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子里落下了两个人,一个是之前来过的罗清,另一个便是苍鹤山掌门凌霄。
凌霄听罗清形容谢长亭,知道他身体虚弱,可当他亲眼得见,却是另外一种感觉,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痛到难以呼吸。
他霁月清风的师弟坐在软垫秋千上,身形削瘦,宽大的衣袍衬得那截露出的手腕更加纤细,没多少血色的面容,以及那双空洞的桃花眼。
像是一个残破的瓷娃娃,被人摔碎重新拼好,可伤痛却在身上抹不去,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轻轻一碰又会再次破碎。
凌霄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直接扎进掌心都浑然不觉,目光只死死盯着秋千上的人。
谢长亭没想过会和凌霄再见面,他不想见,哪怕现在看不到,只是听到凌霄的声音,却也令他全身都疼。
他没有说话,或者说他不想和凌霄说话,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但凌霄却兀自说着“罗清说他见到了你,我原本还不信,原来你真的还活着,你没有死”
谢长亭冷漠道“让你失望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凌霄看着对方漠然的神情,连忙否认,“我只是有些高兴。”
谢长亭蹙眉,高兴他半死不活,好继续折磨他
不待他说话,一旁的初寒先出声问“哥哥,这位叔叔是谁啊”
他坐在凳子上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凌霄,唇边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有些冰冷。
谢长亭微愣“叔叔”
凌霄和他年纪相仿,百年不见,怎么就成叔叔了
下一秒初寒便替他解了疑惑“对啊,这位叔叔虽然长得看起来还算年轻,但鬓边已经长出白发,想来年纪应该不小了。”
谢长亭重新闭上了双眸“那我满头华发,岂不是,你得喊我爷爷”
初寒笑道“其实,我也可以喊你祖宗。”
凌霄看着两人拌嘴,眉心狠狠拧在了一起,以前的谢长亭,从不会说这样的玩笑话。
他看向初寒,问谢长亭“师弟,这人是谁”
初寒先道“我喊他哥哥,你说呢,凌霄掌门”
凌霄眼神凌厉地扫向初寒“弟弟哼,师弟,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初寒交叠了双腿,嗤笑一声“凌霄掌门说这句话之前,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吧。”
凌霄冷哼一声“狂妄,师弟,此人来路不明,你莫要信他,和师兄回苍鹤山吧,我我一定能治好你。”
谢长亭没有理会他二人的争论,下了秋千朝灵鹿的方向走了过去,他以神识寻到灵鹿准确的位置,蹲下来素手抚上小鹿的脑袋。
灵鹿蹭了蹭他的掌心,呜咽了一声,十分可怜的感觉。
他轻轻拍了拍小鹿的脑袋,对凌霄冷言“凌霄,百年不见,重逢之日你便伤了我的灵鹿,这就是你请我回苍鹤山的手段么”
凌霄上前半步,却被那双无神的双眸刺痛,定在原地“我并不知那是你的灵鹿,原本只是想请他带个路,但他非但不带路,还阻拦我们,我只好出手。”
谢长亭闻言,声音愈发地冷“挡了你的路你便要杀了他,凌霄,你还是原来的你,丝毫未变。”
凌霄狠狠拧了眉心“不是的,我只是想见你,不是有意这么做的,只要你和我回去,我可以治好他。”
谢长亭站起身,拢了拢衣袖“你这是在威胁我”
凌霄摇了摇头,只好软下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弟,苍鹤山如今被魔族围困,你曾经答应我父亲要守护好苍鹤山的,你不会放任他被魔族摧毁的,对吗”
谢长亭蹙眉“我欠师尊的早已还清了,苍鹤山如今与我已经毫无关系,凌霄,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守护。”
凌霄劝不动他,只好道“旁的事情我们日后再说,师弟,今日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他言罢,身形似幻直接出现在了谢长亭三步之遥,伸手就要去触碰对方。
然后他还未碰到谢长亭的衣角,虚空中有波纹微漾,他指尖仿佛被灼烧了一下,不得已迅速收了回去。
他看向自己的指尖,已然被灼烧了一片,带着藏色的黑雾,将指尖灼成一片血色。
好霸道诡异的术法。
凌霄凌冽的目光望向坐在凳子上悠哉悠哉的初寒“你这是什么邪术”
初寒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什么邪术我不知道啊哥哥,这人污蔑我。”
