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佳佳和所有下车的乘客一样,没有走,等在北城站外。广场已经被封了,没有人能够进去。
陆续有更多的警察和警车过来,梁燕在匆忙间看到了失魂的岳佳佳。她上前拍拍她“会没事的。”
这话一直在岳佳佳心里反复地响起,仿佛这样就真的会平安无事。
人群中议论纷纷“你说真的会给钱给车让他们走啊”
“想得美,等着吃枪子吧”
“劫了这么多人呢怎么开枪”
“不知道,刚才那帮穿黑衣服的,国家花钱养他们不就是干这个的犯不着咱们操心。”
“对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子每年交那么多税呢”
“估计得死一两个,那帮毒贩全是不要命的。”
岳佳佳听不下去,猛地回头骂“每个人都是爹妈生养长大,都有人心疼嘴怎么这么贱好好的咒人死你脑子有病吧没有他们你能出来么纳税怎么了纳税是你应当应分我们,他们,都是平等的,不欠你什么,你给我道歉立刻马上”
她红着眼,一副跟你没完的架势,周围有人附和,刚才说话的人只能道了个歉。
岳佳佳紧紧攥着手,指甲嵌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时间难熬。
一个半小时后,警方押着犯人从检票口出来,他们被蒙着黑色口袋,手反绞扣住,身边各有两个孔武有力的特警押解,群众间爆发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岳佳佳从中辨认宁放的身形,却没找到。
她以为自己眼花,想靠近一点,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梁燕顿了顿,显得很平静“佳佳,你马上去医院。”
她平静得令人心慌,岳佳佳下意识否认“我一直在外头,没看见他。”
“从小路被送走的。”梁燕说。
岳佳佳冲出人群,这附近的路被封了,她一口气跑出三公里外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广播新闻里正在说毒贩在火车站劫持人质的事,的哥能侃,与上车的女孩聊“嚯,可真不得了,姑娘你去医院看病还是探病大过年的,好多大夫都放假呢。”
“我家人在医院。”
的哥一瞅她脸色,不问了。
岳佳佳找到手术室时里头还亮着灯,外头除了一堆穿警服的,只有一老一小母女俩。
宁璇本来失了魂坐在那,一见她就哭“姐”
岳佳佳伸手将她拥进怀中,紧紧抱住。
宁璇在发抖,害怕哥哥也像爸爸那样突然就没了。
她还没长大,还撑不起这个家,她还需要天一样的哥哥。
岳佳佳能感知到她的心情,很多年前,宁放接过宁山河的担子,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但在更早之前,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是岳佳佳心里的顶梁柱。
“会没事的。”她没有慌乱,声音听起来很稳,这样安慰妹妹。
宁璇像是找到主心骨,反复确定“真的会没事的,对吧”
岳佳佳不能一直若无其事地看宁璇的眼睛,只能重新将她搂紧。
这层楼上来更多的人,肩上的警衔很吓人,他们与刘珊握手,表情凝重,刘珊此刻看起来比宁山河出事的时候强一些,她没有哭天喊地,她只是柔弱地站在那,把领导挨个认了一遍,一遍遍道谢,谢谢单位关心,谢谢领导关怀。
当大家称呼她为“宁放妈妈”时,她红着眼眶应了,满脸的难过和愧疚,在小护士冲出来说血库不够时,她立马冲上去,细细的胳膊伸到最前头“抽我的给小放用我的血我是o型求求你们救救他,这个家不能再死人了。”
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说得低下头。
这就是警察的职责和使命,总会有人先死,轻于鸿毛重于泰山。
岳佳佳突然想起宁山河走了以后宁放说过的那些话
“我不喜欢这种一命换一命的精神,无私英雄我觉得他很自私”
可事到如今,他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宁放是a型血,赶来的铁鹰突击队队员们集体抽了一管血,同血型的给宁放用,其他的入库给有需要的人。
手术一直持续到天黑,灯终于灭了。
宁放下腹中了三刀,从防弹背心边缘捅进去,捅烂了一截肠子,只差一毫米就要捅到大血管,腰后也有一个伤口,几乎是擦着脊柱进去的。
重症监护室家属不让进,三个女人只能干坐在外头,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都不愿离去。
第一天,梁燕是掐着吃饭的二十分钟赶来的,她还是那句话“救回来就行。”
岳佳佳真真体会到她这些年到底见了多少危险,她在梁燕跟前从来都是那个小妹妹,她可以哭,可以发泄,但她没有,宁放倒了,岳佳佳成了顶梁柱,甚至能反过来安慰梁燕。
她拥抱她,说“对,只要他还活着,甭管残了还是废了,我都要他。”
梁燕连在宁放面前都不愿泄露脆弱,却伏在岳佳佳肩膀上偷偷掉了几滴眼泪,又重新拾回坚强,走的不拖泥带水,赶回去继续审犯人。
第二天,陆绎也来了,岳佳佳第一次看见这么不修边幅的他,陆绎摸了摸扎扎的下巴,对她笑了一下,最后,道了声抱歉。
岳佳佳像是个觉悟极高的警察家属,回答满分“这是他应该做的。”
陆绎看着她,看出她与之前不一样了。
