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山河回来的不算快,双方父母到场,又是一地鸡毛。几家人扯到一起,孩子的事扯到上一辈,说他上梁不正下梁歪。
宁山河一句都不能辩驳,只盼赶紧完事。
但他嗓子眼堵得慌。
宁放本来坐在院子里,见他来了站起来,脸上没见怕,这让宁山河皱起眉。
“你跟我进来”他低低喝了声。
宁放牵着岳佳佳塞进卧室里,把自己的耳机戴在她耳朵上,叮嘱“不准出来。”
小姑娘只摸到哥哥一片衣角,心里很不安,耳膜上全是激烈的鼓点,她听不见外面的世界,只盼宁放能快点回来。
宁家。
宁山河一进屋就在找东西,瞧见刘珊手里的烧火钳劈手夺过,指着门边的宁放“你给我跪下”
下跪于宁放而言,本就是羞辱,他没动。
宁山河怒其不争“你究竟想干什么”
宁放不说话。
“我刚刚才知道,你还想拿玻璃把人眼扎了”
宁放默认了。
那一刻也不知怎么的,有个念头催促着他那样做。
宁山河的脸血红血红,眼白爬满血丝,一钳子抽过去“你今年16不是6岁,你得为你做的事负责,真要摘了一只眼你就得坐牢,你老子保不住你那时候你不是宁放,你没名字,你就是个少年犯,你到底知不知道”
宁放生生挨了一下,没动,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鼓起。
今天他是打定主意要让宁山河一回。
随便他怎么说都行。
刘珊吓了一跳“哎哟怎么了这是”
“你别管”宁山河止不住地后怕“你跟我置气没什么,但你不能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些人嘴太脏,就得教训教训。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人是你们俩一起揍的,到头来出了事他跑了你自个留下你担得起么”
宁放不乐意听“说事就说事,甭扯别的。”
“你这是在恶心我呢”
“你说是就是吧。”
“宁放”宁山河大吼一声,“人得为自己活如果你今天进去了没人会觉得你是英雄只会笑你傻”
“我乐意这么着。”宁放说着,瞅着宁山河,“你这辈子就只为自己,从来不管我妈。”
话赶话的,就到了这儿。
他如一只受伤的野兽,拼了命也要撕咬对方,没有明天似的为自己争一次,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这句话揭开了宁山河的遮羞布。
他一巴掌就过去了,没留劲,扇得宁放一歪头。
烧火钳哐当掉在地上。
屋子里突然安静,只听见宁山河呵呵的粗喘。
他今天在单位彻底没了脸,老子是警察儿子进局子,现在回到家里还得被儿子戳脊梁骨
下一秒,他捡起烧火钳不断抽在宁放腿上腰上。
少年立在屋中,一动不动。
他挨打总是这副模样,满满的骨气,不哭不喊,被打得浑身没块好地儿也不求饶,他满身伤痕穿过逼仄的胡同,顶住所有人对他投来的怜悯眼神,一遍遍听人说他是没妈的可怜孩子。
仇恨溢满他的灵魂,他的背影永远单薄孤寂,
现在,他长大了。
曾经那个小小的身影被拉长,他在沉默中丰满自己的羽翼
蓦地,少年伸手握住了烧火钳。
他的手臂上有薄薄一层肌肉,瞧着不壮却很有一把子力气,愣是让宁山河甩不开。他的手握住前端烧红的部分,还有余热,刺啦烫着掌心,可他似乎感觉不到温度,冷冷盯着宁山河。
像是魔怔了一般。
两人争夺不下,他用力一扯,同时另一手狠狠推了宁山河一下,宁山河整个人撞到后面的五斗橱,一时疼得腰都直不起来。
刘珊尖叫着“哎哟这哪是养儿子啊,这是养了个冤家”
宁放突然清醒,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缓缓坐在地上的宁山河,哐当扔了钳子。
他抬脚往外走,低低压着头,视线里出现一双小白鞋。他抬头看,看见岳佳佳不知什么时候摘了耳机站在院子里,死死咬着唇。
没哭,鼻尖红红的。
风吹起两人校服,她伸手牵他,被他躲开。
屋里,刘珊哭喊着“什么世道这是,儿子居然敢打老子,宁山河你以后别管他了,下回他能拿刀扎你”
岳佳佳哆嗦了一下,却执意要牵哥哥的手。
宁放干哑低喃“别,脏。”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管不顾“不脏”
牵起来才知道他在发抖,才看见他受伤了,掌心渗着血,起了几个水泡,心疼的跟有人剐心似的。
她亲昵地挨近,所以宁放纵容了自己的私心,拉起她往外跑。岳佳佳不知他们会去哪里,但很放心,她压抑着自己的眼泪,不想在宁放面前做个担不了事的人。
宁放带她去了球馆。
没在意手上的伤,从柜台里轻车熟路拆了包烟,点烟的时候看了小姑娘一下,岳佳佳这回没反对,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被打红了脸。
宁放深深吸了一口,过肺吐出来,把脸藏在青烟之后。
“哥。”她轻轻唤他。
他应了声,准备听她说教。
可她却是问“这儿有药吗”
