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现了,秤虫所谓的平衡,是针对宿主身体能够承受的度做出的平衡。
并不是无惨的疼痛和白均分了,仅靠均分也无法做到让无惨像现在一样轻松,所以,是无惨身体承受不了的所有异状都由白来接收。
就算是胸闷恶心这种事情
虽然白一时没忍住干呕了一会,但这种生理反应其实对他本身没什么影响,更让人担忧的还是无惨的身体状况。
“是之前的东西太难吃了,还是胃不舒服”
无惨躺在榻上,看着白在身边坐下,把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大概是刚才呕了片刻的缘故,无惨觉得此时的白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都要柔和,少了几分属于鬼的气势。
“是我的缘故吗”
此时的无惨依然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白一手撑在榻上,几缕白发头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垂落在肩头,几乎要纠缠到无惨的黑发。
被用这种角度俯视着的无惨莫名感觉有些紧张,刚才在牛车里的时候那种异样的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他甚至没有多加注意。
“我的身体不会出问题。”白略有些无奈的叹息一声,收回放在无惨额头的手,“看来以后都需要我替你多注意。”
“我刚才只是觉得,空气里的味道不太好闻。”
“现在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无惨迟疑着摇了摇头。
因为虫的缘故,无惨的病痛缓解了许多,但他同时对自己身体出现异状的敏感程度也下降了很多。
这些不敏感的地方,就需要白仔细的体会感受了。
在确认的确没有什么大问题后,白暗自记下了无惨不喜欢血的味道这一点,又扶着无惨坐起来,把刚刚熬好的药剂端给他。
“我们今天就不赶路了,明天再去镇子里。”
“嗯”
无惨捧着药碗,往日里常用的药此刻看起来说不出的让人抗拒,苦涩的味道,黑漆漆的药液,他抿了抿唇,一口喝了下去。
只有找到传说中的光酒,他才能彻底摆脱掉这种每天都靠药剂续命的生活。
或许是这几天因为身体状况都不错的缘故,无惨花在路上的时间比以前要多了太多,喝完药没多久就感到十分困倦,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待到无惨睡着,白的压抑才一点点释放出来,他的一双瞳孔都缩成了细线,来来回回的在无惨身上扫视着。
反常,有哪里是反常的。
所有的吃食他都亲自查验过,从产屋敷家那里用肉偶送过来的,没有问题,那无惨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产生恶心的症状
胃部器官产生了新的病变
又是无法掌控的情况。
他拳头反复攥紧又放开,像是某种焦躁的大型野兽,随时会陷入攻击状态。
“白”
无惨张了张嘴,无意识的梦呓出声。
似乎并不是噩梦,他脸上的神情宁静,侧过身环抱住了白的胳膊。
白身上暴戾的气息立刻收敛,瞳孔也变成了毫无攻击性的圆核状。
“我在这。”
白看着无惨安稳的睡颜,也慢慢躺在了他的身侧。
如此近的距离下,他们就像是镜像的两面,一半承载着无惨的善,一半承载着无惨的恶,只有守在一起时,才是完整的人生。
「我」的无惨,是世界上最需要「我」的人。
其他的所有人和事物,都不会比眼前的人更加重要。
他们并不是朋友,而是对方的伴侣。
从灵魂,从生命层次上,任何人无法企及,也无法拥有的,伴侣。
白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无惨,直到浓重的睡意同样包裹住他,不知不觉间闭上了那双漂亮的红梅色眼睛。
无惨是第一次看到睡着的白。
虽然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但是印象中看到白的时候,白总是在做着别的事情,或者是看着他。
在他问起这件事的时候,白总是说鬼不需要睡眠。
但是生物只要还在思考,还活着,总该会有屏蔽繁杂的外界,安静休息的时候。
