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满堂本来是来看民报,确认上面的“五长史”是不是薛程的,没想到和秦九龄一个见面,就被点出了一个自己之前从未意识到的问题。
秦九龄见她神色恍惚,也没有多说,而是将民报交给她。
“少将若是感兴趣,且拿回去看看吧。”
薛满堂沉默的接过那一沓纸,轻飘飘的纸在她手上,却重如千斤,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做,是该去拯救还在外漂泊,不知生死的堂亲,还是该去救一救那还在红尘中沉浮的众生
薛满堂满腹疑问无处寻答案,她最后只问了秦九龄一个问题,“九龄,你看上面的这个五长史,是不是很眼熟”
秦九龄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曾经的上司,重重点头。
好了,薛满堂这下明白了,这上面写的“五长史”确实是她那个不成器的五叔父。
意识到这点后,薛满堂突然有点儿想将民报给她爹看一眼,不知道她自诩正直,没有污点的父亲,会有什么反应。
想到就去做,薛满堂拎着民报就回家了。
薛满堂并不是第一个将民报拿回家看的世家之人,随着民报的流传,更多身处上位的人看到了这份不简单的报纸。
看到报纸上的内容后,不少人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给市井小民看的话本,虽然写的有鼻子有眼,但归根结底,出身太低,字印在纸上流传都污了纸墨,怎么还有人敢将这等下流的东西,拿来给他们看
也有聪明人,看到了上面的不寻常。
比如洪江,在洪毅拿着民报给他后,他看完故事,就知道这个故事背后的寓意了。
“我们这位女帝,有着非同一般的雄心壮志啊,与她父亲,当真是截然不同。”洪江合上民报,疲惫的合上眼睛,与坐在面前的少年说道。
少年垂首,低声说了句是。
洪江微微出神,他想起了一件事。
身为中书令,洪江在儿子洪隽被贬出京城后,就开始非常低调的生活,而在此时,远在定安兄长送来了一封信。
他的兄长洪津,似乎已经走出了废太子的泥坑,开始重新振作,甚至与他通信,要求他在新皇面前提起这位太子太傅,让新皇重新启用他。
洪江在知道洪津的想法后,很是真情实感的送回一封信,劝说洪津莫要着急,新皇年轻,等新皇有了皇子,迟早会想起这位太子太傅的。
其实这话不过是推辞,当今新皇连成亲的想法都没有,每次都以年幼身体弱为借口搪塞迎娶皇夫一事,孩子都没影,更不要说启用太子太傅了。
洪江寄出信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兄长回信,他明白,兄长定是不满他的所作所为,但他也没有办法。皇后和镜湖公主离开京城后,洪家在京城的势力已经被人挤得离开了皇权中心,因为洪家在皇帝面前没有人。
洪隽又不知道哪儿惹了新皇,年轻的女帝上来就把他在朝中的左膀右臂给支走了,失去儿子的洪江在京城少不得要夹着尾巴做人,洪家不能接受再丢失一个中书令的位置了。
洪津后来可能是想通了,给他送来一封信,上面全是指责的话语,把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骂的抬不起头来。
他已经是中书令,还要受这份气,不是他的错,也要挨骂,还无法反驳。
这就是嫡庶之分。
洪江抬眼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洪毅跪坐在他面前,收敛了平日里张扬跋扈气质的他,看上去老实极了,与在外时判若两人。
洪江反倒更熟悉这样的洪毅,因为洪毅在京城这些年,私下里都是这副模样。“此报极不寻常,纸虽然做工粗糙,但触之手感极佳,且不晕墨,可算的上是中品纸。还有墨,上面有经久不散的杏花香气。多半,是出自宫中。”
“叔祖父说的极是。”洪毅表示,他也是这样想的。
洪江点点头,“难为你注意到,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洪家嫡系的情报网在洪毅身边盘旋,这些年来,洪毅借助他的力量,侵蚀洪家嫡系的人脉,今次若不是洪毅相助,洪江没有“劝”兄长别回京城的本事。
洪江低头,枯瘦的指尖翻动民报,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字,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介绍五长史的一段文字上。
“长史,行五,是薛家的五郎。薛家近些年愈发得陛下青睐,盖因他家嫡庶之别,堪比天堑。”洪江叹了口气,“若我洪家也是如此,又岂会有今日之局面。”
洪家内斗很严重。
世家确实会将所有资源先紧着嫡系用,可人的天分真的太重要了,有些人出身贫寒,能靠自身走到一部尚书之位,譬如杨运,有些人天生占尽财富,享天下宝书,如今也不过是一小小教书匠,譬如洪津的大儿子洪玟。
