,参差错落,别有一番天然野趣。

    “白兄平常都有些什么爱好喜吃什么口味的食物”

    “没有什么爱好,喜欢睡觉。饭食的话,我好像什么都吃耶。”

    “衣物布料呢白兄喜欢苏绸,杭缎,还是蜀绢啊,天气马上就要热起来了,不如用蝉翼纱做两件直缀,又凉爽又飘逸,你穿上一定好看。”

    “都、都行。”

    话说这位柳亦卿柳公子怎么这般殷勤小意,事事周详是他们读书人的礼仪风度本就如此,还是柳家家教格外注重待客之道

    白苏昨晚在夕月阁意外捡到一本话本,简单翻阅之后只觉妙趣横生,读来让人欲罢不能,一口气看完天都亮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白苏就觉得眼睛痒痒得不舒服,对着铜镜一看,嚯,果然肿成了小兔子

    幸好有面纱遮掩,否则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这会儿困意上涌,柳亦卿絮絮叨叨,关怀备至,落在白苏耳中催眠得很,已然睡眼惺忪了。

    恰在这时,一个身着灰色短打的小厮快步跑来,满脸喜色道“少爷,少爷哎呦,你可叫小人好找前院来了贵客,老爷唤您过去呢”

    柳亦卿一听,猜到了些许,正想叮嘱白苏几句,让他安心住在夕月阁,自己得空再来看他。却听那小厮发急道“少爷,您可快着点吧,知府大人也在呢”

    正事要紧,柳亦卿道了声抱歉,就随那小厮离开了。

    白苏困得昏昏欲睡,完全没有听清楚柳亦卿在说些什么,只管下意识点头,等他走后,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湖面。

    柳家园林占地广阔,几处亭台楼阁俱是花围柳绕,半遮半掩。适才白苏同柳亦卿净捡了些幽静的小道闲逛,四下安静无人,寂寂无声,空气中酝酿着桃李甜香,嗅一下就醉人得很。

    看着看着,白苏浑身懒劲都冒了出来,手脚软绵绵的不想动,身子一歪就伏在假山上睡了起来。

    柳家正门此时鸦默雀静,一片肃然。

    柳芳信带着儿子柳亦卿,亦步亦趋地跟在知府毕展飞毕大人身后,几人毕恭毕敬地躬着身子,眼巴巴看着一辆简朴低调的马车驶近。

    深蓝色纱帘微晃,一昂藏八尺,英姿勃然的青年缓步踱下,但见此人鬓若刀裁,面若刀削,长眉轩挺,眸色湛然。哪里似普通病人虚弱不堪,气息奄奄的模样

    柳亦卿震惊于赵简魁伟气度,他只道读书人合该如自己这般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谁知赵简非但文采风流,冠绝京华,体魄亦嵚崎磊落,一见之下只觉自惭形愧,还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感。

    当下,知府毕展飞带着柳家一干人等行礼道“参见赵大人。”

    赵简颔首“起来吧。原该我先去拜访,劳动你们前来迎接,辛苦了。”

    毕展飞连忙还礼道“不敢不敢,大人贵体重要,怎敢劳动玉趾。衙门简陋逼仄,接下来几日还要委屈大人在这柳家暂住几日。”

    柳芳信携儿子柳亦卿上前,恭谨道“赵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寒舍已备下薄酒,还请大人不辞微陋,赏光亲临。”

    一行人前呼后拥,簇拥着赵简往里走。

    鉴于赵简身份贵重,非同寻常,柳芳信特意将最大最威严的一处院落观澜苑,打扫出来以作招待。

    赵简等人舟车劳顿,要先去安置行李,主宾几人寒暄过后,就移步去了观澜苑更衣,毕展飞与柳家父子在前厅等候。

    谁知这一等就是一炷香时间,柳亦卿心中正纳罕,却见侍卫赵五一脸微妙地走了过来,抱拳致意“毕大人见谅,我家大人旧病复发,心口痛又犯了,起不得身。大人让我代为致歉,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毕展飞哪里敢说一个不字,“赵大人身体要紧,些许小事还请大人不要挂怀。”

    柳亦卿关怀道“大人身体不适可要厨下煎些汤药送过去”

    闻听此言,赵五表情越发复杂,一言难尽道“大可不必。大人他恐怕并不想被打扰。”

    柳亦卿惊诧莫名嗯这是何意再说观赵简赵大人方才形容气色,绝非羸弱不堪之辈,怎么突然就起不了身了

    别说柳亦卿摸不着头脑,就连赵五也是一副如坠云雾的感觉。他家大人多端肃自律的一个人啊,青天白日的怎么忽然就发了癔症,非说遇到了小仙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