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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打扰
    “这是什么”

    江时雨垂目,轻轻动了动腿,脚踝红绳上玉石随之撞击,声音清越悦耳。

    谢妄在他脚踝处摩挲“送你的礼物。”

    江时雨的脚踝洁白无暇,不足一握。

    这样的脚踝极适合绑一圈细细的红绳,配上铃铛,打上烙印,走动时叮铃作响,旁人只听到声音,却看不到是从何处传来。

    “你今日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江时雨问。

    “嗯,喜欢吗”他凑过来,眼神亮闪闪地讨好邀功。

    “”这种足链,他只在那些沦为玩物的西域歌姬身上见过。任人亵玩,狎昵的意味浓厚。

    若换个人送,怕是此生再没机会见到足链了。

    但谢妄神色干净,没有羞辱之色。

    江时雨“戴在你身上倒是适合。”

    谢妄却没听出他言辞里的讽意“是吗”

    “那你要送我吗”他故作平淡,却藏不住眼中期待,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们可以一起戴。”

    “不。”

    江时雨说完,见谢妄眉眼迅速耷拉了下来,一脸失落的模样。

    “”他看向一旁“书桌上的那个木盒,去打开。”

    谢妄看了眼,依言走到桌边,将木盒在耳边摇了摇才打开。

    木盒里躺着套笔墨纸砚。

    他看向江时雨“送我的”

    江时雨“嗯”了声,他想下床,但木屐还在桌边。

    “你不是说在府中无聊吗”他轻笑,“往后我每日会抽出半个时辰教你练字。”

    “其余时间门你自己描写字帖,我会检查。”

    他尚未想好安排谢妄做什么。恰那日回府看到谢妄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今日经过格物楼时,便突然决定买下来送他。

    谢妄将木盒放在桌上,矮身提着江时雨的木屐走来。到他身前半跪在地上,一手握住了江时雨的足腕,要帮他穿上。

    江时雨俯视着跪在身前的谢妄。

    江时雨“喜欢吗”

    谢妄抬眼看他,眉眼弯弯“喜欢。”

    他故意手指勾住红绳,叮铃声清越入耳。

    “我每日练字,怜奴也要每日都戴着我送你的礼物。”

    他不喜欢练字,但怜奴说要陪他一起,他又开心起来。

    “”江时雨,“只能家中戴着。”

    谢妄想了会“那好吧,但我每日也要检查。”

    江时雨起身,向外走去,铃铛随着他走动,碰撞出清清玉音。

    “怜奴今日来等我,是为了给我送礼物的吗”谢妄看着他,愉悦地勾起唇角。

    江时雨转头,看到谢妄抱臂靠在床边,随意潇洒。

    “江寅澄醒了。”

    谢妄顿了顿,仿佛一时没有想起这是谁,长“哦”了声,不明白江时雨为何与自己说,疑惑中透着期待“你改变主意,要我去杀了他吗”

    江时雨“他虽然醒了,但已沦为痴傻之人。”

    谢妄嗤了声,恶意不加掩饰“便宜他了。”江时雨心中已有了定论,还是问了句“是你做的吗”

    谢妄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怜奴是在怀疑我吗”

    他又看向桌子,“所以那个礼物也是怀疑我的赔礼”

    “此事惊动江家,阿翁向我问责,我总要问清楚,才好应对。”江时雨面色不变。

    谢妄皱眉“他们为难你了”

    江时雨“并未。”

    “”

    “不是我,”谢妄带了点被冤枉的委屈,低声辩解“我已经答应你不对他出手了。”

    江时雨“我并未怀疑你。”

    谢妄却不相信“真的”

    江时雨“嗯。”

    这话并不是纯粹哄谢妄的,除了他外,还有另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弄舟寨身后的那个神秘人。

    简水寨查到现在,却依旧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看着江时雨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谢妄才收回视线,将门关上,回到屋内。

    他坐在桌前,从怀中掏出一根小竹管,这种竹管一般是用来绑在信鸽脚上送信用。

    谢妄手中用力,竹管被他轻松碾成粉末,洒落在地上。

    他随意拍了拍手,将粉末抖掉,黑目纯粹而无情“可惜,不能杀了他。”

    不过也好,江寅澄傻了后,便失去所有价值,江时雨不会再分出一分心神给对方。

    谢妄伸手拿出江时雨送来的礼物,置于鼻尖轻嗅,木盒上沾染了点怜奴身上的香味,便如当今叫无数人沉迷的仙药还让他痴醉。

    怜奴心中要是只有自己就好了。

    第二日。

    江时雨任中书令,办公衙门自然是在皇宫内。

    春议堂内。

    多位三品以上高官正跪坐于竹席上,举着象笏,就吏部尚书一案口舌争论。

    吏部尚书也是三品上官,但与州牧不同,州牧远离中枢,即使权力再大,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个地方小吏罢了,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吏部尚书可就不一样了,执掌中枢,权利极大。

