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摩托车停好宋亦也回来了,看也知道他是从队里徒步跑回来的,衣服湿透。
换宁放早脱了,多难受啊。他不一样,讲究人一个,当着岳佳佳的面从来不打赤膊。
兄弟俩过了个眼,谁都没说话,一旁小姑娘提起心,心里的小人呱噪着“上啊嘛呢”
她实在没法子,打算给哥哥们背一篇少年闰土。
但没轮到她上场
宁放主动问宋亦“去澡堂不”
岳佳佳心里的小人呱唧呱唧鼓掌,想给哥哥一朵小红花。
男孩的目光毫无芥蒂,看着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宋亦有些许迟疑,而后恩了声,拍拍油箱“车不错。”
宁放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那是。”
宋亦也笑了,笑容干净。
岳佳佳把两个哥哥送到澡堂门口,特别欣慰特别开心,虽然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一不留神,就跟着进去了。
宁放一指戳她脑门上,嘴欠“怎么还想进去呢你怎么不上天呢”
小姑娘慌忙地摆摆手“没有”
“回家”
她胆子肥了,报复似的小力踢宁放一脚,撒丫子跑了,边跑边笑,回头看,看见两人还站在门口,她扬手挥了挥,乖乖回家了。
回家,捧着一根红豆冰棍坐在院中,慢慢吮一口,再一口,眼睛望着院门,盼着他们。
清风拂过,香椿树沙沙作响,女孩仰头冲着老树笑,老树回应似的落下一片树叶。
这澡堂不知开了多少年,哪儿都旧,但哪儿都招人惦记,宁放是个念旧的人,站在花洒下洗得特自在。
宋亦的话比平时少。
刷秃噜一层皮,两人泡进热水池子里,周围都是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就他们俩显得单薄,不过肌肉不少。大爷拉他俩比,胳膊上贲起的二头肌小鸽子似的,青筋虬结蜿蜒,特爷们。
大爷揣着紫砂壶抿一口,夸“少年可期。”
宁放呼噜一把脸,懒洋洋靠回去,舒服得不想说话。
“那天”宋亦说,“我”
“你还觉得是我错。”宁放了然。
他摇摇头“是我小心眼了,跟你道个歉。”
“别。”宁放赶紧窜开一些,“你神经病啊”
宋亦拿水泼他“会不会说话。”
宁放靠回来,眉眼特别精神,如一颗青葱,新鲜得任谁经过都要看一眼。
他说“终于到了。”
高中三年发生了那么多事,重返校园的这条路何其艰难,艰难到一度看不见终点,可咬牙坚持了,终点突然就在明天。
“紧张吗”宋亦问。
“还行。”宁放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心态,觉得也没多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宋亦伸出手,透明的珠串顺着他的手滴答在热水池子里。
宁放将自己的手啪一声与他合上,紧紧握在一起,更多的水珠噼啪落下,在水面荡出波纹。
“明天加油。”
“加油。”
哥俩出来又好成一个人似的,搭着肩膀往回走,进了小院瞧见那样眼巴巴的小姑娘,都笑了。
他们扔了东西,挤在冰箱前拿冰棍,然后一人一边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齐齐看着那颗香椿树。
第二天凌晨考场周围的路就被封了,全市禁笛,家家户户也把电视调到最小声。
唐老师带的年级这两天放假,她不需要一早去学校了,天蒙蒙亮就起来,穿戴好出门,到陈奶奶儿媳的店里要两把最新鲜的小青菜,回来给两个考生煮面。
每人碗底卧两枚金黄喷香的荷包蛋。
岳佳佳也睡得不好,心里没底,早早出来帮忙,帮着唐老师磕鸡蛋。
陈奶奶来过一回,小小声问“还没起呢”
岳佳佳点点头,今天两个哥哥都睡得迟。
陈奶奶点点头“那就是心里有数了,成,我走啦,回头有消息来传一声。”
