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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九天碧落之上,纯白的雪洋洋洒洒飘落,如同漫天飞舞的柳絮,让人一时如梦如幻,分不清落下的是冬还是春。

    初寒伸手接了点雪花,歪着头对一旁的谢长亭道“仙君,下雪了。”

    白雪落在银霜的发上、落在淡青色的衣袍上、落在云水绫上,一瞬间,仿佛将谢长亭拉回了终年飘雪的苍鹤山上。

    他没有动,只是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给自己听“这或许是末冬初春的最后一场雪吧。”

    他总是能活过冬天,可活过了冬天,万物苏醒,春回大地,他却什么都没有了。

    初寒突然问他“仙君,你想看雪吗”

    谢长亭愣了愣,良久才道“不想。”

    初寒抿了抿唇,问“听闻苍鹤山常年积雪,仙君是熟视无睹了吧。”

    谢长亭道“或许吧。”

    他摩挲了一下软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上去,打算小憩一会儿。

    神魂残缺,经脉受损,总是醒的少睡的多,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长睡不醒了。

    初寒看着蜷在软榻上的人,敛了笑意,定定望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在对方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谢长亭的眉心,蜻蜓点水一般,很快便收了回来。

    而后又坐了回去,端起那杯凉了的茶盏,兀自喝着。

    谢长亭破天荒做了一个好梦,梦里也是大雪纷飞的天,却不是在冰冷刺骨的苍鹤山。

    那是一个小院子,一户普通的百姓人家,院子里堆了一层厚厚的雪,雪地里有一串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像是个幼童留下的。

    幼年的谢长亭正跪在白茫茫一片的院子里,哼哧哼哧堆着一个小雪人,右边是已经堆好的一个大雪人。

    “雪团子,你在院子里待了一天了,冷不冷啊。”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谢长亭身后传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他的母亲。

    他又接着堆雪人,一边回道“不冷,娘亲来看,这个雪人是你。”

    母亲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细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大雪人,最终认真点头“堆的真好看,这根树枝惟妙惟肖,是娘亲的簪子。”

    谢长亭稚嫩的娃娃脸嘟了起来“只有簪子惟妙惟肖吗”

    母亲温温柔柔地笑着“雪团子你知道雪人该怎么堆才像吗”

    谢长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问“怎么堆”

    他话音刚落,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会儿,母亲将他抱了起来,而后埋进了他刚刚正在堆的小雪人雪堆里。

    他还不曾反应过来,母亲又将雪都堆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堆成了一个雪人。

    母亲笑呵呵道“雪团子本来就白白的一小团,和雪人浑然天成。”

    谢长亭眨了两下眼睛,抿着唇更生气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雪依旧没停,他感受到自己身上被盖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风,风雪无法侵染他的身体,周身倒并不觉得寒冷。

    他掀开披风坐了起来,一颗小小的雪球便擦过他的发梢飞了过去。

    谢长亭静静道“初寒。”

    初寒从后面绕到了谢长亭前面“在。”

    好似刚才砸人的不是他。

    谢长亭没再说什么,手却被人握住,掌心又放进了一片凉意。

    是雪人。

    他神色复杂,另一只手抬手去摸掌心的雪人,和他幼年堆的不一样,这个雪人堆的十分精致,就和那个糕点一样。

    初寒看着谢长亭捧着他做的小雪人,一只手用食指指尖轻轻抚摸着雪人的轮廓。

    在这风雪天地中,白如雪的谢长亭坐在秋千上捧着缩小版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初寒看到谢长亭戳了戳小雪人的脸颊,他亦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血色,白的不似常人,可碰起来却软软的,像个团子。

    初寒眉眼间都浮上了一层笑意“仙君,你好像个雪团子啊。”

    谢长亭闻言,戳着小雪人的指尖猛地一颤,那柔和的面色忽的凛冽了起来。

    他突然捏碎了手里的雪人,挥开了初寒的手,朝屋子里走去。

    这世上没几个人喊他雪团子,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师尊,还有一个是白潼。

    除了他母亲,其他人喊这个昵称,不过都是为了唤起他内心最温柔的一段记忆,然后,狠狠利用。

    师尊如是,白潼如是。

    现在,初寒也要利用这个。

    他缓步朝屋子走去,将一切抛在身后,就像将世间万物所有的一切都抛下了。

    其实本该如此,早在一百年前,那个漫天风雪的日子,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正走着,一颗雪球砸在了他的身上,他步子顿了顿。

    不是初寒,左侧砸过来的,应该是那两只小鬼。

    谢长亭心情不佳,声音淡漠“你要么就砸死我,否则这无关痛痒的发泄毫无意义。”