凌霄看向谢长亭,先道“师弟,这人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十分危险,和我回苍鹤山,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谢长亭抬头,一双无神的桃花眼和对方对上,好似淡漠地“望”向了凌霄“我不会和你走的。”
凌霄摇了摇头,伸手就要去抓谢长亭,当触及到那截纤细的手腕时,他还心中沉了一下。
好瘦,太瘦了。
然而不过走神了一秒,下一刻,眼前的人瞬间化成了暗色的幽火,直接攀上了他的手,整只手掌都被幽火灼烧了起来。
凌霄瞳孔一缩,迅速封了腕间的经脉,扫去掌心的幽火,朝初寒的方向瞪了过去。
谢长亭凭空出现在秋千软垫上,还顺势靠在了一边,像是有些疲惫。
初寒起身将厚厚的披风盖在谢长亭身上,无视凌霄的目光“我哥哥既然说不想和你走,那你今日便带不走他。”
凌霄身形一动,还要再出手,耳边却传来了长老求救的声音,令他的动作顿在原地。
苍鹤山有难,围困的魔族突然发起了进攻,来势汹汹,他不能再在这里耗着了。
凌霄留恋地看了一眼谢长亭,咬了咬牙“师弟,苍鹤山有难我必须先回去一趟,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师门,绝不让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
心怀不轨的初寒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凌霄得不到回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转身离去,然而,他身形刚动,却发现小院有一道结界将他拦住。
他暗自握了握拳,转身看向初寒“阁下这是何意”
初寒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灵鹿,幽幽道“你打伤了哥哥的灵鹿就想一走了之”
凌霄咬着牙“你想如何”
初寒笑的人畜无害“你伤的自然是你来治,难不成要哥哥治吗”
凌霄目光移向秋千上躺着的人,顿时目光有些难看。
谢长亭没有灵力,但他天生仙骨,他的血是极好的治伤之物,如今他修为尽失,若是让他治,唯有这个法子。
但凌霄不可能再让谢长亭当着他的面再放一次血了。
他忍了忍,走到伤痕累累的灵鹿旁边,运起灵力替他治伤。
罗清皱眉道“掌门,苍鹤山想来有一场恶战,您这样损耗灵力,等下回去如何交代”
凌霄摇了摇头“无妨。”
初寒事不关己地望着两人,甚至还喝上了茶。
凌霄将灵鹿治好,又看了一眼始终没什么反应的谢长亭,再次承诺“师弟,你等我,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谢长亭本不欲见他,亦不想同他多言,然而还是忍无可忍,淡漠出声“凌霄,你不要忘了自己对我说过什么。”
凌霄脚步一顿。
他对谢长亭说过很多话,比如
“谢长亭,你与魔尊勾结背叛仙门,太让我失望了。”
“谢长亭,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苍鹤山的首座,亦不再是我的师弟。”
“谢长亭,你害我父亲惨死,我如今只是用你的血来治伤,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谢长亭,你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可以牺牲一切吗,你为了和魔尊勾结不惜拿我父亲的性命去做交易,如今只是把你送给妖王白潼,怎么,轮到你自己就不愿意了”
凌霄闭了闭眼,面露痛苦之色,他再也无法站在原地,几乎是落荒而逃。
“罗清,你留在这里,若是某人对我师弟做些什么,立刻传信于我。”
谢长亭叹了一声,起身朝屋子走去,没再理会一院子的人。
他刚背过身要关上门,门却被人推住,令他难以关上。
他轻轻蹙眉“又做什么”
初寒长腿一跨进了屋子,将门带上,扶住谢长亭,道“身上疼”
谢长亭微愣,他没想到初寒竟然能看出来,他确实很疼,在他躺上秋千开始,身上的经脉都疼了起来,眼睛因为没有云水绫的压制也被灼烧,神魂更是因为凌霄的出现再次搅动。
他整个人都处于疼痛之中,动一下都是痛的。
但他把这些感知藏了起来,他以为不会有人看出来,凌霄不会,罗清不会,两只小鬼不会,初寒自然也不会。
只是未曾想到,这人竟然看出来了。
他一时怔忡“你怎么知道”
初寒晃了晃手中的云水绫,笑道“我就是知道。”
他一把将轻如烟雾的谢长亭抱起,三两步放到了床榻上,将手里的云水绫重新戴在对方的眼睛上。
“药粥的药效起来了,你的经脉会痛是正常的,只是灵鹿刚刚受了伤无法替你缓解神魂疼痛。”
谢长亭应了一声“我没事,只是看见凌霄犯恶心。”
初寒抿了一抹笑,轻声道“那我给哥哥按一按。”
谢长亭神魂疼的厉害,一时没听清“按什么”
初寒笑意愈深“按能让哥哥头疼缓解一些的地方。”
谢长亭羽睫轻轻颤动“你要进我识海”