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罗珏创建民报,让薛程的八卦传遍民间,除了想让薛程吃个教训外,还有别的目的,第一目的肯定是用报纸操控舆论,话语权是控制民心的最强武器。
第二目的,是启民智。
思想需要碰撞才能产生激烈的火花,而现在,思想的火种一直被贵族们把持。
她已经让平民百姓开始读书,等新的造纸术出来后,纸张降价,读书的人会更多,国家治理需要听到更多来自最多数人的声音,而不是天天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去商量着管理偌大的国家。
民报可以一个让更多人发声的平台,第一版的反响就不错,沈罗珏想着,可以让听雪去物色一批搞情报收集工作的人,当记者,到处采访一下各种事件中的人物。
听雪的情报库里,有这世上大多数匪夷所思的事情,薛程不过是个开胃菜。
正如沈罗珏所想,随着年关将至,没事儿的人们凑在一起说八卦,薛程的故事传的更远,舆论开始发酵了。
有读书人开始给故事中的“五长史”写诗,有人认为五长史是个从根子上坏了的人,他所犯下的错都是因为他出身大家族,说白了,都是大家族的错,是权贵的错。
有人认为“五长史”为官不爱民,不配当官,大骂他草菅人命。
偶尔还会有人说句实话,觉得他们如果能和五长史一样,投胎投到了好人家,不愁吃喝,本身还颇有本事,得罪了皇帝都有家族庇佑,不至于丢了性命,他们也会耽于享乐,毕竟努力多难啊,躺平堕落可太舒服了。
民间的声音越来越大,自然就传到了世家大族的耳中,薛满堂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距离第一版民报发行都小半个月了,她前脚刚刚得知叔父薛程终于从梁城动身回城的消息。
为什么要加个终于当然是因为薛满堂知道薛程在梁城已经呆了将近二十天了。
眼下腊月二十,薛程再不动身怕是要在梁城过年了。
薛满堂是从家中奴仆口中听到了一个有关“五长史”的故事,因为薛程就是长史,她对“长史”这两字比较感兴趣。
叫来奴仆转述了“五长史”完整的故事,薛满堂听完很是惊讶,这不就是她那好五叔吗
追问之下,薛满堂得知,这个“五长史”的故事是来自于一张名为“民报”的小册子上。
“说是册子,其实并不成册,只是几大张纸,上面印着些杂文轶事,少将军若是想要,小人这就为少将军寻来”
奴仆这么说,薛满堂更好奇了,她懒得等仆人慢慢寻,眼珠一转,想到个人,“你别为我寻了,我出门一趟,既然是书册,想来瑶彧那里一定有,我去蹭她的看看便是。”
于是腊月二十,薛满堂遣人送拜帖到朱家,第二日一大早就出门找朱瑶彧了。
她拜帖是送到朱家,人却出了门直奔京兆府。
年底要到了,正是官府忙的时候,一到过年,人人兜里都有三两文钱,小偷小摸多得很,再加上城中张灯结彩,晚上还解了宵禁,城中来往人多,还会有人贩子混在其中。
加之不少人出门喝酒,喝多了就当街闹事,官府的人手严重不足。
因此薛满堂一进京兆府,就看到来往的官员行色匆匆,怀中抱着不少案卷。
朱瑶彧身为京兆府尹,同样忙得很,她一会儿找这个官员打回两本案卷,让发回重审,一会儿又找那个官员,让他们派人好好搜寻犯人的踪迹,忙的是脚不沾地,连薛满堂进来了都不知道。
薛满堂不急着说话,别人看到她身上穿的玄甲卫军服,还有腰间带着的腰牌,知道她不是坏人,就没人搭理她,任由她到处走走看看。
没有直接归档的文书,本就不是很重要。
薛满堂伸着脖子一看,发现桌子上摆着的,大多是谁丢了两文钱,谁家偷了谁家的鸡,哪几个人喝醉了当街斗殴等等。
大多数人的结案的案卷上就是罚了些银两,过年过节的,官府也不愿意把犯了小错的人关到牢里,一来过年大家都图个喜庆,小错处就小小惩戒便是,二来人要是关多了,过年时是给负责牢狱里的差役添负担。
薛满堂看完了摆在明面上的,饶有兴致的去翻下面的,她一动,吸引了一旁身边终于没人了的朱瑶彧。
“诶阿彩,别乱动案卷”朱瑶彧喊了一声,三步并两步走到薛满堂身边,“年底衙门忙得很,乱糟糟的,见笑了,我记得玄甲卫要负责城中巡逻啊,你怎么不忙”
看到薛满堂还能悠闲的来串门,朱瑶彧羡慕了。
她以为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要帮沈罗珏巩固皇位已经够忙了,没想到今年更忙,而且以后每一年都会这么忙。
现实让人产生马上辞官回家的绝望。
