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平和的嗓音划开轻淡柔和的春夜晚风,於星夜猝不及防撞进那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双一眼就可以望得到底的眼睛,眼底除了克制的审视,仿佛再无其他情绪。
於星夜回过神来
“是,是我、报的警。”
她看到面前撑着膝盖半蹲的男人眨了下眼,像是要用眼皮的开阖,代替点头的动作。
真是冷淡到了极点。
她听见他问
“还能走路”
於星夜意识到,这是在问她膝盖上那一小块擦伤。
她有些意外于对方敏锐的观察力,在原地轻轻蹬了蹬腿,轻声回答
“没关系的,可以走。”
“行,那跟我来。”
说完,男人转身就走。
於星夜想要跟上,可是刚迈出一步,膝盖就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自认从来不是什么娇气的人,可是这会肾上腺素水平急剧下跌,深夜的凉风也开始入侵骨髓。
抬头看看走在前头已经几步跨过大半条马路的背影,於星夜莫名生出几分没道理的委屈。
男人走出去,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疑惑地回头察看。
却发现当事人还站在人行道的台阶边,一副要下不下的样子。
男人左右扫一眼,这条道上没有要来车的样子,就没动,不以为意地停在车边等她。
於星夜眨眨眼,这条子帅归帅,缺点绅士风度呢。
她一边暗自做出评价,一边拖着步子跟了过去。
可是下一刻,这评价就被颠覆。
不绅士的男人竟然帮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於星夜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一手拢住身上的皮草外套,一手扶着车门倾身坐了进去。
落了座才惊讶地发现,这辆大金牛警车的后座,竟然是硬梆梆的塑料板凳。
透过座椅间的栏杆,她好奇地打量着前头的中控电脑,还有束在铁栏杆边的长枪。
全都是她识别不出来的款式和型号,她只知道,这车里的所有元素看起来都很是冰冷坚硬,威慑力十足。
所有元素,当然,也包括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
从於星夜的视角,她只能看到他弯折搭在方向盘上的小臂,将藏蓝色的硬挺袖管都撑得鼓鼓囊囊的。
挂在怀挡边的对讲机里,时不时传出简短又含混不清的通讯。
吞音吞得厉害,比起对话,更像是在打电报,全是暗语。
她反正是听不明白里头都在说些什么,看他好像也没有要做出响应的打算。
也许是用来安置犯人的后座塑料板凳的硬度天然使人拘谨,后座的窗户她也不敢随便乱动。
好在前座的车窗是开的。
三四十迈的车速下,春夜晚风带着泥土中放线菌孢子的清新气味,於星夜的心情也奇异地平稳了下来。
窗外高高瘦瘦的路灯杆子整齐划一地往后匀速倒退,於星夜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一口气跑出来多远。
车在她住的那栋公寓楼前坪停下来,於星夜也跟着想要推门下车。
然而
车门纹丝不动。
再次拉住把手使劲向外推,仍旧毫无反应。
驾驶座的男人从后视镜里,面无表情地睨了一眼她的动静,一言不发地下车,帮她再次拉开车门。
於星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概是警车的构造就是设计成只能从外面打开。
她手脚并用地撑住车门,稍显狼狈地爬下车。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锁上车,却在於星夜主动往前带路时拦下了她。
“我的同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一会他到了,我们会一起破门进去。”
“如果你担心那人还在里面,可以在楼外等,比较安全。”
於星夜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体贴”还挺受用,顺着他话里的意思想了想,若是那坏人真的还在她屋子里,那的确是挺可怕的。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躲在外面,楼道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圆头圆脑的警察小哥轻手轻脚地探进来半截身子。
“是这里吗”
於星夜顺着那位壮实小哥试探询问的眼神,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她的视线只到男人胸口,借着楼道里橘黄色的灯,她看清了他胸前暗色的名牌。
原来他叫瑞德。
不等於星夜多纠结,两人已经摆好了防御阵势,双双架起枪,准备破门。
看着电视剧里的执法现场在眼前活生生上演,於星夜的好奇心终究战胜了一切顾虑她还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警察抓人呢而且还是在她家里抓人
她连忙在旁边出声提醒,“我出来的时候门没锁,可以直接拧开。”
说着甚至打算客气地帮他们开门。
瑞德对她的主人翁表现丝毫不领情,甚至瞪了她一眼“退后”
这大概是於星夜收到他的第一个有温度、有情绪的眼神。
却是又冷又凶。
她抿住嘴唇,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两人背靠背架枪入门,巡视一圈后,很快确认,屋子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瑞德回到门口,收起枪看向於星夜。
“确认安全了,可以进来了。”
“你可以把灯打开,检查下是否有丢失贵重物品。”
於星夜正要解释玄关的那盏灯早已坏了多时,就听见浴室传来另一个警察小哥的询问。
“是说因为这个秤所以才判断有人闯入吗”
两人循声跟着进了浴室。
迎面撞上小哥颇有些讳莫如深的表情。
“怎么了”
於星夜觉得奇怪,凑过去问。
小哥仍是那副微妙的表情,伸出短粗圆润的手指,指向地面那块玻璃秤面
“你当时看到的是这样吗”
於星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看过去,只一眼,就直接被定在了原地。