而白就好像紧迫到了没有任何时间去闭眼休息一样。
无惨抱着白的胳膊,忍不住朝着白靠的更近了一些,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睁着眼睛的时候,白那双像宝石一样的红梅色眼睛总是流光溢彩,让人看到就不舍得移开视线。直到闭上眼睛,无惨才发现他就连睫毛都是和头发一样同色的雪白,宁静而纯洁。
轻轻用指腹去摸,也如同想象中的一样轻盈。
鬼的睫毛很柔软,不尖锐也没有利刺。
白发白睫虽然看起来很美,但无惨总觉得它们并不应该是这样的颜色。
“好看吗”
无惨看着看着,就在那双红梅色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好看。”
“我也觉得很好看。”
白的眼睛带着初醒的惺忪和慵懒,在听到无惨的话后唇角就扬起了几分弧度。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无惨看着眼前俊美的容颜仿佛魂都吸走了,直到白出声才想起收回自己在白脸上乱蹭的手。
“我应该睡很久吗”
“不是”
无惨慢慢松开怀里抱着的白的手臂,白睡着的时候他没有察觉到,原来他们已经离得这么近了。
近到,额头相抵,呼吸交融,眼睛里映出的尽是彼此的身影。
明明没有急促的奔跑,没有疾病发作,心跳的速度却依然飞快的飙升了起来。
无惨想要后退,却被白抓住了手。
那双红瞳中酝酿的情绪是什么
为什么在恐惧
白一眨不眨的和无惨对视着,“不要离我远去。”
“我不会离开你。”
无需去思考,无惨慢慢贴近白,凭借着感觉的指引,如蜻蜓点水一般啄在白的唇瓣上。
不掺杂任何欲望,只是因为想到,因为被吸引就这样做了。
曾经什么时候,他也得到过这样的安抚。
这样应该就能驱散恶鬼眼底的恐惧了,驱散那份好像溺水之人抓不到稻草的恐惧。
这样的举动对无惨来说好像迈过了史诗级的难度,做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他们似乎过于亲密,脸上不由得微微泛红,目光乱移。
不管朝哪里看,都是白,白的呼吸声,白的心跳声,就已然填补了所有的空缺。
反复无常的命运里,一定会有一个人为「你」驻足。
白低声的笑着,那双红梅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的人,环过无惨的脖颈,手指没入黑发,用同样的姿态以回吻。
只要是来自「你」的贴近,「我」必然会给予回应。
仿佛有一把火在白的心间燃烧着,烧遍全身,把浓郁的感情煅烧成水。
但是不行,太急了,无惨虽然本能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但是显然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白把自己的手掌一点点收回来,他不愿意伤到无惨。
这是他举世珍稀的宝物,是恶鬼人性里的光。
“还要再睡一会吗”
白撑身坐起来,那份因为毫无知觉睡着的惊惧已经在悄然间得到了安抚。
记得一切就要承受得与失的痛苦,占据主导就不能迷失行进的方向。
鬼根本就不会在无意识的时候睡着,但是用了秤虫和无惨共享病痛的白,就同样能分担他的睡意。
虽然又一次因为无惨身上的异状绷紧了神经,但是白只要想到自己能够替无惨睡了那些多余的觉,情况便也没有到那么糟的地步。
“我已经休息好了。”
无惨也跟着坐起来,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心跳速度太快让大脑有些缺氧,他突然觉得头有些眩晕,但是并不严重。
反倒是一旁的白身体晃了晃,顺势倒在了无惨怀里。
“白”
刚才的旖旎氛围立刻消失,无惨小心的伸手环住白的肩膀,让他能够在自己怀里靠的更舒服一些。
白从来没有在无惨面前露出过如此弱势的一面。
“别担心,等我适应以后就好了。”
白靠在无惨瘦的有些硌人的胸膛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无惨经历过的他又怎么会没有经历过,平常的一些隐痛不会被从脸上表现出来,这次的晕眩也只是身体不习惯没有平衡好而已。
白记得这样的感觉,不过时间隔得太久,所以有些不适应了。
“又是因为我”
初时因为得到秤虫,病痛被分散,体能比以往好了很多的无惨第一次感觉自己其实没有那么高兴了。
