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进去买了两瓶冰红茶和一罐泡泡糖,捧在怀里去找他,她一过去刘涛涛那些人就走了,这一隅唯有他们俩。
小姑娘将泡泡糖塞给哥哥,嘟哝着“你吃这个。”
意思很明显,不想他抽烟。
宁放帮她扭开瓶盖,指尖的烟飘飘袅袅,竟有些像岳佳佳比赛用的丝带。
她抱着瓶子不喝,就这么看着他,捂着嘴假装咳咳两声,又亮着大眼睛锁着哥哥。
宁放低头掐了烟,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小姑娘这才乖乖喝水。
他摸出拨片在指尖玩,能灵活地在五个手指间转动,岳佳佳想跟他说话,可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很深很深。
于是,只能安安静静做哥哥身边的一朵小蘑菇。
倒是宁放先开口,问她“知道怎么用么”
小姑娘摇摇头。
“想不想听听”
她点点头“想。”
很早就想了,不知道他玩乐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放学后宋亦照样加练,宁放带岳佳佳直接拐进酒吧。
小姑娘压根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
从小到大路过多少回了,愣是没进来过。
牢牢谨记哥哥说过的,敢背着我进来腿给你打断。
但她也好奇,宁放天天来的地方是什么样。
她到底是了解他一点的,他愿意待着的地方,是他喜欢的地方。
所以进去的时候跟刘姥姥逛大观园似的,这儿瞧瞧那儿也瞧瞧,小脖子扭来扭去不够用。跟她想的大差不差,很暗,有一股奢靡的味道,很多酒,很多玻璃杯,很适合藏心事。
陈浩他们出去了,店里没人,宁放随意指了指“坐。”
进吧台给她调了杯柠檬可乐。
然后他就上台了,没什么废话,贝斯背起来,抬手就是一阵激烈的扫弦,岳佳佳对乐器没有研究,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贝斯的声音。
很酷,像宁放。
很沉,像宁放。
他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校服,里头是一件骷髅头的黑色t恤,低着头,深邃的五官因为光影而愈加立体。
瞧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指尖明明有一片琥珀色的玳瑁,却快到压根看不清,看不清他的手是怎么拨动琴弦,流淌出这样的音乐。
空荡的酒吧里,溢满了躁动。
空气中流动的灰尘似有实意,团团将他包裹。
他于尘嚣中,却那么孤独。
岳佳佳被这样的宁放震撼了。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少年,不再是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男孩,那些她平时看不透的东西,全都通过他弹出来的音符看清了。
他不快乐,他在生气。
这一刻的宁放如攥在手里的风,攥不住,从指缝流走。
岳佳佳总会在深夜辗转反侧,想起小时候宁放满身的鞭痕、宁山河抽断的皮带。
她没见他哭过,一次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对宋亦说,尽管宁放没有特别叮嘱,但岳佳佳认为,这是他们之间的ont。
不需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而宋亦则有一个好消息要与他们分享。
他明天要与国家队教练见面。
事实上国家队的人已经和市队接触很久了,只是一直瞒着他本人,上次上海的比赛是关键,他坚持了这么多年,终于开始发光发亮。
击剑与艺术体操的职业生涯截然不同,当20岁的体操运动员考虑退役时,击剑运动员则刚刚开始拿奖牌。
竞技运动有很大一部分项目宛如昙花一现,花期极短,而也有一小部分如射击和击剑,经过时间的淬炼,厚积薄发。
这于宋家来说是件喜事,但唐老师还是求稳“先看看见面怎么说,咱们平常心。”
宋老师虽很激动,但大事上还是听唐老师的,也端着“对,平常心。”
宁放挺骄傲的,但他稳妥,没多说什么,撞了撞哥们肩膀。
唯有岳佳佳不管不顾,蹦蹦跳跳围着宋亦打转“太好了哥你真厉害”
因她童言无忌,大家才能坦然笑开。
第二天,三人一齐出门,宋亦穿着运动服,要去市队见人,宁放带着岳佳佳去学校,耳机塞着,音乐开到最大声。
走着走着,遇上了隔壁胡同的人,他们走在前面,没发现后头跟着宁放,记仇,说话很脏“嗨,那破比赛我妈都不让我看,没羞没躁的,跟光屁股有什么区别卖的都比她穿得多。”
“我看有些外国妞翻跟斗毛、都、露、出来,那、裤、衩没我巴掌大。”
“内谁,就隔壁内谁,丫妹妹不就是练这个的”
“怎么学这个啊不知羞”
岳佳佳低着头,很窘迫。
她只感觉一阵风掠过,然后便看见宁放整个人飞起来,一脚踹在领头那人后背上,把人踹个大马趴,呜呜捂着嘴,从指缝间淌出鲜红的血。
小姑娘吓住了,下一秒被宋亦捂住眼,鲜少有这样命令的语气“转身,别看。”
然后他也出去了,一拳砸在其中一人脸上,闷闷的声响,叫人头皮发麻。