唐老师哎地拦了一下,劳烦老太太帮她调汤头。
人老了都是老小孩,陈奶奶笑“我才不帮你。”
拄着拐杖走了。
小闺女贴心,挨着唐老师说“您做什么哥哥们都觉得好吃。”
唐老师在两个男孩跟前不显,在小闺女这儿没什么好遮掩,举起手给她瞧“我紧张得手抖”
所以最后的盐是岳佳佳下的,一点儿一点儿加,怕咸了也怕淡了。
还在斟酌着呢,两个房间里的男孩醒了。
起来梳洗,回屋再过一遍重点,然后过来吃饭。
一人一碗面,筷子戳下去就知道内有乾坤。
宁放和宋亦都不约而同想到了那年岳老爷子的面。
“快吃快点吃”岳佳佳笑眯眯地围着他们俩。
低头尝一口汤,宁放说“咸了。”
宋亦“淡了。”
她愣住了。
自己拿着瓷勺再尝尝“不会啊,我下得正好”
少年笑起来,她就知道自己被骗了,却不恼,乖乖巧巧捧着脸看他们吃早饭,心里特满足。
她记得的,那年爷爷给哥哥们煮面,她帮忙下了一勺盐,心里可美了。
吃完饭,一家人搭公交车,前一个站就得下车,因为封路公交车绕道了,他们腿着过去。考场外头全是送孩子的家长,那阵仗,真是壮观。
岳佳佳突然就有点庆幸自己早早解脱,不用经历这一遭。
她光站在这儿就心脏蹦蹦跳,要换成进去考试,估计得晕在考场里。
想起那年宁放问她“你现在放弃,考得上大学吗”
考不上。
动脑瓜子她不成,能坚持到现在的只有艺术体操。
她不像哥哥们多才多艺,什么都做得好,她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一项了。
唐老师与周围加油打气的家长不同,她什么都没叮嘱,欣慰地看着宁放和宋亦排队进考场,面带微笑,何其骄傲。
岳佳佳站在唐老师身边,也很安静,默默看着宁放排在宋亦后面,拿出自己的准考证,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手上的水。
宋亦在门里等他,他快步上去,两人并肩前行。
这一年对岳佳佳来说,是生命中最灿烂的一年,这一年的夏天,仿佛高考后才正式开始。
考完的那天晚上,宁放蹲在院子里接电话,他电话太多了,一个接一个,都是约他出去玩的。其中数刘涛涛最锲而不舍“老大,你就出来嘛大伙都等你呢”
“不去。”宁放看着一队蚂蚁经过,为它们清空前方道路上的树叶。
他挂了电话,仰头问窗边探出小脑袋的姑娘“带你出去玩”
女孩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白糖糕,那么软那么甜,她惊喜极了,飞快地点头,趿着拖鞋跑进宋亦房间“二哥,快,哥带咱们出去玩”
宁放拍拍裤子站起来,瞧见角落里的宁璇,十分残忍“你不能去。”
小娃娃拍拍自己沾了西瓜汁的背心“我听话。”
宁放“听话也不成,等你长大再说。”
“长大了”
“长大个屁”放爷等得不耐烦,朝里头喊,“绣花呢你俩”
实在太匆忙,岳佳佳穿着条运动短裤就跑出来了,宋亦换了件t恤,人模狗样的。
宁放两手插兜走牵头带路,宋亦拉着岳佳佳跟上,走了两步回头对可怜巴巴的小娃娃说“璇儿,回来哥给你带好吃的。”
上到八十老太太下到无齿幼童,五福胡同里没有人会不喜欢宋亦,宁璇当然也喜欢。
如果亲哥排第一,那么宋亦的位置绝对超过第二。
她如今很懂事“谢谢哥哥”
宋亦大声道“你可比你哥会说话。”
前头,宁放听见了,一哂,没辩驳。
他的确不会说话,夸他妹妹比夸他开心。
只有岳佳佳不服气,小小声跟宋亦嘟哝“她才不听话呢,她昨儿踩蚂蚁被哥一顿揍。”
然后“我就不踩蚂蚁,我可爱惜了。”
宋亦朗声大笑,也小小声,不让宁璇听见,哄岳佳佳“是,你最听话。”
小姑娘被表扬了,昂首挺胸的。
胡同的深夜是最迷人的,大爷大妈睡得早,节俭了一辈子,夜里从不开小灯,所以有一段路无比漆黑寂静。前方隐约有光亮,三人加快脚步,宛如冲破了束缚的黑布,哐啷一下,掉进了人间烟火之中。