“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我分担的只是你的感觉,无惨。”
白现在仍然感觉头在晕眩,只是没有刚才严重了,他直起身,“还是你更让人担心啊。”
“我们在无限之国再休息一天吧。”
无惨声音有些闷,虽然他感觉自己的情况并不严重,但是看到平常一贯胸有成竹的白突然倒下,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我不需要休息了,我们去前面的镇子上找药师。”
无惨按了按额头,“是因为没有用餐的缘故吧,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状况。”
“不对。”
白的视线落在无惨按在额头的左手上,瞳孔收缩。
“那只虫不见了。”
白可以通过类似于读心术的观察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撒谎,所以他让无惨用了失沢的「秤虫」。
但是他却忘记了另一种可能,就是失沢关于秤虫的研究并不全面,但是他又认为自己没有错。
认为自己没有错,也就谈不上是说谎欺骗别人。
白直接从无限之国传送到千虹山的时候还是迟了一步,空荡荡的屋子里早就没有了失沢老头的身影,只剩桌子上一封带着折痕的信。
展信佳,失沢先生,我是近期旅行到南麓的志野。
关于您发现的秤虫,我遇到了更加奇妙的现象。
秤虫选择寄居宿主后会从白色的幼生期逐渐发育成熟至通体紫色,然后彻底与宿主相融,完全改变宿主的体质,汲取共同承担天秤之人的气息,共同繁育后代。
非常神奇,就我观察到的现象,雄性的兔子都会因为秤虫而产崽
后面的东西已经看不下去了,白的额头上凸显出了条条青筋,手中的纸页被捏成了一团。
无法想象在烛火下看到信的失沢是怎样的慌张,也无法想象他本因年纪大定居在千虹山又是如何迅速的收拾起行李,人去楼空。
单是“成熟”“繁育”“雄性”“产崽”这几个词就让白想把失沢抓起来折磨千百遍。
白想起来了,不管是恶心,嗜睡,还是头晕,都是女人在怀孕的时候可能会出现的状况。
而且那只虫子就是这两天才消失不见的。
所以说,无惨其实本来只是不间断的内脏疼痛,但是这只虫子的成熟,把一切都改变了。
无惨他怀孕了。
白每天都在精心细致的照顾着无惨,担忧着如果自己对无惨做些什么无惨会不会承受不了,然而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已经有恶劣的寄生物盘踞在了无惨体内。
白根本不在意那个寄生物是不是汲取自己和无惨的气息诞生出来的,他本来就是永恒的存在,根本不需要后代来继承什么,而无惨常年病弱服药,也根本供给不了他身上的寄生物
无惨明明是独属于他的,不应该被任何东西抢占夺走。
白气到瞳孔都在震颤,失沢家的房屋早就在刚才的暴怒中被他砸成了一地狼藉。
失沢大概也顾虑到了白根本不是人类的身份还有身上的血腥气息,预料到这一幕才早早跑掉,不然虫师制造出来的麻烦,怎么也要原原本本的解决好才行。
且不说「无惨」怀了「无惨」的孩子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单是要不要告诉无惨都十分麻烦。
随后白又很快的否定了这个想法。
绝对不能告诉无惨这个寄生物的存在,否则它的存在不仅会抢占无惨的身体,甚至连无惨的注意力也会抢占。
绝对不能让无惨多分一丝精力给它。
还要想办法解决掉它。
解决掉寄生物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以无惨的身体状况,不管是供养寄生物,还是解决掉寄生物,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果然这些药师虫师都不靠谱,他最应该找的人还是一直不见踪影的卖药郎。
白看着已经不存在的“失沢家”,仍不解气的用冰血鬼术把这里埋了起来。
然而白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自己的杰作,胸腹中又涌起了熟悉的恶心感。
身体肌肉生理性活动的时候,是根本无法抑制住的,这一点白深有体会,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强行忍住,而是把手按在了胸口,半弓着身子发出了剧烈的呕吐声。