趴在地上那个嗷嗷大哭“卧槽我牙断了”
宋亦攥着他脖子拎起来再要补一拳,宁放拦住了。
他把他往后搡,淡淡一句“别伤了手,我来。”
宋亦“我今天想打架。”
宁放“你今天得去见教练,起开。”
说完开打,岳佳佳冲上去想拦,怕宁放出事,宁放的拳头险些砸到她,扭头冲宋亦不耐烦地喊“给我拦住她”
宋亦将岳佳佳往后扯,扯到墙角用力摁进怀里,不让她看,不让她听。
跟她说“他手下有数,打不死。”
永远都和煦温暖的少年从没有这样说过话,小丫头害怕得发抖,其实她觉得没关系,听完不放在心上就行,别动手,先动手的人就是错的,有理都说不清。
可不管是宁放还是宋亦,都觉得这一架不干不行。
岳佳佳耳朵嗡嗡的,全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宋亦感觉胸口湿了一片,松开一看,愣了。
“你”
小姑娘趁机逃开他的禁锢,扑向宁放,宁放不知哪捡着块碎玻璃,眼看就要扎进对方眼睛里
“哥”
岳佳佳紧紧抱着他,哭着喊“哥你别打架”
她心里憋着股劲,从上海比赛回来后这桩桩件件,宁山河的那番话、宁放沉默的背影,他激烈的琴声、他指尖的烟,他此刻入魔般的偏执,如同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她的不安和害怕,她放声大哭,用尽全力想阻止滚滚而来的未来。
宁放在女孩的哭声中卸力,远远扔掉了碎玻璃,扶着她站好,狠狠瞪着被他揍得满脸是血的人,一言不发。
后来的事匆忙而模糊,有人报了警,宁放捡起地上的运动背包扔进宋亦怀里“你走。”
宋亦“”
“你要迟到了。”这种场面宁放依然不怎么慌,提醒宋亦今天有多重要。
宋亦紧紧攥着背包,手背青筋贲起。
“赶紧滚”宁放嫌他婆妈,骂人,“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宋亦你自己想清楚是走是留。”
再不走真来不及了,宁放推他一下,尊严碎在地上“我爸在,出不了事。”
宋亦终于被说服,在走和留之中选择了走。
宁山河刚回家又赶紧来擦屁股,这是他单位,一进门看见儿子坐在那儿被审,心里忒不是滋味,火气也上来了。
好话赖话都说了,一点用都没有。
他身上还穿着警服,刚还闹着要做伤情鉴定的几个都不敢吱声了。
宁放和宁山河对了一眼,扭开头。
岳佳佳乖乖喊了声叔叔,还哭着呢,委屈着呢,脑子这时候格外清醒,什么都怪对面,说那些人诋毁她,哥哥气不过才打架的。
任谁看见她这幅样子都会心软。
这眼看是咬死了,对方忙指着自己断了一半的牙“是他先打我的”
办事的同事看了看宁山河,他立马表态“该怎么办怎么办,我下班了,我现在只是个家长。”
他碰了碰宁放“是你先动手的啊”
对方立马大声“还有宋亦他们俩一伙的”
一直没说话的宁放终于开口“不关他的事,从头到尾就我一人。”
“你放屁”
民警“嘿不看看这是哪儿,说话注意点”
“他,他骗人,警察叔叔您信我,还有宋亦。”
那条巷子没监控,宁放笃定“就我,他就是路过。”
宁山河瞥着他,明白他的意思,是想都揽下。
宋家那个了不起的儿子确实不能出什么岔子,而宁放
宁山河心里不是滋味,宁放确实更适合担责,因为无论怎么样,于他来说都不会再遭了。
岳佳佳接了女警一包面巾纸,擦得眼下都红彤彤的,非要再把那些腌臜事再描述一遍,说宋亦哥哥捂着我耳朵不让我听,他们说的太难听了,可我听见了,他们说我没羞没躁,跟卖的一样
这话民警们听得都气,多大的孩子嘴这么脏。
各打八十大板,一个动手了一个骂人了,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都还是学生,别留案底。
宁山河没让宁放待在那儿,自己留下商量赔偿,宁放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面无表情瞅着岳佳佳,半晌开口问她“跟谁学的”
小猫胆子还敢在那么多人跟前演戏,一套一套的。
眼泪跟自来水似的。
他抖了抖胳膊,没把小丫头抖开,反而抱更紧,仰着头红着鼻头跟他一再强调“哥,打架是不对的。”
“话这么多自己回去。”
“我不,我还难过呢。”岳佳佳颤悠悠吸鼻子,还没缓过来。
宁放没真赶她,低头瞧两人的倒影,那天她和宋亦一块拎着箱子走了,现在她在他身边。
他有点喜欢这样。
“哥,咱们去学校吗”小姑娘担心着,迟到了,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说。
宁放不打算去,他得回家,宁山河等着他。
那岳佳佳也不去了,是哥哥的小尾巴。
她明明朝他笑,却没忍住眼泪,晶莹剔透的珠子从她的眼角滑落,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哀愁。
哭得宁放头疼,卸下之前的铠甲,抬手摸了摸她脸。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很温柔的男孩,却总是用冷冰冰伪装自己,这样就不会想家,竖起刺,就能对抗全世界
宁放和岳佳佳其实是一类人
明天见,今天十分心疼我的男孩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