那块玻璃秤面依旧亮着;
电子小屏幕上,也依旧显示着000b;
和她仓皇逃窜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小哥捞起那块玻璃板子,翻到背面,试探着去按下单位转换按钮。
小哥的大拇指跟他本人一个画风,用立起的指甲缝抠住那颗米粒大小的按钮属实费了点功夫。
然而再翻回来一看,电子屏毫无反应,仍旧顽固地显示数字为零,单位为磅。
浴室的全幅镜面中,映照出三人同步的沉默。
发现盲点的小哥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定论,哑口无言,只能滴溜着圆眼抬头去瞄瑞德,像是想从他脸上找态度。
瑞德却只是轻挑了下眉,舒展开堪称优雅的弧度,低头看向这间屋子里,唯一拥有最终解释权的人。
至于於星夜,她只恨,为什么浴室的灯没有跟客厅的那盏一起坏掉。
这时矮胖小哥腰后的对讲机突然响起传唤,打破了沉默。
这一段於星夜依旧没能听懂。
不过小哥很快响应,他拍了拍瑞德的胳膊
“我先过去,这边你来收尾吧。”
说完就侧着身子离开了这间名为尴尬的屋子。
於星夜清了清嗓子,挺起了腰杆,正要理直气壮为自己辩护澄清,她不是故意的。
面前的男人却先一步退开,回到了玄关。
果然,亚历克斯走的时候,并没有顺手把门带上关好的觉悟。
客厅依旧黑着,明黄灯光从走廊分束泻入,很有分寸地只在门边浅浅停留。
瑞德上前把住门,高大的身躯大半都隐在黑暗中,只余半截手臂承载明暗交界的那条无形线。
“所以,你还是先确认一下,是否有贵重物品丢失吧,女士。”
他找回方才被打断的问题,公事公办地把流程走完。
这话听着,好似又回到了先前在外头的那种状态。
没有温度的语气,和不带情绪的神色。
於星夜却鬼使神差地,从中觉出味来。
她像是忽然放松了下来,在一室黑暗中,展开甜美笑容,真心实意地回答
“可是你头上这个灯坏了,我现在看不见,确认不了呀。”
说着,还从毛茸茸的皮草袖子里伸出手,指指男人头顶的天花板。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门边的料理台。
厨房延伸出来的料理台上,磕着一板灯泡。
那时於星夜从超市买回灯泡之后,试图自己搭凳子去换,却发现高度不够,灯罩也拧不下来。
就顺手搁下了。
此刻,她连忙殷勤地从客厅另一角拎出那把不够高的小凳子,放在瑞德跟前。
那是一把苹果绿的凳子,颜色很鲜亮,但不管是椅面的大小还是椅腿椅背,都几乎像是小朋友的尺寸。
瑞德没搭理那把椅子,直接抬手去拆头顶的玻璃灯罩。
於星夜悄悄松了口气,她正有点担心这人那么大块头站上去,会把她的小凳子踩散架呢。
那是去年夏天她跟朋友去参加音乐节的时候,路过一个草坪集市买的。
也许是苹果绿的颜色和那个夏夜的草坪实在太搭,於星夜掏钱买下了这把椅子,然后拎着它在音乐节现场的人群里挣扎了一整晚,才吭哧吭哧地背回家。
还好他用不着,於星夜悄悄腹诽。
殊不知,她仗着黑夜庇护,越发放肆的小动作,早已尽数泄露在了举着手电的亮白色灯影里。
瑞德不动声色地垂眸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继续拧着手里的灯泡。
“好了,打开试试。”
於星夜小步跑到门边,指尖轻轻一拨,挑动闲置了许久的开关。
橘色溏心瞬时洒满整间屋子。
可是下一秒,屋内的场景就一览无余地曝露在两人眼前。
屋内一片乱象,用狼藉来形容也不为过。
瑞德的夜间视力很好,先前进屋搜寻时就有注意到这间屋子杂物又多又乱,大餐桌被靠墙放置,显然是承担了工作台的角色,被铺得满满当当。
但屋内似乎没有额外的柜子一类的收纳空间,所以地毯上也歪歪扭扭地堆着书。
甚至还有两件外套,也皱巴巴地被团起来扔在地毯上。
里头的卧室更是,铺天盖地的都是衣物,导致他们搜寻时,眼光都要挑着缝钻。
这混乱程度,真的不是被人扫荡过吗
这会瑞德也不太确定了,看看屋内,又看看於星夜尴尬的表情,试探着问
“你确定”
於星夜这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确定了,她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把锅甩到那个不存在的入侵者身上。
可是浴室里的那一幕又还历历在目,於星夜只能硬着头皮说确定。
她还想解释,是因为最近刚好赶上考试周,小组碰头多,麻烦得很,所以才没功夫收拾。
可是又觉得乱成这样,实在是有些夸张了,再怎么解释,在这幅场景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秉承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就不存在”的信条,大言不惭地信口开河
“贵重物品大概是没有丢,但是心丢了,要警察哥哥的联系方式才能补回来。”
那张少有多余表情的面孔上,终于被这句话击出裂痕。
过于深刻的脸部线条本该让人觉得充满距离感,可此时那双邃然的眼眸中,不设防地流露出一丝失语般的疑惑。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很少有成年男性的眉型会如此工整,尤其是本该毛发浓重旺盛的高加索人种。
於星夜从他蹙眉的神色里,竟瞧出一丝与他肌理充匀的身材所不符的文气。
那一刻,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一年前不惜负重在人潮中拥挤,也要买下那把小椅子的真正原因。
也许不是因为盛夏苹果绿的草坪,也不是因为它袖珍可爱的小巧尺寸。
而单单就只是,那一眼,让她看着觉得顺眼极了。
而已。
带回那把苹果绿的小椅子,就如同将不知疲倦的虫鸣,音乐节的炎热人潮,和那一整个热烈绚烂的盛夏都带回了家。
恰如此刻,看着眼前男人的雕刻般深邃的眉眼,就好像也能一并看见早春还未开花的风铃木枝头,浓密的锯齿状叶片上深绿色的光泽。
然而也只是一瞬即逝。
瑞德很快垂眸,关闭了那扇被她用来观察探索的窗口。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退至门边,不为所动地说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号码,只要记得911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