只要不压制,副口就不会从身上的其他地方钻出来。
千万别让我抓到你,臭老头。
白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待到恶心感稍微削减,就立刻回到了无限之国。
比起用鬼的身体负荷百分之九十的痛苦,果然还是只用人类身体承担百分之十更让白担心。
“现在不舒服吗”
白的目光在无惨身上来回扫视着,最终定格在无惨的腹部。
“我没有太多感觉,又影响到你了吗”
无惨觉得白好像和出去前的神态有些不一样,但仔细看又没有发现具体哪里不同,只能把这些归结于白刚刚又被他的病影响到了。
白摇头,“失沢先生不在家,我们现在去前面的镇子找药师。”
无惨微微蹙眉,“那只虫怎么办”
“虽然没有找到他,但只要天秤的效果还在,就不用担心。”
白站在熟睡的无惨身边,神色沉凝。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性格,更不可能轻易把这件事放下。
寂静的无限之国里,数根深红色的触手无声的从无惨的小腿向上攀附,数根触手缠绕上了无惨的腰。
柔韧的触手上一边探索着,一边慢慢收紧。
无惨身体一颤,发出一声不适的轻哼,眼皮下的眼珠无意识的转动着,就要醒来。
“安睡吧。”
白温柔的说着安抚的话,缠绕在无惨腹部的触手却越收越紧。
睡梦中的无惨仿佛被巨石压住,又像胃里吞下了什么乱搅的活物,感知混乱的挣扎着却又无法醒来。
深红色的触手一圈又一圈的紧紧锢在无惨的腰上,在白色里衣的映衬下看起来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他喉间溢出点点破碎的低吟,紧蹙着眉头,慢慢蜷缩起身子。
能够承重千斤的深红色柔软肢体不断的施加着压力,直到白的身上也等同的出现痛楚。
不能再用力了。
远远没有达到除掉寄生物的力度,但是无惨的身体已经要承受不住了。
缠在无惨身上的触手慢慢松开,然后犹如百蛇归窟一般向着白的方向收拢。
白坐在无惨身边,双手搭在他刚刚被触手用力勒住的腰上,缓缓的揉按着,直到里衣下的肌肤上再也没有一丝红痕。
之前遇到强盗的地方其实已经离城镇不远了,不过无惨却没什么精神,总觉得昨晚睡得特别不好,身体也有些不舒服。
白的精神也不好,一方面是因为脑海里一直想着昨天晚上的失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只是轻微摇晃的牛车都让无惨产生了胸闷恶心的感觉。
无惨半闭着眼睛依靠在车厢里的软垫上,白却已经快要忍不住吐出来了。
如果他经常在无惨面前表现出这种样子,无惨可能不仅会担忧自己的病情,还会因为给白也造成太大的不适感到困扰。
就算是副口最好也不要在这种时候露出来
白一只手撑在额头上,遥远的产屋敷家,闭门谢客待在昏暗居室内的肉偶无惨脸色僵硬的张开嘴,哇的一声呕出了胃液。
“少爷,您的病情又加重了吗”
听到呕吐声侍女惶恐的拉开一扇推拉门,却被无惨一边擦着嘴一边用手边的木碗砸了过去。
“滚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能进来吗”
坐在牛车里分心操纵着肉偶的白揉了揉脑袋,把强烈的呕吐欲分担给肉偶一部分,果然本体就没有那么想吐了。
这个办法倒也不是不行,在那个地方吐无惨看不到,也就不会担心。
“白,我们不在这里停留了,一路继续向南吧。”
无惨突然睁开眼睛,看向了同样在假寐的白。
“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我想快点找到光酒。”
无惨抿了抿唇,总觉得还是不要停下,早些找到光酒更加心安。
虽然秤虫不见了,但是从接纳秤虫之后视野里的一些小变化却依然存在。
比如时不时看到一些发光的,形态各异如灵体一般的「虫」在空气里,地面上经过。
无人的地方虫的数量会多一些,在人多的地方,虫的数量反而会相应的减少。
“我们看过药师就离开这里。”
白没有反驳无惨,他也觉得尽快找到光酒,或者找到一个可以解决问题的虫师比在原地停留更好。
毕竟寄生物当然越早除掉,对身体的影响越小。
前方已经已经能听到隐约的人声,这座镇子比千虹山附近的小镇要大的多,道路上的积雪也清理的很干净。
不过在无惨的世界里,不管人声是否嘈杂都与他无关,他能听到的只有白的声音。