他不在意“没事儿。”
她说“我想给你的手消消毒。”
宁放的眼睛被烟刺得酸涩,眯起来,凑近了瞧她,她的眼水汪汪的,什么都不懂,压根不会躲他。
不知道不能这么瞧着一只野兽。
宁放抽了半支烟心里的那股劲才泄干净,慢悠悠从柜子里扔出一个医药箱。岳佳佳翻了翻,很齐全,都是用了一半的药品,可见这儿也不是表面上的太平。
牛三搂着女友进来,就那几步都等不了,饿狼似的把人抵在门边亲热,口水纠缠,有暧昧湿濡的声响,岳佳佳耳朵动了动,寻声去看,宁放咬着烟把她拎走。
岳佳佳从不知88台球馆楼上居然有个很不错的天台,两盆不知名的绿植,几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一张破旧床垫。
她盘腿坐在床垫上翻找药品,心里不如面上平静,因为宁放从前挨打是绝对不肯上药的,仿佛上药就输了一般。
她见过他带着一身伤痕在宁山河跟前游荡,一次次激起对方的愤怒。
可此刻,他敛起全身的刺,坐在她身边。
岳佳佳用矿泉水冲洗他的双手,再用碘伏消毒杀菌,她需要一根针,药箱里没有,于是她摘了自己的胸牌,别针也是针。
小姑娘大大的眼睛盯着哥哥的烟,宁放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擦一声,点燃了火苗。她举着针凑近,认真地消毒,直到针头都烧黑了才放心,托着宁放的手,怕他疼,呼呼吹了一下。
有一阵凉意拂过,宁放感到放松,垂眼见她挑破了被火钳烫出来的水泡。
水顺着小孔流出,其实不疼,或者说是麻木了,可这一针却扎在岳佳佳心尖上,她替他疼。
几个水泡都戳破后,她往宁放手掌上药,油乎乎的烫伤膏,味道并不好闻。
处理完这些,她抬头盯着宁放侧脸。
他刚要说话,就见女孩软软地依偎过来,跪在床垫上,张开手,轻轻抱住他。
一时间,玫瑰的香味掩盖了烫伤膏的味道。
宁放骤然发紧的背脊缓缓松开,他靠在墙边,任岳佳佳冰凉的小手覆在他烫红的脸颊,像是夏日里吃下一根冰棍,整个人都舒服了。
女孩往他怀里贴了贴,眼里噙着泪,之前话都不敢说,怕一开口就泄气,现在偷偷把眼泪擦在他衣领上,哽咽着喊了声“哥。”
宁放把烟摁在粗糙的水泥板上,臂弯搂着她的腰,用力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哥你疼吗”
“”宁放想了想,在只有他们俩的天台上说实话,“有点。”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在她面前认输。
小丫头呜呜哭出声,过烫的呼吸和眼泪将宁放侧颈的皮肤弄得泥泞不堪,可他没有结束这个拥抱,沉默地低头,把下巴抵在她肩头,有些贪婪。
宋亦找到天台时手里拎着麦当劳的外卖,他特地去买的,可乐里的冰块还没化,撞在一起很好听。他看见岳佳佳睡在宁放腿上,脸朝里,鼻尖几乎顶着宁放小腹,一点点侧脸都能看出来眼睛哭肿了。
宁放的校服盖在她身上,几乎能将她整个遮住。
宋亦的眼神有些复杂,宁放静静瞧着他。
宋亦轻手轻脚过来“怎么哭成这样”
宁放也压着嗓子怕吵醒她“打小就是哭包。”
宋亦没地方坐,蹲在他身边,问事情后来怎么解决的。
宁放显得很轻松“就那么回事呗,都办好了。”
宋亦问他“怎么办的我不就是问的这个么你怎么说话留一半”
宁放这才多说了点,瞧着岳佳佳“难得机灵。”
宋亦听完,悬了一天的心松了些,他看着宁放“你爸没打你吧”
大概是小姑娘寒冰掌的功劳,宁放这会儿脸上瞧不见痕迹了,手也没举起来给宋亦看,点个头“没。”
这是最好的结果,宋亦彻底放心了,对宁放说“谢谢。”
宁放不搭理他这声谢,一会儿后问“你呢”
风吹起宋亦的额发,拂过他带笑的眼“过了。”
宁放跟着笑起来“了不得了。”
“嗨”宋亦谦虚,“二队,还不是正式主力,不过我会努力。”
宁放毫不怀疑他的努力。
秋老虎没了后劲,天气一点点转凉,从这儿可以瞧见满路的黄叶,以至于这座城市也显得萧瑟。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一天。
这一天,宋亦的人生印上了一个值得纪念的脚印,他意气风发,用汉堡和可乐庆祝。
而这一天对宁放来说无比糟糕,他的人生愈加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他隐瞒了与宁山河打架的事,那些鸡毛蒜皮与入选国家队相比真的不值得提。
他为他高兴,献上自己诚挚的祝福,咽下冰凉的可乐。
可乐很甜,后调却有些苦。
宁放垂头低笑,可笑意未达眼底,在宋亦跟前头一次尝到了不堪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我饿死了我还没吃饭我想吃汉堡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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