    他说完便进了屋子,将门关上了。

    黑无常梗着脖子机械般转向不远处的初寒,磕磕绊绊地传音辩解道“衍雪仙尊杀您,您不但救了他,还好吃好喝供着他,他却对您这般没有好脸色”

    初寒脸上笑意全无,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你知道自作主张的后果吗”

    黑无常当然知道,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白无常连忙上前一步“冥主,弟弟只是替您不值,他也并未真的想去伤害衍雪仙尊,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

    初寒没有说话,无形的压力将两人笼罩,白无常也跪下道“我们这就去给衍雪仙尊赔罪。”

    白无常拉着黑无常刚要抬步进屋,却被一道力量困在原地。

    “冥主”

    初寒沉默须臾,道“赔罪是肯定要赔的,不过不是现在。”

    他收回目光,对两人道“去查一件事。”

    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传到谢长亭的耳朵里,他知道院子里不可能这般安静,却也懒得开神识去听他们在谈论什么了。

    无非是想再换个法子来利用他。

    他坐在窗子边,没有开那扇窗,却透过窗纱面朝着外面。

    初寒推门而入,便看到那抹淡青色的烟靠在窗边,窗子不曾打开,那抹青烟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青鸟,那样单薄寂寥。

    他端着方才谢长亭没喝完的粥,药粥冒着热气,显然是热过了,他看着对方的背影,忽的问“仙君想下山吗”

    谢长亭没动,许久才回答他“不想。”

    初寒知道谢长亭或许想离开这里,但以谢长亭目前的身体状况,以及他一身仙骨,恐怕下了山会十分惨烈。

    他走近,对谢长亭道“仙君把药粥喝完吧。”

    谢长亭不曾回头“不喝。”

    初寒料到他会拒绝,将之前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这药粥若是只喝一半,一会儿经脉逆行,伤上加伤,你会很痛的。”

    谢长亭却并没有被他恐吓到,依旧朝着窗外,白纱一般的柔光被纱窗过滤,披在他的身上,霜雪银丝如云如雾。

    他淡淡道“不必劳烦,我并未觉得痛。”

    谢长亭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以为对方会离开,结果那人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将药粥放在桌子上,大有他不喝就不走的意思。

    他忽的想起刚醒来的那两天,他不喝药,这人便不停地熬药,他不喝便不停。

    何其无赖。

    这一次他绝不妥协。

    于是谢长亭收回目光,顺势躺下,背对着初寒,不去管他。

    他想不管不顾地睡着,然而他发现,床榻边有个人注视着他,他完全睡不着,只能维持着睡着的姿势,却清醒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坐着的人动了动,终于起身端了药粥出去了。

    谢长亭躺在床上轻轻松了口气,倒不是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单纯旁边有人睡不着。

    初寒离开,他正要安心入睡,没想到那人又去而复返。

    他眉心顿时蹙了起来,在初寒坐下的同时撑起身子坐了起来,面向对方“你又要做什么”

    初寒看着他,将手里重新热好的粥放到谢长亭掌心,浅笑道“要你喝粥。”

    谢长亭任由那碗热粥温着他的掌心,他神色不变,继续问“初寒,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这明明是一句倾心许诺的感人之言,可从谢长亭口中说出来,令初寒莫名心疼了一瞬。

    他知道,谢长亭这是心死放纵,什么都不想抓住了。

    他思虑良久,才放松道“我要仙骨。”

    谢长亭捧着热粥的手微微收紧“你之前说,你不想要仙骨。”

    初寒笑了笑“那是骗你的。”

    谢长亭侧了侧头,有些不信“我一早便说过,你若是想要仙骨,尽管取便是。”

    初寒交叠了修长的双腿,眉梢轻扬“仙君,怎么我骗你的你信了,实话告诉你,你却反而不信了”

    谢长亭皱眉“你若是为了仙骨,何必如此麻烦,我现下的身体状况不是你的对手,你强取也无妨。”

    初寒轻笑一声,却垂了眼眸“仙君,若要取仙骨,强求是下下之策,你若是心甘情愿将仙骨渡给我,才能发挥仙骨最大的效用,否则白潼也不必如此麻烦。”

    谢长亭“”

    他捧着热粥的手骨节泛白。

    谢长亭低声问“那你怎么又愿意告诉我了”

    初寒身体微微前倾,颇为认真道“因为仙君生气了,我若是再不告诉你,恐怕就拿不到仙骨了。”

    谢长亭沉默良久,忽的扯出一抹淡笑,有些自嘲又带着漠然“你想和我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