虽然没有了得力的下属,自己要跑腿的事情就变多了,但是做什么都没有了后顾之忧,白早在到这里之前就打听好了药师,牛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停在了药师家的庭院。
“先天不足之症,平时注意不要劳累,药剂的话之前有药方吗我看看,可以减半使用。”
“别的呢”白目光灼灼的看向中年的男性药师。
“还有什么别的”
药师被白看得有些紧张,又仔细的给无惨检查了一番,依然没有发现别的病症。
“谢谢药师先生。”
无惨通过唇语读到这个结果心情还是不错的,虽然因为虫的缘故好像出现了一些偏差,但是至少没有再听到被决定能活多久这样的话。
但是白的神色却依然凝重,普通的药师不仅无法检查出无惨真正病情,甚至连那个寄生物都发现不了。
如果把药师说的话当真,那就属于自欺欺人了,毕竟那些不该出现的症状可不是假的。
总不能是失沢不喜欢他,特意写了一封信愚弄他。
“白,今天已经是除晦日了,我们需要采买吗。”
从药师家离开的无惨被白直接带回了无限之国,街道上的气味太多也太繁杂了,所以白根本没法判断,无惨到底是因为闻到什么不适的味道恶心,还是这会单纯的不舒服恶心。
总之从白第一次感受到无惨想要呕吐的状况后,这种时强时弱的恶心感基本就没有消失过了。
然而这种感觉在无惨身上被分化到了他的身体能承受的程度,也就是说,恶心对无惨造成的影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不舒服。
白强颜欢笑的看着无惨,“你想采买什么告诉我,那些商户总是会看人溢价。”
“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买什么,买些吃的吧。”
无惨根本没有采买过东西,以往这些都是由下人去做的,他没有强行要跟着白一起去秒东西,反而伸手摸了摸白的脸,“我感觉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的身体一向是没有变化的。”
白把手覆在无惨的手上,“我去采买,你在无限之国,看到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布置。”
其实无惨并不清楚元旦的时候应该要如何布置,以往的时候总是有下人做好了一切,正好赶到病严重的时候,也就一觉睡过去了。
注连绳,门松,这些都没有。
无限之国里并没有明确的大门出口,所以自然没有地方摆放这些元旦必备的小饰品。而且就实用性来说,也的确没有什么值得圈点的地方,所以白根本没准备。
手腕上连接的血线让无惨即使一个人也不至于重新陷入绝对的安静,依然能够听到遥远的脉搏跳动声。
一个人站在无限之国,没有白在身边的时候,无惨才发现这里大的可怕。他轻轻推开一扇门,用手拂过室内的橱柜,上面一丝灰尘也没有,显然也是不需要打扫的。
房间里也没有不符合心意的地方,或者说,不管是小物件的摆设,还是衣服排列的顺序,甚至是推拉门上绘制的花纹,各种东西都十分顺眼。
来到无限之国这么久,他也没能把这里所有的房间都走一遍。之前是因为这样做耗费的体力太多,现在无惨倒是有兴趣多走一会看看了。
在房间风格一致的无限之国内走得远了,就容易产生迷失方向的错觉,不过无惨知道自己没有迷路,他沿着一个方向走,还远没有到尽头,但是却已经有些疲惫了。
他直接在房间内坐下休息了起来。
环顾过这间没有来过的屋子,无惨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矮桌上的两张面具。
两张一模一样,形容夸张,头上长着两只角却没有耳朵的恶鬼面具。
无惨拿起其中一张面具在脸前比了比,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涌动的水流声。
涌动的水流,照亮夜晚的,星星还是月亮
有亮光没有亮光全部都是漆黑的,要被吞噬掉了。
手中的面具似乎变得沉重起来,无惨从来不记得自己听到过水流的声音,他的世界里应该只有白,只有白的声音才对。
“白”
白又在哪里
无惨捂着胸口用力的呼吸着,他瞳孔失焦的环顾周围,却根本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影子。
下一刻,宽厚有力的怀抱圈住了无惨。
“我在这里。”
“别怕,我在这里。”
白一遍遍的安抚着无惨,直到他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手心冷汗散去。