尽管已经知道了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她却没有打断陆绎的复述,他们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陆绎缓缓道出自己的视角
“谈判失败,毒贩意识到他们走不了就想鱼死网破,我的学生证掉出来,他们想拿我开刀,是宁放救了我他明明可以不过来,但他却挡在了我前面。”
陆绎看向身边的女孩“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了。”
那是一个心比海阔的男人,曾经陆绎以为宁放总有一天要揍他,但事实上,在危难之际,他选择保护他,没有任何迟疑。
因为他至高无上的信仰。
陆绎说“你们有争吵,有心结,但你们不会因为任何人分开。也没有任何人能插足你们的感情,万分之一的几率都没有。”
岳佳佳垂头轻轻笑了一下“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陆绎离开前拍拍她的头“加油啊,小玫瑰。”
她元气满满地嗯了声。
第三天,唐老师和宋老师连同宋亦一齐赶了回来。于是等待的长椅上又多了三个家人。
唐老师擅长安慰她的好朋友,她总是以嫌弃之词开头“你不要哭了,很不吉利的,我陪你去雍和宫拜拜好了,很灵的。”
她总是以眼泪结束自己的嫌弃“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都把我惹哭了走了,你在这也没什么用,回家给孩子们做点吃的吧。”
刘珊会在这一刻振作一把“对对,老唐你说得对,咱们走吧,孩子们都饿了。”
宋老师负责接送他们,离开时与宋亦对个眼神。
父子俩分工合作,宁放躺在里头,宋亦成了两个妹妹可以依靠的人,他一手搂一个,把他们的脑袋摁在肩膀上“想哭就哭,亦哥在呢。”
宁璇在姐姐怀里哭过几回,现在趴在哥哥肩膀上继续哭,她是老幺,有脆弱的权利。
但岳佳佳不哭,她只是静静靠在宋亦怀里,静静等待着。
他们回忆起小时候,消磨如此漫长的时光。当话说尽了,宋亦蓦地提起了宁放不让他提的事“其实你们分手那年,我做了一件错事。”
岳佳佳怔怔看他。
宋亦说“你让我转达的话我没有告诉他,对不起。”
“为什么”女孩轻声问,眼眶发红。
宋亦不忍看她,低着头“不想你因为他放弃。”
他等待着她的审判,她可以质问,可以责怪,甚至可以断绝关系,宋亦有这个心理准备,也甘愿承受,但他没有等到这些种种,他陷入了女孩馨香柔软的怀抱,这个陪伴他长大的小姑娘抱着他,哽咽着,难过着,最终问他“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宋亦伸手搂住她。
是恨,是偏执,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做错,是在她面前成为无比虚伪的面具,是心底越来越多的后悔。
“都过去了。”岳佳佳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怪我”
“因为他也没有怪你。”岳佳佳说。
宋亦看向那个进不去的门,懊悔“是我耽误了你们五年,你应该怪我。”
“哥说,我们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不生气了,他舍不得。”
“他看着凶,其实总吃亏。”宋亦低语。
“是啊。”岳佳佳松开他,也扭头看那扇门。
第四天,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回来的人也回来了,该说的话说完了,宁放仍旧没醒。
大夫找家属谈话,说再这么下去很危险,有永远醒不过来的可能,或者在昏迷中出现器官衰竭。岳佳佳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哪也不肯去,就蹲在门口,陪着宁放。
她拿到了宁放出事前锁在柜子里的手机,用充电宝充满电,发现他下载了她喜欢用的视频软件。她顺手点开,发现播放记录里最近一条是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
重症监护室的小护士穿着防护服出来,她立马站起来,对方冲她摇摇头,她又栽下去。
她在深夜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弹幕的无声电影,不想看见那些陌生人的告白和痴情。
这世上,有些人的爱情一帆风顺,有些人的则坎坷波折。
可等她看完这一便,又刷起第二遍,她突然想看看那些单纯美好的感情,想有人陪陪她。
在进度条过半时,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瘪着嘴,想哭,却死死忍住。
屏幕常亮,上面有一条高亮正红色,那是宁放在几天前叼着烟写下的
岳佳佳,老子知道你一定会五刷,如果老天垂怜,希望你能看到,我爱你,五年前五年后都没变。
宁放说过爱她吗
没有。
这是第一次。
作者有话说
很高兴今年与大家一起过生日,奋斗乐章活动的投票系统已经恢复正常,大家帮忙投个票啊
放爷擦,英雄救美救了个寂寞导演你这剧本是不是写错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