“我今日正值休沐,等过年那两天,我要在城中布防,估计连年宴都没法参加了。”薛满堂表示,她只是现在看着不忙,等过几天就该轮到她羡慕朱瑶彧了,“你既然这么忙,我长话短说,我过来是想借你一本册子,叫民报。”
“民报”朱瑶彧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本书,你是不是记错书名了”
“是最近出的,就是几张纸,上面印着杂文轶事,不是藏书。”薛满堂感觉朱瑶彧是误会了,估计在朱瑶彧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管她借这种杂书看。
薛满堂想到这儿,已经对从朱瑶彧这里拿到民报不抱希望了,没想到朱瑶彧听完她说的话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说的是报纸吧民间最近流传挺广的,市面上已经买不到原本了,不过这京城中,定然有个人手中有原本,你不如去找她。”
“谁”
“你的老下属秦九龄。”
自从薛满堂出京办事,她的老部下就和她分开了。秦九龄得了沈罗珏的青睐,从一个玄甲卫的什长,成了现在的禁军副统领。
想来她们已经小一年没怎么见过面了,薛满堂从京兆府出来后,想着要不要送个拜帖到秦九龄府上,然后她发现,这位部下常年住在宫里,宫外根本没有宅子。
拜帖都不知道送去哪儿,人更是不知道该去哪儿寻。
可薛满堂实在是很想知道民报到底是什么,那上面是不是真的如实写了她五叔的事情,于是她干脆托人去宫里问问秦九龄,有没有时间出宫一叙。
巧合的是,今天也是秦九龄的休沐日,问话的人进宫没多久就出来了,还带出来一个穿着常服的秦九龄。
等在宫城外的薛满堂上下打量着好久不见的老部下,发觉对方脸色红润了不少,皮肤也被捂白了,配上那双黑色如墨的眼睛,和脸颊的刀疤,感觉面相比原本更凶了。
更有气势了。
薛满堂上前拍了拍秦九龄的胳膊,顺便止住秦九龄行礼的动作,她满意的发现手下还能感觉到肌肉的纹路,“看来你在宫中这段时间并没有荒废拳脚,听说你之前在百国朝会上砍下了瓦勒塔部王子的头,不愧是我薛家军出来的人,有胆气”
秦九龄咧嘴一笑,她以前很少笑的这样开朗,因为每次笑的时候,都会带动脸上的疤痕,会让她变得很丑。
但是现在她不会因为外表而产生顾及了,她想笑就笑,想不笑就不笑,她是陛下亲封的禁军副统领,外表不能帮助她成为正统领,实力才能。
“多谢少将夸赞,少将此番为陛下办事,劳苦功高,年前陛下没有封赏少将,等年后,想必少将的赏赐会和钟将军的赏赐一同下来。”秦九龄张嘴就告诉薛满堂一个好消息。
薛满堂微微扬眉,笑的爽朗,“等陛下赏了我,我请你到平康坊吃酒去你来了京城,恐怕还没去过平康坊,那里有不少琴瑟大家,可叫你耳目一新”
听到“平康坊”三字,秦九龄笑容一滞,她左右看看,见周遭无人,小声同薛满堂说道“少将日后莫要去那边行乐了,陛下很是不满平康坊,认为教坊之人,与人苟合,行迹不堪。”
薛满堂不禁瞪大眼睛,“乐伎乐工同为乐籍,以操乐为生,并非所有乐籍之人都会与人苟合,再说,这种事情,你情我愿,如何能说是不堪”
“少将,乐籍乃是贱籍,当真所有人都是你情我愿吗”
“这”薛满堂一时语塞,她在边塞长大,边塞之人作风随意的很,像这种事情,她自小就见多了。
她看到过男子为了追捧名姬倾家荡产,也看到过后宅妇人养乐工,供己娱乐。看到最多的,还是普通百姓的生活。
籍贯之分,自开国伊始。秦九龄知道,薛满堂出身薛家,有些事她是看不见的,薛家也不会让她看见。
秦九龄从她怀中掏出一沓叠起来的纸,展开后,正是薛满堂找的民报,秦九龄指着写有“五长史”入教坊寻乐,与红颜谈心的那一段,说道“这位乐伎便说,她为乐伎,曾为商人妇,色衰后被卖入教坊,成了那卖艺又卖身的女子,她与五长史春风几度,恩爱过一段时光,还为五长史诞下一子,可她甚至不算五长史的妾室,儿子也没有随五长史的姓,成为世家子,而是随她姓入了乐籍,她难道是愿意的吗”
薛满堂看着纸上的那一段文字,心里像是被重锤砸下。
她记得,薛程有不少庶出子女,除了几个被迎回家的妾室生的孩子外,其他孩子,似乎都没有被接回薛家。
因为那些孩子的生母出身实在太低,薛家的宗亲也没有提过让那些孩子归家。
世家不缺子嗣,他们看重嫡系,同时更看重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