“做噩梦了吗”
两人拥抱着,无惨的脸上是白看不到的惶恐,白的脸上是无惨看不到的疼惜。
无惨在白的肩上回头,桌子上已经没有那两张面具了。
他抿着唇,一时竟然有些分辨不出来自己刚才究竟是真的看到了一对面具,还是在做噩梦。
“梦到什么了”
无惨摇头不说话,他下意识的想要逃避,逃的远远的。
“我在茶屋买了杂煮,吃点东西吧。”
白像哄小孩子一样轻柔的拍着无惨的背,声音低沉又柔和。
“我现在吃不下。”
无惨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就很没精神。
“现在吃不下的话,待会就只能吃我帮你煮的荞麦面了。”
“我现在去吃。”
无惨的脸色僵硬了片刻,不情不愿的在矮桌前坐下,慢吞吞的吃东西。
白知道无惨现在是真的不想吃东西,单从呕吐欲的表现上来说,现在还能勉强吃进去已经非常不错了。
但是还不够,还要多吃一些,因为无惨身上还有一个寄生物会吸取宿主身上的养分。
白的脸上一半是忍着恶心感的憋闷,一半是因为无惨看到面具情绪变化的忧心。
他无法判断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无惨是因为那张面具仅感觉到压抑,还是想起了什么
但是无惨根本不愿意开口,他也没有办法一直问下去。
白看着吃的越来越慢的无惨,“吃掉以后晚上带你去寺院新年初次参拜。”
“我总觉得,好像听到了你在呕吐,白。”
吃了温热的食物,无惨已经感觉比刚才好多了,新年的第一次参拜很有吸引力,但是把眼前的一大碗都吃掉还是太过困难。
心情略一平复,他似乎就听到了血线的一端有奇怪的声响传来。
“我没有呕吐,吃东西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这种影响食欲的事情。”白分毫也没有因为无惨提到的这件事就放松要求,虽然放在产屋敷家的肉偶的确在呕吐。
“可是我只能听到你的声音。”
“我呕吐的声音是这样的。”
白一本正经的抬起手,手心裂开的嘴巴里,鲜红的舌头抻出来一半,发出了十分标准的一声“哕”。
完成这一系列标准的流程后,比普通舌头还要长一些的舌头就像累瘫了一样,懒懒散散的垂在一边。
白拳头一握,那张嘴就消失在了手心里。
无惨有点想笑,但是没笑出来。
这个声音的确和耳边若有若无的那种声音不太一样。然而听到标准的呕吐音之后,他就像被传染一般,真的想吐了。
就算白在无惨的眼前切实演示了一遍,但是耳边若有若无的声音依然没有停止。
他眼睫微垂,“这种事情,不用瞒着我的。”
“你知道了”
白先想到的是寄生物的事情,然后才反应过来无惨说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他背着无惨偷偷呕吐。
“以后不管你有什么感受,都要当着我的面,让我看清楚,自己的身体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不要瞒着我,我只能听到你的声音。”
无惨神情有些倔强,他并不是傻子,相反还十分敏感多疑,对他来说,如果世界上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都是虚假的,那么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是我不对。”
白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不妥,他只是下意识的想要把所有的事情揽在自己的身上,不让无惨的身上沾染到一丝阴霾。
然而这只是他的想当然,虽然无惨的身心状态一直不好,但有一部分,从遇到白开始就已经悄然改变了。
产屋敷无惨不再是一无所有之人。
“不要生气,我是怕你太担心我。”
白态度良好的认错,但是仍然只字不提可能会夺走无惨注意力的寄生物。
无惨对白的声音有特殊的偏执,白当然也对无惨的关注有着特殊的偏执。
“你不是说鬼的体质很强,根本不用担心吗。”
见到无惨还没有消气,白动作一顿,待在产屋敷家要呕不呕的肉偶一下子变得正常起来,而白则捂着嘴发出了凄惨的呕吐声。
“你”
无惨也顾不上生气了,急忙去扶他。
白顺势又躺在了无惨的腿上,仰着脸看无惨。
“你是不是故意的。”