    不只是掌管礼乐、祭祀等。

    最重要的是,所有中正官都在其辖下。

    何为中正官。

    如今所有官员每年都会有一次考核评定,考核的结果分九等。从上上等、上中等一直到下下等。评等的结果关乎到这个人的位置安稳与否,与来年的升迁息息相关。

    而中正官,便负责评定每位官员。

    虽级别不高,权利却极大。

    吏部尚书此位原是何所以,谁不知何家依附于江家,吏部尚书一位,是江氏的势力。

    但这事儿奇就奇在,吏部尚书的审判令是江时雨下的。

    下的十分迅速,半点拖延也没有。

    众人一头雾水,还有人笑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一些觊觎此位已久的人蠢蠢欲动。也有些敏锐之人察觉到了此事后面的暗潮汹涌,按兵上观。

    春议堂内的小朝会,又称中枢密会。

    除了皇帝外,只有那些真正掌握了朝廷脉络的人才会在此处。

    一件重大的决策,只有他们首肯了,才会在大朝会上公之于众。

    “何犯官既然罪证确凿,我看,压往刑部受训便可。”四品刑部尚书仆射陈大人道。

    他跪坐的位置在陈家掌舵人陈太傅的身后,乃是陈太傅的嫡次子,在陈家有一定的地位。

    “高官有罪,通常是由大理寺审讯。”大理寺卿卫大人不赞同地嗤笑,“陈大人若这么积极,当初又为何将左中郎将推到我大理寺来”

    “他与我家有故,本官为避嫌才做此事,到你嘴里倒成了推脱了吗”陈大人“哈”了声,“看来卫大人为人处世惯懂得何为推脱啊。”

    即使已是上品高官,言语阴阳来,风度也不见得高于常人多少。

    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人,谁手里没点对方的老底,吵得你来我往。

    四公未开口,这场会议逐渐吵闹。

    皇帝坐在最上首,撑着脑袋看这些人吵来吵去。缓缓打了个哈欠,看着几个半老头子吵架,唾沫横飞的,实在是浪费时间门,还不如去与那些年轻郎君们雅谈。

    他目光缓缓移到跪坐在江太师身后的江时雨身上。众多老白菜帮子里,江郎风度昭昭揽明月清风入怀,肩背挺拔如秀竹,温文尔雅地看着这群人,好像入耳的不是那些翁杂吵架的话语,而是什么清耳悦心的前朝遗乐。

    光是看着他,烦闷都去了不少。

    皇帝啧啧称叹,不愧是安京江郎啊,叫人完全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视线又挪到前面不动如山的江太师身上。

    何所以猝不及防入狱,恐怕不止外界头晕,江太师也措手不及吧。

    在场虽吵得凶,但没有一人敢透露出自家对这空出的吏部尚书一位的企图,也是因江太师自何所以入狱到如今,都还未表态。

    如今的局面是四大家族平衡已久而来,众人自然不敢轻易打破。

    皇帝心里“嘿”了声,你们都不敢,还有什么好戏可看。

    他清咳了声,见众人看过来,朗声道“诸位爱卿说的都有理,但既然都说服不了对方,不如,”他停顿了会,“将人压去戍夜司吧。”他托着脸,“戍夜司里也有牢狱。”

    春议堂中安静了片刻。

    陈大人才“回陛下,此举怕是不妥。此案一直是刑部总理,戍夜司并无刑罚之权,如此越权,名不正言不顺。”

    “怎么没有。”皇帝笑道,“虽然是刑部过审,却是中书省下的审判令。戍夜司介入何来越权一说。”

    若是此案从头到尾都限于刑部,其他省自然没有轻易越权的道理。但当时,刑部查出后,顾忌到江家,将案子的决定权转给了江时雨,便跨了尚书省与中书省。戍夜司介入也并不突兀。

    “你说是不是,怜春”

    他转头看向江时雨。

    众人也看了过去。

    江时雨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他尚未说话,一道声音越众而出。

    “皇上,臣有一异议。”

    “哦”皇帝被插话,却没有怒色,习惯了般,“说。”

    “吏部尚书贪污一案,不止何大人一人受贿。”此人行至中央跪下,从袖中拿出奏章呈上,“臣还查出了其余人等,包括了吏部尚书左丞张其望、中书舍人李自清”

    他一连念出了一长串名字来“以上十三位大人,皆与本案有关。”

    春议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控制着自己的神情与目光,还有些被点到了名字的大惊失色,伏下身来“臣冤枉,请上明察”

    皇帝拿到了奏章,细细将这份几乎将四家通通涵盖进去的名单从头看到尾,抬头,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人,又落到一边,始终神色不动的江太师身上。“唔”了声,将奏章交给一旁“那就查查吧。”