洪家庶出一脉的人,太厉害了,不说洪津同辈的洪江,洪玟洪璋同辈的洪隽,就说眼前的洪毅,那也不是洪家新一代养废的孩子能比的。
“今日局面,于洪家来说,是好事。”洪毅一直冷眼看着京城的变化,“不瞒叔祖父,陛下登基时,毅曾想拥护镜湖公主。”
洪江面无表情的看着洪毅,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并没有引起历经三代的老臣的惊讶。
“后来,陛下杀了所有皇室男子,留了镜湖公主的性命。”洪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心情,“本以为她是个无心无情的帝王,没想到,她顾念姐妹之情,还给了镜湖她最想要的东西。”
洪毅自己没有体会过兄弟之间的感情,他自小就知道,他和其他兄弟是不同的,那些嫡系出身的人,可以在定安享受洪家的富贵荣华,可以在父母膝下承欢,他不行。
他要在京城,孤身一人求生,还要为洪家办事,同时,他还要去讨好一个和他年龄相仿,此前从未见面的骄纵公主。
以前镜湖性情顽劣之时,带着他到处闯祸,闯了祸,镜湖有皇帝护着,他却没人帮忙,所以每一次,他都会被严厉的惩罚。
寒冬腊月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跪一天一夜,冻得留下病根,至今还会腿疼。当众被扒了裤子打板子,出门就会被人用鄙夷的眼光打量,被人用最恶心的词汇羞辱等等。
只因他有一个官妓出身的娘。
如果给洪毅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会将所有嫡系出身的人都杀了,如果他是沈罗珏,他绝对不会留下镜湖。
可沈罗珏就是留下了,而且还让镜湖可以带着母亲离开京城。
他做梦都想带着母亲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洪毅说不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反正他自打沈罗珏登基之后,就歇了搞事的心,安安分分的在京城呆着。
“你一直在怨恨他们,你很喜欢民报里的东西,你很向往陛下的想法。”洪江看穿了洪毅的心,“可惜你是洪家人,除非你要做一把刀,否则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为陛下效力。”
洪毅怔怔出神,他还在犹豫,他此前没有看到光,现在,他看到了。
在民间朝堂的议论声中,除夕夜到了。
民报在民间果然掀起了不同以往的浪潮,好奇的百姓们已经将薛程的身份扒了出来,据说即使是寒冬的冷风也没有阻碍百姓们表达内心情绪的热情,他们成群结队的挑大粪出来,扔到薛家门口去。
还好冬天味道不是很冲,不然到时候“香”飘十里,恐怕住在薛家周遭的高官们都要抗议京兆府管理不善了。
薛满堂都被烦的找了朱瑶彧好几趟,朱瑶彧也很无奈。
除夕当天,朱瑶彧被沈罗珏叫进宫来躲清闲,两人对坐下棋时闲谈,朱瑶彧抱怨了薛满堂两句。
“阿彩埋怨臣没把闹事的人找到,这城中主要巡逻的工作,是玄甲卫负责,她都没抓到人,倒是赖到臣头上了。”
沈罗珏想到薛满堂现在郁闷的表情,轻笑不止,“阿彩也是烦了薛长史,又不能在祭祖前离家,这才来怪你,身为好友,担当些吧。”
朱瑶彧装模作样的叹口气,“唉,属实是阿彩不讲道理,臣也没法子,这些天薛府前的污浊之物,还是臣自掏腰包,找勇士清理的。”
即使是冬天,那些东西想要弄干净也太需要心理建设了,朱瑶彧称呼那些辛苦的百姓为“勇士”,一点儿都不夸张。
沈罗珏想过这事儿会闹大,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有味道的发展,“苦了你,也苦了阿彩,年后应该就没事了。”
只要薛程不在家,一切都没事。
薛家现在隐忍就是想着祭祖前不能出事,年底了,大家都讲究一个吉祥。
薛家那一大家子现在都憋在薛府不出来,就等着过完年,祭完祖各回各家,连薛直都没出来说一句话。
薛直也没办法说,他真要弹劾,也只能弹劾玄甲卫,他这个亲爹因为亲弟弟的事情弹劾亲女儿,传出去薛家的笑话就又多了一则。
“希望无事,阿彩是受了无妄之灾,陛下可要好生安抚她,前段日子她同臣说,薛家军也想要大炮”
“年后会添,薛家军同样镇守边关,怎能不给薛家军配上表姐当真狡猾,嘴上说着阿彩不仗义,心里还想着阿彩,为她谋好处。眼见明天就过年了,表姐可为我准备了年礼”
沈罗珏完全没有一点儿身为皇帝的架子,私下跟表姐讨礼物的模样,就和个普通少女没什么区别,这让朱瑶彧心中一暖。
“陛下放心,今年的年礼,陛下肯定喜欢。”朱瑶彧算一算,发现她和沈罗珏算是一起过了两个新年了,但是一直没有正经的送过年礼。
逢年过节的礼物是最能讨人欢心的,朱瑶彧想着,她得讨一讨沈罗珏的欢心,省的明年朝廷添更多新人,沈罗珏就忘了她了。
若沈罗珏知道朱瑶彧的想法,一定会告诉她,她想太多了。
哪个新人能比得上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