无惨抿着唇,紫眸里盈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白举起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怎么会呢,无惨少爷,要不要一起去初诣。”
“要去。”
无惨别开头,把自己的脸从白手里挣脱出来。
“现在动身的话,时间正好。”
白自觉的不再赖在无惨腿上,而是取出了一件崭新的和服。
“穿厚一些。”
“知道了。”
“我们去四天王寺,人会很多,没办法乘坐牛车。”
“嗯。”
其实在无惨眼里,重要的并不是去哪个寺院,而是能和白一起进行新年第一次的参拜祈福。
虽然这个男人,偶尔会一意孤行,还会戏弄他。
还没有到零点,但是去往寺院的路上已经有许多人出发了,白牵着无惨的手,“抓好我的手,不然人太多会被挤散。”
还因为在一众人群里牵着手有些不自在的无惨立刻紧紧的回握住了白的手。
越是往前人便越多,白很有技巧的带着无惨挤过人群,一路向着寺院行进。
无惨抬头看着那个牵着他的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
白替他承担了那么多痛苦,甚至为了不让他担心还会偷偷的把声音藏起来,他却依然感到愤怒,感到恐慌了。
明明只要选择闭口不言就好,然而即使无惨努力克制着,却依然暴露了自己伪善的一面。
离不开白的人也是他,沉声指责的也是他。
白伸出一条手臂护着无惨一路来到了寺院门前,“无惨,鸣钟要开始了。”
无惨抬眼看去,虽然周围人声鼎沸,但无惨耳边依然清净,他听到的依然只有白的说话声,呼吸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白是属于他的。
寺院前的大钟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在第一次和白一起渡过新年的时刻,无惨心里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如果下一次,白又因为什么原因隐瞒了他别的事情,要怎么办
白是鬼,白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而他只是一个垂死挣扎想活下去的可怜虫。
无声的鸣钟里,无惨好像又听到了水流涌动的声音。
“无惨”
白感觉到无惨的手心里渗出了冷汗,在人山人海里回身抱住了他。
“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没有。”
无惨抓着白的衣袖,把脑袋用力往白的怀抱里蹭了蹭,不想被周围的人看到。
“要抽签吗”
白在寺院前的供桌上拿起一个签筒凑到了无惨眼前。
无惨依然埋着脸,从签筒里快速的抽了一支纸签,展开一半又迅速的攥成一团。
“给我看看”
白把签筒丢回供桌,接住了无惨想要扔掉的签文。
「中平求则得之,舍则失之。」
作者有话要说初诣指一年中第一次去神社或寺院参拜,祈求平安。
点进作者专栏可以直接跳转预收论鬼杀队主公如何攻略鬼王耀哉x无惨,伪骨科,弱攻强受
千年以前,平安京时代的名门望族,产屋敷家诞生了一对命运完全不同的双子。
在母体中时就被兄弟抢夺了大量的营养,让无惨生来便状如死胎,抹去名字,乃至过后的人生都在病榻上苦苦挣扎。
名义上的兄长产屋敷曜哉却继承了产屋敷家的一切,享受着所有的名利。
比病痛更折磨产屋敷无惨的便是听到兄长如何天赋异禀,如何擅长解读人心。
“我恨你。”
这是他饮下所谓的救命之药,异化后对产屋敷曜哉说的唯一一句话。
此后,时光轮转,千年后,已经更名为鬼舞辻无惨的鬼王,再次遇到了面容熟悉到恶心的人,耀哉。
他还是一样讨厌,名字里始终带着光。
只是境遇倒转,躺在病榻上的人已经不是无惨。
他关住了耀哉的未婚妻,抓着耀哉的衣襟,一字一顿,“躺在病床的滋味好受吗你一定还记得过去的事情吧。我的,哥哥。”
耀哉手中的针管悄然扎到了无惨的脖子里,他露出一个意义截然不同的笑容。
“你的心思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懂,既然抓走了我的未婚妻,就把你自己赔给我吧。”
无惨瞪大眼睛看着那双细弱的手从自己身上点过。
“这是我的妻子。”
产屋敷家的主公微笑的扶着脸色苍白身怀六甲的夫人,在柱和会议上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