    此话一出,底下淅淅索索议论起来,若名单上的人坐实,朝廷上必掀起一股动荡。

    也有人的目光与皇帝一般挪到了江太师的身上。

    陈大人皱着眉要说话,名单中有他心腹的名字。

    却被陈太傅看了眼,安静了下来。

    直到众人散会。

    “父亲,这是怎么了”

    陈太傅“你参合他江家内部的事做什么”

    “但我刑部与他们何干”

    “你伸手了吧”陈太傅道,就知道他这儿子不是个安分的。

    陈大人哑口无言。

    陈太傅悠悠“急什么,让他们自家掰手腕去。”

    江时雨与江太师走到马车前,要扶着江太师上马车。江太师却避开,自家脚步稳健地踏了上去,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最让自己骄傲的孙儿,含义深重“我还没老到这个地步。”

    江时雨笑着无奈摇头,风雅翩翩“是,孙儿的错。”

    江太师掀帘而入,丢下一句“进来。”

    江时雨原本要转身,一顿,也跟着掀帘而入。

    看到宽敞马车内的棋盘,他施施然坐下,苦笑“孙儿今日又要输了。”虽是如此说,他已执起黑旗下了一子。

    江道文哼了声“还未走便说输”

    “是,阿翁教训的是。”江时雨态度随意。一手挽起大袖,动作写意,如玉的指节夹着黑色棋子,落在棋盘上“啪”一声脆响。

    即使今日名单上也有他的人,被破了棋局。他看上去如山间门松柏,不为清风所乱。

    “”江道文与他对下了几子,忽然问,“你派了人去流金河”

    “十二叔痴傻,阿翁都怀疑到我头上来了,孙儿总得查出凶手,证明自己的清白吧。”江时雨道。

    “你就认定不是那个小水匪做的了”江道文冷笑了声,似是觉得他此举可笑。

    “看来阿翁眼中我很容易被人蒙骗”江时雨举着棋,看着棋面微微思索,目光如静湖寒潭。最终下了一子。

    “我看你是一叶障目,”江道文下了一子,“啪”地一声,将他这一片棋吃掉,“不知好歹。”

    “那阿翁选了十二叔与何所以任秀洲州牧跟吏部尚书,也是一叶障目”江时雨抬眸,学着谢妄那般无辜的神色。

    这两人都是江道文任命,如今都是获罪下场。

    “”江道文,“你嘴皮子功夫倒是利索。”

    江时雨笑了笑“孙儿自有主张。”江道文一语双关“等你这盘棋赢了我再说。”

    回到了中书府。

    门人来报,两位中书侍郎与卫郎君求见。

    其中一位中书侍郎王大人进门后,不掩急色“大人,刑部将自清抓走了。”

    江时雨却只是淡淡一点头。

    卫延敬“你知道此事”他转而便想到了,“今日大人们开了小朝会,朝会上说的”

    江时雨点了点头“你若没来我这,卫太尉应与你说了。”

    卫延敬耸了耸肩“我正在秦淮楼吃酒呢,王大人非把我拽到你这来,跟火烧眉毛似的。”

    王大人急道“大人,小朝会上如何说的”

    江时雨便将今日朝会上的事都与他说来。

    王大人哑然片刻“这,这岂不是”

    “李大人要给咱们何所以何大人陪葬了”卫延敬一脸不正经地接口,他笑道,“江太师的火气很大啊。”

    王大人被他一吓,连忙求江时雨“大人,你可千万”

    他话音未落,门忽然被人打开。

    几人看去。

    却见一个门口站着个少年,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显出他劲窄腰身如剑,腿长而直,裹在黑靴中,英姿飒爽。

    原本还调笑着的卫延敬立马眼睛一亮,不自觉坐正,将手中折扇打开,凹出一副贵公子模样来。

    “这位是”

    这个少年衣装像是府中侍卫,但他一身恣意飒然的气质又不像是个下人。

    他进了门,也未行礼,直接走了进来,看也不看坐在旁边的他们。

    江时雨目光在门外一脸一言难尽的初六脸上扫过,看向少年“有何事”

    谢妄走到他身边,将手中一沓纸递给他“今日的功课。”

    江时雨“”

    卫延敬笑出了声“怜春,你什么时候收了个学生”

    谢妄转头看向了他“你是谁”

    “在下卫延敬,字安道。”卫延敬起身潇洒地行了一礼。他见谢妄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怜香之心起,笑道,“怜春如今有要事,你有什么功课上的问题,不如在下帮你解惑”

    他是知道江时雨的,少年这么不知轻重的跑进来,怕是会被责罚。

    “什么事”少年却未领会他的好意,看向江时雨。

    “”

    江时雨沉默了会,却没有如他们所料让少年出去。而是转头看向几人,在几人有些惊讶的视线中“今日先到这里,”他看向王大人,“不必太过担心此事。”

    待众人离去,江时雨立在门旁,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江时雨“你故意的”

    少年在他耳边蹭过,热气喷洒在他耳廓,理直气壮地朝他撒娇“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