岳佳佳9岁开始训练,天天放学背著书包肩上挂着训练包往聂青那儿跑,一来一往就是6年。她的哥哥是地地道道的“胡同串子”,可她没有机会体验,甚至压根没见过。当她踏入这片热闹的、呱噪的、充满食物香气的光亮之中,她无比期待,手自动攥着宁放衣角,期盼他带她去闯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岳佳佳比同龄人更早地坐过飞机,去过很多地方,但她只知道体育馆在哪儿,宿舍在哪儿,其余一问三不知。
那些地方在她这里就是一个地名,一个刻板的地名。
她独自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乐器店,为了给宁放买拨片。
所以严谨来说,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觉得,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个世界,才是“外面的世界”。
宁放低头看她,看她像一只掉进蜜罐的小老鼠。
这条胡同挨着街面,沿街一溜店面全是做夜宵的,什么都有,多是喝酒的地儿,后面打通,加几张桌子,供老饕在这儿纳凉逗闷子。
岳佳佳眼睛不够使,看到夜里居然有卖炸油条和豆腐脑的
谁吃呐
宁放说陈浩他们常来,喝多了的人就爱这口。
他拐进其中一家店,这店真不讲究,墙面瞧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层被烟熏过的黑色,地上脏,腻呼呼的下不去脚,可生意好,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岳佳佳瞧着那些打光背文花臂的社会大哥不怎么怵,大抵是被台球馆那些金链大哥练出来了。
但她意外的是宁放什么人都认识,一进去就有一堆人跟他打招呼,喊他一块坐。
他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问老板要后面胡同的桌子,点了很多东西,还有两瓶冰可乐。
花臂大哥们笑他“你多大了还喝可乐呢可乐对小男生不好”
宁放也浑,欠嗖嗖地“管好您自个吧,我好着呢。”
宋亦牵着岳佳佳没让她跟进去,没一会儿,宁放端着一铁盘烤羊肉串出来了,再过一会儿,又一盘。
小姑娘嗅嗅鼻尖,问“这是腰子吧”
宁放递给她,她不敢吃,盯着哥哥手里那串。
宁放伸长手,她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块烤羊油。
香
真香呐
岳佳佳喜欢吃肉,特别爱吃羊,小时候体重巅峰时期能自己抱着一个卤羊蹄啃精光。
如今不敢这么干了,一口羊油吃得她跟犯罪一样难受,可你已经尝到味道了,知道多好吃了,所以忍的更辛苦。
宁放还喂她,她摇摇头,拿杯清水涮羊肉。
这可真特么是“涮羊肉”。
宋亦运动量大,倒是没顾忌,跟宁放说这儿的味道好。
“你怎么知道的”
“陈浩带我来的。”
宋亦说“待会儿给璇儿打包”
“甭管她,她不能吃这些。”
“那我明天给她买那个会发电的老鼠。”
“啥玩意大哥,内是比卡丘,她要听你这么说能气上两天。”
宋亦抱歉地笑了“我不知道。”
宁放捏着鼻子看岳佳佳又涮了一根豆角。
忍着没说她糟蹋东西。
还好,她放下筷子不吃了。
宁放结账出来看见小丫头隔着衣服揪肚皮上的肉,明明没什么区别,非要问他“哥,你瞧瞧我,是不是胖了”
她简直要窒息了,扼着脖子“厄我现在忏悔来得及吗”
他终于忍不了了,呼一下弯腰把人捧起来,眉眼凶悍,说“多十个你我都抱得动,别逼逼”
说完把人摁着腰放到肩上,就这么扛着走。
岳佳佳朝后面的宋亦求救,宋亦一摊手,知道宁放考完兴奋着呢。
“咱们去哪啊”她拍拍哥哥的脑袋,没大没小的。
宁放的手放在她腰间软肉上,威胁“再淘”
她就不敢动了,乖乖让他扛着,万幸酒吧离得不远,几步路就到,宁放就这么走进去,里头的熟客都笑着问“哟,放爷,好久不见,这扛谁呢”
“我家小猪。”宁放懒洋洋地答应着。
他嗓子压的低,场子太燥,大抵只有岳佳佳自己听见了这句话。
陈浩几个见他来了,都笑,说就猜到你得来,手痒吧
宁放把岳佳佳放在最前排小桌上,拍拍膝盖“叫人。”
岳佳佳“浩哥山鸡哥胖胖哥李林哥”
宋亦跟着一块打招呼。
陈浩啧啧啧“真是蓬荜生辉啊蓬荜生辉,来,冠军,快坐,喝什么哥请。”
宋亦和岳佳佳两个正儿八经运动员没碰酒,陈浩让人给他们调了无酒精的鸡尾酒,还送果盘薯片。
宋亦头一回来,四处看了看,见岳佳佳不怎么好奇,问她“你来过”
“啊”
宋亦指指这里“宁放带你来过”
她不敢说实话,怕他生气,怕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弄僵,于是摇摇头,下一秒紧张地扭开脸,怕被他瞧出破绽。
昏暗的酒吧里,年轻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喝酒,骂人,亲吻。
台上,宁放顶着一张与此地气质不同却又意外融合的脸,跟乐队的人小声说了几句,李林笑着起来了,鼓棒朝天空一抛,宁放扬臂握住。
有熟客叫骂“操今儿什么好日子”
有女孩尖叫“啊啊啊啊”
岳佳佳看着宋亦,宋亦也不知道。
接着,宁放走向舞台的最后面,坐到了李林的位置上。
被鼓环绕。
他穿一件黑色骷髅头大t恤,撩起袖子,修长结实的手臂抬起,在空中转了一圈鼓棒,当第一个鼓点敲下时,岳佳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太意外了
陈浩的吉他拨动第一个音符,大家都暂停了正在做的事。
这个前奏
这个前奏岳佳佳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在寒冷的操场上,在无人的练习室,在枯燥的横杆上。
这是宁放最爱的歌。林肯乐队03年新曲nub
这是宁放最爱的乐队。
陈浩的英文意外的标准,当他嘶吼出声,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岳佳佳听得懂每一个单词。
喜欢这首歌里的每一句歌词。
她知道,对于宁放来说,其寓意更深。
能跟唱的很少,宋亦站在岳佳佳身边,忽然大声吼了一句。
宁放笑了,他的位置没有灯光,但他吸引了全场的瞩目。
他似乎赋予了鼓生命,他操控着,尽情敲击着,用尽全力,无比肆意。
不成魔不成活,这本该是他,是最初的他。
他在宣泄他的痛苦,他的高兴,他18岁前的一切。
有人大声喊“我操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有人笑“你丫不是贝斯手吗老娘为你学了贝斯”
“姥姥的,又要报班了”
“放爷”
“放爷”
“宁放你丫为什么不跟我谈恋爱”
宋亦低头看,看着沉静在音乐里的岳佳佳。她在笑,她鼓起勇气大声跟唱,她举起手随着陈浩摇摆,她的声音很好听,发音很准,她也在嘶吼,以那样甜嫩的嗓音用力咆哮
像一只小狮子,一只招人喜爱的小狮子。
宋亦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岳佳佳,看到了她眼里的热烈。
“我已身心疲惫,
灵魂却骤然觉醒,
我只想做我自己。”
岳佳佳唱哑了嗓子,眼眶发烫,湿意往上涌。
她看着宁放,宁放也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
过节,今天少一千字,干脆合一章更新,明天见。
没写到谈恋爱,掐指一算,明天肯定没问题
祝大家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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